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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补天裂-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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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的儿子。约瑟是个义人,他不愿意公开羞辱未婚而孕的玛利亚,只想私下里解除婚约。可是,约瑟在梦中看见了天使,天使对他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尽管娶玛利亚作你的妻子,因为她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她将要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叫耶稣,因为他要将自己的民族从罪恶中拯救出来。’谦逊、缄默的约瑟听从了天使的启示,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忧郁苦闷,娶了玛利亚为妻,并且陪着她长途跋涉回到故乡。就在他们到达伯利恒的那个夜晚,玛利亚分娩的时候到了,在牧羊人空置的山洞里,耶稣诞生了,玛利亚把他用布里起来,放在马槽里。这时候,天使的光辉出现在空中,对惊惧的牧羊人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就在今夜,在大卫城为你们生了一位救赎者,他是主基督。你们如果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耶稣!’就这样,我们的主,那位将称自己为‘善牧者’的耶稣,来到了人间!上帝为了爱人类而把他的独生子赐给了我们;耶稣贵为上帝之子,竟甘愿采取奴仆的形象,降生为人,他在地上遵守了天父命令,使天父的名得到荣耀;他对人的爱与怜悯,对罪恶的憎恶与愤怒,彰显了父的慈爱与公义,结出了丰富的圣灵果实,充满了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和节制,在人间留下了永远的榜样。啊,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阿门!” 

老牧师用诗一般的语言述说着他对主的崇敬和感激,他并没有一个字说到主给予他个人的恩赐,而一切却都包含在其中了,当他饮下那杯醇厚香甜的“潘趣”酒,那双被层层皱纹包裹的灰蓝色眼睛已经泪花莹莹。 

阿惠把圣诞主菜烤鹅端上来了,这只鹅硕大肥腴,鹅腹中还事先填装了栗子馅,经过厨子的精心烤制,金黄油亮,香气袭人。 
“啊,太好了!”林若翰耸了耸鼻子,兴奋地赞叹道,“感谢主,赐给了我们这么美妙的烤鹅!” 
易君恕看见这只鹅,立即想起那天的邓伯雄来访。现在,翰翁大概早把携鹅来访的人忘了吧,这只鹅已经变成“主的恩赐”了!也许,按照翰翁所经常宣讲的理论,这也是没有错的:上帝创造了人。创造了飞禽走兽、世间万物,连饲鹅的、赠鹅的、烤鹅的人都是“主的恩赐”,何况这一只鹅呢? 

“噢,我来给大家分开!”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倚阑探过身子,拿起刀叉,亲自来切割烤鹅。 
倚阑沉浸在节日的兴奋之中。自从她记事起,年年都有一个快乐的圣诞,一年一年伴随着她长大,在她心目中,这是最重要的节日,最快乐的时光,当又一个圣诞到来之际,过节的欢愉把她心中的阴影冲淡了。1898年就要过去,即将跨入十八岁的少女恰恰在人生关头经历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使她几乎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但是。悲惨的童年已不可追寻,她已经在这座翰园生活了十四年,和dad朝夕相处了十四年,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已经无法割断自己的历中,如果她改换了自己的面目,离开了这里的一切,将向何处去!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痛定思痛之后,她默默地咽下泪水,又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不忍心伤害情同骨肉的dad,无沦如何也要陪伴他终老,让这位老人在人生暮年不至于失去希望;而且,她的身边还有一位慈父般的宽叔,一位兄长般的易先生。为她分担忧愁、抵御孤独,不幸的倚阑也算是幸福的了。她感到遗憾的是,在这阖家团聚的平安夜,宽叔碍于主仆身分之别而不能和她共进晚餐,因为dad并不知道那个保守了十四年的秘密已经揭穿,所以在他的面前还要继续保守。为此,她已经事先向宽叔赠送了圣诞礼物,还有阿惠的一份,这样一她才能心安。 

“请吧,dad;请吧,易先生,”倚阑把烤鹅切割完毕,说,“让我们来分享节日的美味!” 
“好的!”林若翰兴致勃勃地取过一块烤鹅,尝了一下,赞不绝口,“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易君恕叉起一块烤鹅,想起邓伯雄来,便如骨鲠在喉,难以下咽,便又放了下来。 
“请啊,易先生!”意兴正浓的林若翰说,“中国文人不是历来对鹅情有独钟嘛,李太白诗曰:‘山阴道士若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易君恕苦笑了笑,心里说:中国文人爱鹅,是爱那活泼泼的生命,而不是品评鹅肉的美味,这位“汉学家”在餐桌上引用羲之爱鹅的典故,真可谓“烹鹤焚琴”,煞了风景! 

说话间,阿惠把“圣诞布丁”端上来了。这是一种远比平常市丁内容丰富的布丁,原料除了面粉和鸡蛋,还有许多种干果仁,以及干柠檬皮、糖和香料,制作极其费功夫,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烘烤成形,最后浇上黄油和糖汁,还把白兰地点燃了浇在上面。当阿惠端着它上桌的时候,那一团蓝荧荧的火苗把圣诞餐的热烈气氛推向了高潮! 

“噢,圣诞布丁来了!”倚阑快活地叫道,等待火焰熄灭之后,一边动手去切,一边对易君恕说,“易先生,快许个愿吧,圣诞布丁会满足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易君恕摇了摇头,“我已经是个穷途末路的人,没有什么人能够满足我的愿望了!” 
“不,易先生,”倚阑却神秘地说,“圣诞布丁里面藏着一些小礼物,看你吃到了什么,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在圣诞布丁里藏礼物是英格兰的古老风俗,通常这件事是由家庭主妇去做的,一边搅和面粉和其他原料,一边默默地祷告着,祝愿每个家庭成员都如愿以偿。而林若翰的夫人早已过世,这件事就由“办馆”的厨子去做了,他在里面都放了些什么,订货人事先并不知晓,只待分享布丁时再凭运气揭开谜底…… 

“哎呀!”倚阑话音未落,林若翰已经惊讶地叫了起来:“我……我吃到了一枚银币!” 
“哈哈!”倚阑开心地大笑,“这是发财的兆头,dad要发财了,祝贺你!” 
“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商人,怎么会发财呢?”林若翰耸耸肩说,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喜气洋洋的,毕竟这是一个吉兆啊!古往今来,升官和发财总是密切相关的,明年他将荣任太平绅士,离发财还会远吗? 

“噢!”突然倚阑也是一声惊叫,抬手捂着脸腮,含糊不清地说,“我的牙……我的牙好痛啊!” 
“你吃到了什么?”林若翰好奇地看着女儿,那神态像天真的顽童,迫不及待地要知道对方的秘密,“快吐出来,看看你交了什么好运?” 
倚阑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到唇边,小心翼翼地从嘴里取出那个差点硌掉她的牙齿的小东西,啊,原来是一只闪闪发光的戒指! 
“你要结婚了,”林若翰笑道,“祝贺你,我的孩子!” 
倚阑羞红了脸,手里捏着那只戒指,心里怦怦地跳。预言一位少女将要结婚,这是最稳妥的预言,很少有落空的可能,因为“女大当婚”是全世界人类普遍遵守的规律,例外的概率微乎其微,然而当一位少女听到这个预言之时,仍然难以避免激动和羞涩。上帝啊!倚阑想,如果是在上个月,她得到这个信息,也许会使她误认为自己命中注定要嫁给迟孟桓,如果真地走上那条路,她将铸成大错!而现在,迟孟桓那个恶少已经在她心里彻底抹去,命运却对她作出了这样的启示,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在新的一年,她将真地拥有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归宿! 

父女两人如此认真地对待这等儿戏,使易君恕感到好笑,他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易先生,你呢?”倚阑红着脸催促他,“试一试,看看自己的命运!” 
“不必试了,”易君恕喟然叹息,“‘心似伤弓寒雁,身如喘月吴牛’,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还需要别人指点吗?” 
“不,”倚阑却说,“现在的处境也并不是结局呀!来,试试看,祝你好运!” 
易君恕拗她不过,只好取了一块布丁,放在自己面前的餐盘里。倚阑迫不及待地伸过刀叉去,帮他切开来,仔细地寻找里面的礼物,这种“越俎代庖”的做法已经有失大家闺秀的稳重了。权且由着她去做一番游戏吧,易君恕无可奈何地想。 

“噢,找到了!”倚阑大惊小怪地喊起来,用叉子从布丁中挑出一个小小的礼物,而当她定睛看时,却是一枚妇女做针线活所用的顶针,“啊!”她惊呆了。 
“这表示什么?”易君恕莫名其妙地间。 
“易先生,真不幸,”倚阑眼神愣愣地说,“顶针表示你要独身生活……” 
“啊,真是一语中的!”易君恕凄然一笑,“‘独在异乡为异客’,正应了这一个‘独’字,这把戏倒也灵验啊!” 
“不,‘独身生活’不是这个意思,”倚阑迟疑地说,“而是说……” 
“倚阑!不必解释了吧?”林若翰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有些不安。他担心女儿再说下去会有失少女的矜持,也有损节日的欢乐,便端起杯中的“潘趣”说,“易先生,人的命运掌握在主的手里,凡人是难以参透的,我的朋友,不要孤独,不要悲伤,‘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祝你好运!” 

“天下谁人不识君!”易君恕心想,我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只是因为上了官府缉拿逃犯的告示,才“名”满天下,实在可叹。他默然举杯,与林若翰的酒杯撞出一声脆响,然后一饮而尽,真正是“举杯浇愁愁更愁”了。 

圣诞餐正进行到中途,外面传来一阵欢快、喧闹的声音。这是邻居们来给他们“布佳音”了,基督教徒在每年的平安夜都要这样互致节日的祝贺,那情景有如中国人过春节的“拜年”。听得阿宽在院子里招呼客人,林若翰和倚阑连忙放下餐巾、刀叉,一起迎了出去。 

邻居们已经来到门前,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小伙子们的脖子上挂着六弦琴,一路唱着歌,涌向了牧师的家。见了面,大家互相祝贺“圣诞快乐”,林若翰把他们请进客厅,倚阑弹起钢琴,和他们一起唱起歌来: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平安夜,圣善夜, 
牧羊人,在郊野, 
忽然看见了天上光华, 
听见天军唱哈利路亚, 
救王今夜降生! 
救主今夜降生! 
…… 

颂歌唱了一支又一支,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欢声笑语充盈了翰园。英国人喜欢幽静,平时邻居们虽鸡犬相闻却很少往来,只有在年头岁尾的这几天才例外地“破戒”,突然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男女老幼,载歌载舞,如醉如痴,在基督诞生的平安夜,好像人人都成了孩童。 

节日的欢乐使倚阑陶醉了,经历了前不久的那一番情感折磨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快乐。当客厅里的热烈喜庆达到高潮,连年届花甲的林若翰也和年轻人一起跳起舞来,舞伴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女儿倚阑。倚阑把钢琴让给别人弹了,她来陪爸爸跳舞。在这狂欢的圣诞之夜,老牧师与爱女翩翩起舞,如沐春风。自从上帝赐给他这个美丽的女儿,已经十四年了,他把对亡妻的思念埋藏在心底,放弃了再结良缘的念头,除了侍奉主耶稣,几乎把全副心血都倾注于女儿,含辛茹苦。十四年如一日,现在倚阑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白发苍苍的老牧师和苍苔斑驳的翰园似乎也随之焕发了青春。噢,刚才女儿在圣诞布丁里得到的那枚戒指是个好兆头,如果在即将到来的1899年,当老爸爸荣任太平绅士之际,女儿的婚姻大事也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那该多好,翰园就是“双喜临门”了! 

“倚阑,”老牧师一边迈着缓缓的舞步,一边笑盈盈地问怀抱中的爱女,“你的那个同学皮特,怎么不到我们家来‘布佳音’?我倒是想见见那个小伙子!” 
“哦……”倚阑从父亲的眼神里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自已经常说起的老同学皮特终于引起了父亲的注意,该怎么回答他呢?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说,“Dad,皮特恐怕不会来的……” 

“为什么?”林若翰不解地问道,“是嫌我们的翰园配不上他们的山顶别墅吗?不,我记得你说过,他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建筑师,艺术家和牧师都崇尚真、善、美,应该是谈得来的!” 

“也许吧?”倚阑支支吾吾地说,父亲出乎意外地问起皮特,使她心慌意乱,舞步错过了节拍,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踩了我的脚!”林若翰哈哈大笑,“孩子,爸爸让你害羞了!好吧,不说了,不说了,在你认为适当的时候,再带他来见我吧!” 
钢琴的乐曲停了,弹琴的小伙子喊道:“林牧师,请我们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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