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奴-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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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契丹草原，不只是我耶律部；或者说，我的心思都不仅仅是契丹草原，我在看天下，我在渴望着整片天下！”
耶律嫣然扭头望向耶律亿。
苍天之下，草原之上，身着墨绿色缂丝绣满粉嫩桃花的耶律亿，乌黑浓密的发被金丝缠绞的发箍束着顺搭在胸前，整个人秀美温润得仿似春风中摇曳的桃花，毫无威胁，毫无张力。
可是，耶律嫣然却知道，越是内敛之人，越有深沉心机。耶律亿的心只是被他秀美的外貌遮住。
父亲早亡，耶律氏中又皆是野心男子，所以耶律亿不得不用表面的温良无害将自己紧紧地保护起来——却没有逃得过耶律嫣然的眼睛……
因为——爱他啊……
恨不得收集到他所有的一切，恨不得不错过他的一点一滴，于是便自然看得清他每日所做的努力，于是便自然猜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耶律嫣然心下有淡淡的叹息，“亿哥哥，你的梦我早已知晓。所以我才会跟父亲几次三番地恳求，恳求他给你更多的机会，恳求他将组建可汗护卫队的官职给你，恳求他——将耶律氏未来的位子给你，恳求他让你成为耶律氏未来的领袖！”
望着耶律亿浓密的发飘飞在草原清冽的风中，望着他坐在马背上高高仰望辽远的苍穹，耶律嫣然心下涌起磅礴的骄傲，“亿哥哥，我的亿……其实，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不仅仅是出于我的私心，而更是因为——我看得到你的心，看得到你身子里掩藏着的君王气度！综观整个契丹草原，还有哪个男儿比你更出色？你的眼光、你的判断、你的气度、你的勇敢——更重要的，我的亿哥哥，更重要的是——你的等待……”
“一个能做大事的人，必须要能够耐得住寂寞，必须要学会等待……我耶律家不缺勇猛的男儿，但是却缺少那种静静等待、伺机而动的人！亿哥哥，我相信你会是那个人，你会是将我耶律家八代追求的那个汗位拿到手中，你会是那个带领着契丹人雄霸天下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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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吹过，草叶飒飒，耶律亿终于收回了投向辽远天空的眸子，幽幽望住耶律嫣然，轻轻地说，“我们的南方，大唐势微之后必然引发大乱；我契丹铁骑只需要等待这个机会，趁乱挥鞭南下便了。我们的周边，女真尚不成气候；室韦分裂不合。真正能够成为我契丹大患的，或者说未来真的有可能与我们共分天下的，应该只有回鹘……”
耶律亿的眸子投向杳远的西方，“回鹘占据丝绸之路，扼住东西交流的经济命脉，且不说它地理位置的关键，如果我契丹想要向西通商就一定要打通回鹘这个关节！嫣然，如果你让我选择，我会想要首先拿下这块土地！让我们的契丹能够沟通东西，打开商路，让我们的契丹渐渐富强起来！”
望着耶律亿眸子中闪烁而起的点点星光，耶律嫣然不禁心醉神驰。
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最好看？不是刻意装扮之后，不是床笫深情之时，而是——而是他放眼天下，心内蕴满豪情之时！
这样的男人，似乎像太阳一般耀眼，让你充满信赖，让你只想仰视……
耶律嫣然心底升起明亮的光雾，点点照亮了自己的前途。她望住耶律亿意气风发的侧面，心下默默地对自己说，“耶律嫣然，去为他拿下回鹘，去帮他取得这个天下！”
“你既然此生爱他一回，你既然此生永无可能与他相守，那就去完成他的梦想，用你的努力去让他意识到你对他的爱！只有这样，才不枉费你爱他一场……”
耶律嫣然放柔含泪的双眸，静静望向耶律亿，“亿哥哥……如果我嫁去回鹘，你会不会，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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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亿轻轻一震，正色望向耶律嫣然，“嫣然……你真的拿定主意了？真的想去那遥远的回鹘，真的舍得下伯父和契丹草原？”
耶律嫣然怆然一笑，“生在耶律家，生为耶律释鲁的女儿，我的命运从一出生之时便已经定下了，不是吗？或者嫁给萧家的男丁，或者成为拉拢各派势力的工具，再有就是远嫁异邦用以和亲……亿哥哥，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去回鹘还是嫁给萧家人，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耶律嫣然还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无论嫁给回鹘的乌介可汗，还是嫁给萧家的男子，抑或是成为哪个朝臣的妻子……都无所谓的，因为——都不是嫁给亿哥哥你啊……除了能够陪在你的身旁，去哪里，嫁给谁，对我又有何样的区别呢？”……
耶律亿悲悯地望住耶律嫣然，“嫣然，还是留在契丹，还是留在伯父身边吧……就算契丹的男子没有乌介可汗的权位，就算契丹的男子没法子给你王妃的封诰——至少，伯父和我还可以就近照顾你，定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啊……”
耶律嫣然又是惨然一笑，心下是默默的呐喊，“亿哥哥，亿哥哥！我不要留在契丹，我不要留在你的身边！我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你爱上别的女子，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娶了别人为妻……让我离开你，让我远远地逃开，或许只有距离才能拉远我对你的感情，或许只有离开才能让我活得略感轻松……”
耶律嫣然望住耶律亿桃花一般的面容，静静地说，“亿哥哥，记得，在我嫁到回鹘之后，一定要去看我……如果未来，当我求你帮我的时候，你一定要点头，一定不可以拒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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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从此各自一方天涯，从此只剩下徒劳牵挂……
再不回头，再不停留，直直奔向前路，直直走向自己该去的人生……
纵然不舍又如何？
纵然心伤又如何？
又如何改变得了命运，又如何能跟上天问责！
偏偏同生在耶律家，偏偏又是至亲的兄妹，偏偏——要此生遇上，偏偏要情有独钟！
却是为何？却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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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依然感受得到父亲殷殷的目光；脊梁之上似乎还刺着耶律亿重重的凝望。
耶律嫣然却终未回头，坐上去往回鹘的大红婚车，带着满身的红衣，带着满心的凄凉，毅然上路，再未回头！
这就是自己的命，这就是自己该走的人生路！
上天的意旨既然无力反抗，那么就在它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彩——去拿到今生所有想拿到的东西，不让自己遗憾，不让自己白来这世上一遭……
耶律嫣然坐在朱漆描红的马车之中，双眸定定遥望着西面的方向，遥望着回鹘的所在，手指紧紧握住车棂，在心中郑重地告诉自己，“回鹘——我既然已经走向了你的方向，既然我未来的人生都要与你紧紧相连，那么——我定要主宰你、主宰我的命运……我不会让自己埋没于回鹘的烟尘里，不会让我自己成为回鹘深宫中充满怨怼的女子，我要昂然地站立在回鹘的土地上，我要在回鹘的草原上站成一朵最美的花！”
“没人——能再惹出我的眼泪，没人——能打碎我夺下回鹘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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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一路无言，当耶律嫣然的送亲队伍一路走入西域地界，契丹的人马就要撤回，代之以回鹘的迎亲人员兵马相随。
纵然——曾经说不再留恋，纵然——对自己说不再回头，当听说契丹的人马将从此处回撤，从此身边除了几名随身的侍女之外，再也没有契丹的亲人……耶律嫣然的心依然苦涩如藤，满是虬结。
当，契丹的人马在边界之上勒马不前，当全然陌生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耶律嫣然的心下不由得惶急了起来，一丝丝的恐惧与对未来的担心，缠绞住了她的心！
是的——她之前的确是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是的——她既然生为耶律释鲁的女儿，便注定拥有超乎一般的勇气和智慧。
但是，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一直生活在父亲的保护之下，生活在耶律族人追捧之下的天之娇女。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族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契丹的天空和草原……
面对那些五官迥异的面孔，面对即将撞击而来的回鹘命运，耶律嫣然心底有尖峭的呐喊响起，“我要回家——我要回契丹去，我不要去回鹘，我不要独自走向那个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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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夜，格外地幽深。
大漠黄沙褪去了白日的火热，夜晚之中反射着银白的月光，带来了丝丝透骨的清寒。
白日如火，夜晚似冰。这样的大漠气候，是不是也会养育出这般性情的男子？——总是难以琢磨，总是难以持久，永远看不清，永远猜不透？
耶律嫣然忽然思念起耶律亿来，思念他站在契丹的碧色草原上，沐浴着草原上清冽的风，披满一身的淡金色阳光，柔润温雅，宛若粉嫩桃花绽放……
永远那般冷静，永远那般执着，永远带着淡淡的饿笑意，永远看不透他俊逸的面容……
若有情天长地久，那么一定是为了这般的男子，而永远不会为了大漠一般冷热无常的男人！
耶律嫣然心下有撕扯而起的痛！
她不由得后悔，不由得痛恨自己——为什么要从亿哥哥身边逃走，为什么不能静静地守候着他一生一世？就算不能与他长相厮守，至少可以留在他的身边，至少可以天天看到他粉嫩如初春桃花一般的微笑啊！
耶律嫣然不由得回眸望向契丹草原的东方，回眸契丹人马离去的方向——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自己如果现在回去应该还找得到他们的身影！
回去——回去……
回到契丹去，回到亿哥哥的身边！
再不管什么亲情的阻隔，再不管什么人伦的限制——只要留在他身边，只要天天看到他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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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想到，契丹的公主竟然会在送亲的路上逃跑；没有人敢于相信，一个从来没走进过大漠的姑娘，胆敢乘着夜色独自逃离。
大漠的夜，永远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海。
看似宁静柔和，实则却似随时可以吞噬掉一条鲜活的生命！
浩瀚无垠，莽莽无向；随时可能刮起的狂风，随处可能遇见的无根流沙……
从来没有人，敢于挑战大漠的威严；从来没有人，能够走出大漠的掌心！
所以，当第二天清晨，回鹘的官员发现耶律嫣然竟然没有在帐篷内休息，更没在婚车中等候；再加上看马的士兵禀报说丢了一匹战马之时，就连那些久经战阵的回鹘军官都不由得瞠目结舌！
趁着夜色独自走入莽莽的大漠，耶律嫣然，她还能活着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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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注：耶律嫣然的故事在正文中主要集中于“牙帐城哈拉和林”与“高昌”两卷中，刚开始看本文的亲们可以两相应和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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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大漠，清冷的月光。
白日还灼热炙人的黄沙，这一刻变成银色一片，仿似皑皑白雪，寒凉沁人。
耶律嫣然独坐马背之上，踽踽而行，踏破一地的苍茫，印了满心的沧桑。
全然陌生的天地，从未涉足过的沙漠，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自己继续向前——回到契丹，回到亿哥哥身边！
纵然不能与他如凡世男女一般厮守，纵然不能成为他的妻，至少可以守在他的身畔，至少可以日日看得见他桃花一般潋滟的笑容！
走——一路向前，朝向来时的方向，朝向契丹草原所在的东方，遥遥离开这不属于自己的大漠，远远逃开那自己不爱的回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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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漠会这般广袤？
为什么——沙海会这般地相似？
朝向月亮升起的方向执着而去，却怎么走了这么久都没有走出沙漠；却怎么，脚下的这块沙域就像是自己刚刚曾经来过？
难道——迷路了吗？
难道——自己刚刚所走过的那些路其实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干渴从口中蔓延开来，潋滟成一串火，在身体处处流窜开来！
耶律嫣然知道——在大漠中最怕的便是两样：没有水和失去方向。而自己此时，竟然全部遇上……
耶律嫣然一拨马头——不！她不信命！她不服输！
谁说大漠就一定走不出？只要曾经有一个人走出过，她便一定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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