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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鲍鹏山新说<水浒>(一)-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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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看,既然他耳听老婆被人在房间调戏,他尚能如此克制,如此文明,要开门才进去,进去后却又砸门,如此矛盾的行为,背后的心理是什么?

其实,作者这样的描写是非常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的。林冲既然在第一次见到高衙内拦路调戏他的老婆时,本待要打,一见是衙内,是他顶头上司的养子,马上手就软了,那么,这次他明知是高衙内在楼上调戏他的妻子,他能踢开楼门,上去把他痛打一顿吗?

既然不能把他痛打一顿,如果他砸开了门,冲了进去,面对高衙内,他怎么办?我们记得第一次高衙内在岳庙前调戏他的妻子,他高举拳头,却不敢打,只好拿眼睛瞅着高衙内。他这次不能打烂门然后进去拿眼睛再瞅对方吧?

所以,既不能痛打一顿,就不能冲进去。既不能冲进去,他就只好“立”在楼梯上,大喊妻子开门。

林冲大喊妻子开门,明显地是给高衙内时间,让他逃走,免得两人撞上,打又不是,不打又不是。显然,林冲怕高俅的权势,而衙内在这样的特定情形下,也怕林冲的拳头,这叫麻秸打狼——两怕。于是,二者共同演出了这出戏,配合得还很默契,蒙住了多少读者的眼睛。

不过这出戏还没演完。为了让林冲的形象更像丈夫一些,作者又安排他在得知自己的娘子不曾被玷污的时候,又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

不打衙内,是怕高俅;在这个色狼面前,林冲的拳头就像徒有其形的麻秸。

那他为什么要打碎陆虞候的家呢?

打碎陆虞候家,那是因为:一则是他不怕陆虞候;二则是他极恨这个欺骗朋友的败类;三则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这第三点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想,自己被骗了,自己的老婆被衙内诱骗到陆虞候家欲行奸淫,又不敢打衙内,若再不把陆虞候家打碎,还像个男人吗?旁人会怎么看自己?还像个丈夫吗?自己的老婆在旁怕也看不懂了。

林冲能忍衙内之气,不能忍众人的眼光,他若不甘心做一个缩头乌龟,不甘心被人看作是一个缩头乌龟,他必在放过衙内之后,打碎陆虞候家,以此向别人表明,自己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在很多人看来,面子是最重要的,里子倒次之。林冲也是这样。

第二章 大宋真相,寒冷荒漠

那么,打碎了陆谦家以后,林冲又怎样呢?

作者接着写道:“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这看似闲笔,却颇有意味。盖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可是邻舍都闭了门。作者正是要通过写邻舍都闭了门,来写人人皆知此事。不是大家不知此事,恰恰是大家都知此事。都知此事,却又为何都闭了门?那是大家都不想惹事。为什么这样说?

一开始,林冲娘子被关,锦儿一定沿途呼救。这时,他们若大门洞开,他们管还是不管?

不管,实在说不过去。

管,这可是花花太岁高衙内的事,能管吗?自己有几个脑袋?

于是,关上门,闭上眼,就当没看见,自欺欺人。

怎么个自欺欺人呢?

欺人,我没看见,我没听见。

自欺,安慰自己的良心。

接下来,高衙内从窗口跳下来,他想林冲一定在后面追杀而来,他一定是要找个地方躲藏。

这时,他们是窝藏,还是不窝藏?

他们是不敢窝藏,又不敢不窝藏。为什么?

窝藏衙内,得罪林冲。陆虞候家就是样子,一定是一家打碎。

不窝藏衙内,得罪衙内,那会更惨:一定是一家打死。

既然如此,还是关上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再后来,林冲打碎陆虞候家,带着娘子和使女下来,众邻舍也是不能见。

为什么?

碰上这种烂事,林冲很没面子,你走上前去,不是正好扫他的面子?

况且,见了,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

打招呼,怎么个打法?是祝贺他还是同情他?

不打招呼,像个什么样子?装作不认识,那多怪?

再说,刚才大家见林冲娘子被关,林冲会不会就此做了乌龟再说,两边邻舍倒先一个个都做了乌龟。什么乌龟?缩头乌龟啊。大家都关上门,缩了头,没有一个见义勇为出手相救的,没有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现在,即使林冲不说,不骂,他们自己又有什么脸面见林冲?

于是,东京大街上,就出现了这样情景:青天白日,却阴森可怕,街衢宽阔,却空无一人。林冲一家三口,孤零零走过。

林冲一家走在这样的大街上,是否会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这是大宋的东京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处吗?这是四方辐辏、人物繁盛之区吗?这是泱泱华夏的首都吗?

为何如此荒凉,如此寒冷,如此苍白?

这是世道的荒凉,是人心的寒冷,是道义的苍白!

而这,才是东京的真相!是大宋的真相!

林冲回家后,转身又去找一个人了。找谁呢?衙内跑了,老婆救回来了,陆谦家打碎了,邻居都关门避开了。还有谁呢?

陆谦。陆谦不是刚才还在樊楼上酒桌边吗?这个卖友求荣的泼贼,实在可恨,比衙内还可恨,比富安还可恨。所以,光打碎陆虞候家是不够的,既不够让林冲挽回面子,也不够他出气,况且,作者对他也得有个交代。

于是,林冲把老婆送回家后,又拿了一把尖刀,径奔樊楼去寻陆虞候。赶到那里,陆谦早已不见了。

这一切当然都在预料之中,陆虞候既是此事主谋之一,见阴谋败露,岂能呆在酒桌边等林冲杀他?

林冲这事干得有些蹊跷。

实际上,事实的真相是,林冲不但不敢杀高衙内,故意让他跳窗逃走;而且,他还不敢杀陆虞候,所以,同样给了他足够的逃走的时间。

如果林冲敢杀陆虞候,如果林冲真要杀陆虞候,林冲在见到高衙内逃走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返回樊楼找陆虞候,而不是把时间花在打碎他的家具上。

他刚才是因为要小解才出门的,短时间里陆虞候不知外面的变故,有可能还在等他。

但是,他没把他的怒气发泄在陆虞候身上,而是发泄在陆虞候的家具上,把他的家打得粉碎。

这样做,他是有目的的,什么目的呢?

事实上,他这样做,是一举三得:一、争了个面子,维持了形象。二、用最小的成本发泄了怒气,并且给了对方一个能够接受的警告。我们说,在那样的情形下,杀人也能出气,砸东西也能出气。相比较而言,砸东西出气的成本较小。从对方的角度而言,如此欺骗伤害了朋友,朋友只是打碎了几件家具,这个损失可以接受,所以,不会激化矛盾。他林冲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三、耽搁了时间,给陆虞候充分的时间逃走。

甚至,当他打碎了陆虞候家的家具后,他还是没有马上去樊楼杀陆虞候,而是先带着老婆、使女,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回到家,他才拿了一把尖刀,径奔樊楼去杀陆虞候。

这半天了,大街上沸沸扬扬,陆虞候还会在樊楼等林冲来杀他吗?

显然不可能。陆虞候早跑了。

那么,此时林冲拿着一把尖刀,还去樊楼杀陆虞候,是本来就糊涂,还是一时气糊涂了?

我的答案是:林冲一点也不糊涂,而且,此时此刻,他非常冷静。他在这样的突发事件面前,头脑非常清醒。

他既不是本来糊涂,也不是一时气糊涂,而是装糊涂。

能装糊涂的人,一定是最清醒的人,一定是最冷静的人。但是,林冲的这种清醒和冷静,实在不可爱,反而非常可怕。

接下来,林冲又回到陆虞候家门前等了一晚,也不见他回家。再接下来,林冲在他家门前等了三天,也等等不到他,当然等不到他。

他陆虞候是弱智吗?你林冲打碎了他的家,还手执尖刀,徘徊在他家门前,他会回来送死吗?

难道林冲不明白这一点吗?

他当然明白。

所以,他林冲根本就不是真要杀陆虞候。

不是真要杀陆虞候,为什么又要装作要杀陆虞候呢?

这是因为:一、陆虞候如此欺骗了他,侮辱了他,伤害了他,他必须做出有仇必报的样子,维护自己的形象。二、装出这样一定要杀人的样子,如果能吓得让陆虞候派人来讨饶。这样他就有了面子。三、在他这杀人架势的威胁下,高衙内、陆虞候有可能来向他保证,不再骚扰他的老婆。

这样,他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一场危机。

老婆保住了,自己的官职、前途也保住了。

算盘打得很精啊。难怪金圣叹说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还说他的形象写得“太狠”。

所以,林冲,有时可怜,有时又有些可怕,甚至有些可厌。

可怜之人,往往有可厌之处。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林冲也不敢杀陆虞候呢?

答案很简单!

第一,陆虞候是高太尉的心腹之人;第二,陆虞候是高衙内的帮闲之人。

因此,这样的人,杀不得!

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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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怕我忍我理解

林冲在陆虞候家门口三天的持刀徘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四天,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终于出现了。谁呢?

鲁智深。

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

一个兄弟去了,另一个兄弟来了。

但是,很显然,这个地方,作者的叙述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什么漏洞呢?

那就是,发生在林冲身上的这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鲁智深竟然全不知情。要知道,鲁智深虽然可能在菜园里不出来,但那三二十个泼皮应该是消息灵通的。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林冲在见到鲁智深以后的表现。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古怪的问题。什么问题呢?

那就是,当鲁智深主动上门相寻,并且问到这连日情况时,林冲竟然没有直言相告,反而加以掩饰。

而且,从此以后,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就是只言不提高衙内、陆谦陷害之事。

而他在和陆谦喝酒时,却是先大发人生感慨,然后就主动说起了高衙内在岳庙前纠缠自己妻子的事。

相比起岳庙前发生的事,后面的事大多了,严重多了,但是,对鲁智深,他就是只字不提!而且是在对方主动问起近日有何事时,而且是在连日饮酒之时!

第一个结论是:在他眼里,陆虞候比鲁智深更可以说心里话。

但是,此时陆虞候已经不再是他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了。现在只剩下鲁智深这一个兄弟了。而且,这几天,他们一直在一起。

于是,第二个结论是:他怕告诉鲁智深。

那么,他怕什么呢?为什么怕呢?

我前面讲过,林冲一生,只是一个怕字,鲁智深一生,只是一个不怕。

现在,林冲就是怕鲁达的不怕。

我们回头再看看岳庙前的那场冲突。

林冲看到有人拦住他的妻子欲行不轨,他从后面扳过那人,恰待下拳打时,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先自软了[WWW。WrsHU。COM],放走了高衙内。

这时却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要来帮他厮打。林冲赶紧劝阻:“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一时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这段话有三层含义。

第一,非礼他娘子的不是一般人,而是顶头上司的养子。我怕。

第二,本来要打那厮一顿,但我在他老子手下吃饭,归他管,只好让他一次。我忍。

第三,这小子不认得我的老婆,所以才一时无礼。如果认得,也不会。我理解。

总之是,我怕我忍我理解。

这段话还有一层意思是:后果不严重,一场误会而已,你也别生气。

我忍了,我要吃饭,我要前途,这个人我得罪不起,希望你也理解我。

你看,这种事,本来应该是鲁智深劝林冲不要生气冲动,反而让林冲来劝鲁智深息事宁人。

但鲁智深偏偏不理解,反而大声说:“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这话我们听了,好舒服好爽!但是,我们设身处地为林冲想一想,他听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吓坏了?所以,才有下文:林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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