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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鹿男-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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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开玩笑,你……不是本地人吧?」堀田毫不客气地指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说起话来完全不一样。」堀田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

「果然不一样啊?」

我颇有所感,把自己的出身地告诉了堀田,但堀田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我,吭也不吭一声,看样子大概不知道在哪里。我听到旁边的学生小声告诉她,应该是在东京右边那一带。堀田「啊」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哪有什么「东京右边」的地方,真是一群没礼貌到令人咋舌的家伙。

「难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奈良的人都骑鹿。」

「胡、胡说八道。」我不由得从圆板凳上站起来,厉声指责她。

「最近比较少了,但是,住在奈良公园和春日大社附近的人,现在还是会骑鹿去附近超市。」

「少、少开我玩笑。」

「真的,你去奈良公园一带,就会看到很多骑着My 鹿的人。」

我努力回想昨天去奈良公园散步时的光景,是看到了很多鹿、很多人,但是有人骑在鹿上面吗?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嘛——

我赫然察觉自己差点被她耍了,在心中猛甩头,告诉自己不可能有那种事。

但是尽管我怒斥:「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堀田还是无动于衷,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说:「我母亲昨天才骑鹿去了站前的VIVRE百货公司。」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坚决表情,我突然不安起来。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其他学生也都满脸认真地看着我和堀田。

堀田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问最前面与我视线交接的学生,结果学生只是茫然地望着我,半天也不给我一个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暧昧地笑着,问不出个所以然;再问其他学生,也都是同样的反应。

我对奈良这片土地的确是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寺庙、大佛和鹿。说不定如堀田所说,真的有骑鹿的习惯,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突然没了自信,感觉就像在异国迷了路的旅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不行,这样下去,形势不妙。

「好了,不要说了。」我叫堀田坐下,先不谈迟到的事,要她们继续自我介绍。

最后一个学生自我介绍完时,刚好响起下课钟声。我合上点名簿,冲向教室门。才跨出门,就听到教室里一阵哄然。我不管她们,冲向了教职员室。哦,不,是冲向教职员室前面的男性职员专用厕所。

不安的情绪一高涨,我的肚子就会莫名地松弛,真是要不得的毛病。一大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翻腾,可是没想到第一堂课就会遇到这种事。我沮丧地坐在马桶上,在大腿上摊开了点名簿。

「堀田伊都」那一栏,还没有任何迟到的记号。

◇◇◇◇

听到我说完今天发生的事,婆婆开怀大笑,而重哥只是堆起内敛的笑容听着。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欺负新人也该有个限度。」

我啪哩啪哩地咬着奈良渍物③,向婆婆提出抗议,但婆婆还是笑个不停。

『注③:以酒糟腌制的东西,主要腌制越瓜、茄子、小黄瓜等。』

我借住在婆婆家,婆婆姓福原,所以婆婆的孙子重哥也姓福原。

婆婆的儿子,也就是重哥的父亲,跟校长是高中同学。因为这一层关系,校长特别拜托婆婆照顾我。婆婆把丈夫去世后就一直空着的房间租给了我,房租一个月五万,包括早餐、中午的便当、晚餐在内,房租几乎全充当伙食费了。

婆婆的孙子重哥,在我赴任的高中任教,负责科目是美术,也是美术社的顾问。我听其他老师说,重哥很受学生欢迎。

重哥皮肤白皙,有漂亮的双眼皮,温文儒雅,嘴角总带着沉稳的笑容,散发着纤细的纯艺术家气息,难怪那么受学生欢迎。重哥大我五岁,所以是三十三岁。对了,重哥的父母住在伊豆,父亲听说是名画家,而重哥已经去世的祖父也是从事雕刻,所以应该是遗传。

「堀田说了什么?」重哥轻轻搅拌着茶泡饭。

「她当着学年主任的面,恬不知耻地说她只是耍痴呆。耍什么痴呆嘛,又不是老人家。」

「啊,老师,不是啦,她说的痴呆是……」

「我知道,其他老师都跟我说了,可是,我又不是来讲漫才④的,真受不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嘛。」

『注④:类似台湾的对口相声(两人演出),也是分主述者(逗哏)与帮腔者(捧哏),其中帮腔者就是负责耍宝、耍痴呆。』

我打断重哥的话,一吐满腔忿恨。

第一堂下课后,我从厕所回到教职员室,立刻把堀田的事告诉回到隔壁桌的藤原。

藤原是隔壁1…B的导师,三年前来这所高中任教,算是我的大前辈,但是比我小三岁。藤原是历史老师,也在社团教羽毛球。一张豆子般平板的脸,再加上发型又几乎跟和尚一样,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如果系上领带,一定像是个大学生,但是藤原已经有个两岁的女儿了。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可靠,其实却是个优秀的父亲。

听说堀田的事,藤原的第一句话是「真好玩。」我说一点都不好玩,问他事实到底是怎么样?他毫不以为意地回我说:「老师,那当然是骗你的啊。」

「那小子!」

我愤然站起身来,想立即折回教室,藤原安抚我说:「算了,那只是学生幼稚的玩笑。」

没错,当然是玩笑,但这种玩笑太恶质了!明明晓得我不知道,还故意设计我,让我成为笑柄。堀田就不用说了,那些一脸无辜地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一定也偷偷在内心嘲笑我。好残酷的一群人,完全无心体恤还分不清楚前后左右的新任老师。什么「培育慈爱之心」嘛,真亏这句校训的匾额还装饰在各教室的黑板上方,那种根本做不到的标语,早该丢到窗外那一大片辽阔的平城宫遗址⑤去了。

『注⑤:位于奈良县北部,是日本第一个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考古遗迹。』

在藤原的劝说下,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不悦的情绪怎么也无法排除。藤原笑嘻嘻地听我说话的态度已经够令我不满了,但更令人讶异的是,其他老师也是同样的反应,甚至有老师赞赏似地说:「这点子还真不错呢。」

这样我岂不成了笑话?把人当猴子耍还被称赞,哪有这种道理?我试图大肆反驳,但是一激动就说不出话来,那是我长期以来的毛病,想说的话连一半都说不清楚。眼看桌上的点名簿都溅满了口水,我还是没能让老师们了解我的心情。这时,有老师开始瞄着手上的表,藤原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我。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有一个人感觉到了我的愤怒。刚好经过那里的学年主任,猛点头应和我的话说:「我知道了。」走向教职员室的一角。我盯着看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广播说:

「1…A的堀田伊都、1…A的堀田伊都,下课后请来学生指导室。」

他又走回我面前,交代我下课后一起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低下头说:「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自己好像成了向老师告密的小孩,感觉糟透了。我有预感,自己犯下了小小的失败。

头顶上突然响起告知下一堂课开始的钟声,我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少了好几个人。还稳稳坐在椅子上的藤原,悠哉地说:「啊,我下堂没课。」我慌忙抱起教材,确认课表,走向1…C教室。

我的预感果然没错。

下课后,堀田伊都绷着脸来到了学生指导室,从她一进门,我就知道这场对话不会有好结果。

我和学年主任并肩而坐,堀田隔着折叠桌坐在我们对面。她只在刚进来时瞄了我一下,后来就没再看过我一眼。真是个动不动就惹人生气的死小子,不对,她是女生,所以应该是死婆娘,不过婆娘听起来好像有点太火爆了。

我正想着这些蠢事时,学年主任已经开始说教了。堀田听着他说,只简短回应「是」或「不是」。她似乎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的脸看。

房间左侧高处有一扇窗,开始西斜的午后阳光从那里洒落下来。穿过蕾丝窗帘的光线,正好斜斜地横切过堀田的脸,描绘出淡淡的阴影。我着迷似的,注视着堀田的脸好一会儿。

算是有点暗的房间里,只浮现出堀田半边的脸,看起来分外庄严神圣,好像在这气氛沉重的房间里,只有堀田承受着不同的重力,看了就生气。但是看着看着,我发现堀田的脸有点像鱼,眼睛与眼睛之间的距离稍远;毫不在乎地看着正前方的表情,以高一的年纪来说,显得相当成熟。从窗户洒落的光带,斜斜经过她的眼睛与眼睛之间。在光线中浮现的右眼,流露着理性与智慧;藏在阴影里的左眼,飘荡着顽固的神色。一双眼睛在坚毅的眉毛下显得有些疏离,但各自不同的眼神却又都带点野生味道,简直就是一张野生的鱼脸。

学年主任的叨叨絮絮持续着,毫无间断。堀田乖乖听着,但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明显地流露出对身在这里的反感,根本毫无结果。

【·文】「向老师道歉。」说教终于告一段落,学年主任对堀田说。

【·人】堀田这才将视线转向我,深深低下头说:「对不起。」温驯得出奇。

【·书】「为什么说那种话?」

【·屋】学年主任这么问,声音里多了分安心。堀田看着自己摆在膝上的手,从眼睛延伸出来的睫毛很长,应该可以承载两根火柴。

「到底怎么样?堀田。」

堀田只微微点头回应学年主任,就是不回答,但是嘴巴蠢蠢蠕动,在教室时也是那样蠢蠢蠕动,看得我也不禁蠕动了起来。

不久后,堀田终于抬起了头,强悍的眼神与我正面交接。我正感叹她有双沉着的眼眸时,她的双眉之间突然蒙上了阴影。

「我只是耍痴呆而已,想也知道那当然是玩笑,人根本不可能骑鹿,用肚脐眼想都知道,老师却把这种话当真,小题大作。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嘛……还特地把我叫来这里……啊,真受不了!」

堀田面不改色,直直看着我,没好气地说了一长串,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我气得差点脑充血,正要破口大骂王八蛋时,学年主任咬牙切齿地说:「给我抄写校规十遍,三天内交出来。」

我愕然望着学年主任的脸,冰冷愤怒的视线从他大镜片的眼镜底下,投注在堀田身上。

堀田低下头说:「那么,我先走了。」准备离开房间。当她走到紧闭的门前时,视线与我交接,眼神充斥着强烈的轻蔑。

门打开又关上后,学年主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的暗示,在告诉我无意义的时间已经结束。

「真是伤脑筋呢。」

「是很伤脑筋。」

吃完茶泡饭后,重哥拿起一片婆婆切好的桃子,塞进嘴巴里说:「不过我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就是堀田啊,我也在课堂上见过她,感觉上不像那种学生,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

重哥这么说,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我来说,堀田只是个玩弄新任老师、被骂后怀恨在心,本性恶劣到无药可救的坏学生。

「我知道你很气堀田……可是我满喜欢她的,她很漂亮。」

「漂亮?她漂亮?我倒觉得她长得很像鱼呢。」

听我这么说,重哥嘻嘻嘻窃笑起来。

「老师,你的比喻还真有趣呢。没错,她那张脸是有些独特,但是二十岁以后会出落得漂亮动人喔。」

关于美,既然重哥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但我还是无法抱持那么宽容的印象。现在,光想到堀田的言行举止,我的脸颊一带就会火热起来。

我用筷子从盘子里插起一片桃子,突然想起堀田走出学生指导室时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似乎充斥着超越轻蔑的某种更强烈的情感。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才刚上任,学生就如此厌恶我?

我吞下整肠剂,回到自己房间。预习完上课内容后,便钻进了棉被里。想到今后,心情便骚然不安,但可能是太过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2

早上我总是在六点醒来。

自从父亲在我九岁时病逝后,我就跟母亲一起住在祖父家。祖父家的早晨是从六点开始,而婆婆家的早餐是从七点整开始,所以我梳洗完毕,就会一个人先出去散散步。

婆婆家在县厅后面,是小坪数住宅林立的区域。县厅对面是占地辽阔的东大寺,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

出门后,我从棋盘般纵横交错的小路往前走,来到东大寺庄严耸立的转害门。

三只小猫慵懒地睡在转害门下,旁边立牌上写着「此门系国宝」。那几只猫太奢华了,竟然把国宝当成自己家。我钻过门,进入东大寺内,又看到鹿睡在里面。我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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