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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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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查明敌情,这股敌人只有两三百人,仅相当于一个加强连,但是他们拥有许多挺轻、重机枪,还有几门掷弹筒和追击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独四团竟连一挺轻机枪都没有。牛团长向集团军请求增援,很快独立一、二、三团都赶来了,将这股气焰嚣张的敌人团团包围,总司令也坐着一台晃晃悠悠的滑竿赶到前线督战。此时中方总兵力达到四五千人,占据绝对优势,于是总司令果断命令出击,将敌人消灭于野羊坡山头上。
冲锋号一响,手持“汉阳造”的士兵就跟被赶羊群一样,只管满山遍野地跑。许多人举着枪胡乱搂火,子弹飞到哪里去了也不管。这些兵既不懂得利用地形作掩护,也不会正确地匍匐前进,看得出,他们从未受过正规训练。相反,日本人却很会打仗,不仅机枪火力配置得当,而且步枪射击也十分精准。那些要命的子弹都像长了眼睛,几乎枪枪命中、弹弹咬肉。第一轮进攻下来,士兵伤亡惨重。士安连忙向总司令报告说:“长官,这样打法不行,人打光也没用。”
贾将军看他一眼,问旁边伺候的牛团长:“他是什么人?”
牛团长说:“就是重庆来的学生娃。”
总司令皱起眉头说:“你倒说说看,该怎么打法?”
士安冲口而出:“用佯攻吸引敌人,把敌人的弹药消耗光。”
总司令来了兴致:“然后怎么做?”
士安道:“冲到敌人跟前扔手榴弹,再拼大刀消灭他们!”
牛团长怪叫一声:“好哇!轮到老子耍大刀了!”
总司令采纳了士安的建议。这一招果然见效,时至下午,敌人的枪声稀疏起来。总司令走出指挥部,精神抖擞地命令进攻,如有违抗命令、畏缩不前者就地枪毙。但是牛团长不干了,冲总司令嚷道:“老天在上,四团作为开路先锋已经吃了大亏,损失了一两百号人了,应该让另外三个团冲锋,四团留作预备队。”
总司令拗不过他,只好改派他作预备队。
上午中国士兵吃了许多苦头,折损许多弟兄,此时敌人子弹快没了,机枪射击也没了底气,因此个个胆气陡增,冲上去扔出许多手榴弹。敌人毕竟人少势单,抵挡不住,开始败退。牛团长眼看胜利在望,摩拳擦掌道:“都给我拔出大刀来,谁弄到一挺小鬼子的机枪,老子奖他十个大洋!”
士安觉得不妥,预备队哪能随便出动呢?万一敌人援军赶来怎么办?就劝阻说:“长官,等战斗结束再收缴战利品不迟。”
牛团长瞪眼骂道:“你懂个屁!仗打完了,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喝西北风啊?”
士兵一窝蜂跑开了,个个都跟抢稀粥的饥民一般,把几个无可奈何的军校生扔在山坡上。山风劲吹,硝烟弥漫,敌人负隅顽抗的枪声尚未平息,各团士兵争夺战利品的战斗已经展开,争吵声、打骂声和凌乱的枪声不绝于耳。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面前的树丛里,把士安震得跳起来,士安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敌人的援军到了。日本人分乘十几辆装甲车和汽车,车头上架着机关枪、小钢炮,冲着中国军队背后开了火。一时间机枪扫射,炮弹爆炸,猝不及防的中国士兵纷纷倒下。一些老兵调转枪口朝敌人射击,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乱响,连个弹痕都没有留下。牛团长急了,命令士兵拔出大刀肉搏,可是哪里近得了敌人的身呢?一个个士兵像折断的树木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军校生学过反坦克教材。士安连忙建议牛团长,把手榴弹三个一捆,扔出去炸坦克履带。士安的同学,身上有刺青的徐博陵觇场示范。他刚绑好一捆集束手榴弹,一发炮弹竟落在脚下爆炸了。随着一声巨响,天空顿时扬起一片红彤彤的血雾,除了后来有人捡到一顶军帽外,刺青同学消失得无影无踪。
敌人更加猖狂,战车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日本射手甚至把身体探出车外来扫射,就像练习打靶一样。山上的残敌也乘机发动反击,两面夹攻,中国军队溃不成军。有人报告牛团长,总司令和他的幕僚早已脚底抹油逃遍了。此时,身陷绝境的牛团长反倒显出英雄本色来,他一声怪叫,拔出大刀连砍几个逃跑的败兵,皿脉贲张地高呼:“不许退!老子今天跟小鬼子拼了!”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飞来,他胸前的血洞仿佛一排红彤彤的奖章。不管怎么说,牛团长终归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此时附近忽然响起枪声,士安看见女生罗霞双手紧握步枪,利用布头和土坑作掩体,“砰”地打倒一个鬼子,然后推弹上膛,又一枪……
士安急了,冲她大叫:“罗霞,你不要命啦!”但是他的吼声立刻就被枪炮声淹没了。敌人的装甲车发现了目标,插着太阳旗的椭圆形炮塔转过来瞄准。士安什么也顾不得,扑过去把罗霞压在自己身下……
“轰”的一声,炮弹爆炸了,空气中充满着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和辛辣的火药气味,但是死神并未降临。士安慢慢抬起头来。发现日本的战车已经歪倒在地上,一股熊熊的火焰正从车顶蹿出来。罗霞牙齿磕磕碰碰地打架,只管相手一个劲指着阵地下方。士安转过脸,这才看见山下公路又开来一队坦克。这些坦克体型很大,炮筒又粗又长,炮塔上涂着醒目的青天白日国徽……
敌人的战车被击毁,残余之敌狼狈逃窜,大家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支挽救战局的援军给军校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现代化的装备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因此当一位身材魁梧的光头将军跳下车来查看战场时,同学们一起拥上前向将军敬礼,表达愿加入该部队参战的强烈愿望。将军爽快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这支部队就是历史上被称作中央军“王牌中的王牌”——中国唯一的机械化部队第二百师。光头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埔师长戴安澜。
6
父亲和表姐听得出了神,士安讲得也是非常投入。他说:“报上所谓的大捷,是我方出动十万大军包围了一个日本旅团,最后只消灭敌旅团长和四千官兵,而我方付出的代价则是伤亡两万多人。五比一,这就是所谓的大捷!”说完,满脸苦笑。
父亲说:“政治课老师讲,中国有四万万人口,就是一人动根指头,也能把小日本赶下东海去。”
表哥摇摇头,把大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我给你们算笔账。抗战以来,每消灭一个鬼子兵,中央军都要付出伤亡四到五名官兵的代价。如果换成各省杂牌军,代价就会是十倍甚至更多,但还不一定取胜。这种糟糕的战况就像以卵击石。鸡蛋不变成铁榔头,永远别想砸碎石头。戴师长说过,什么时候中国军队都变成第二百师了,中国的抗战就有希望了。”
表哥转个话题,问起老爷子的伤情和工厂的情况。父亲告诉他,家里都好,老爷子的腿伤基本痊愈,工厂也在努力生产自救。接着父亲忍不住埋怨道:“当初你消失不见,姆妈担心万分。她想不到你偷偷去当兵。”
表哥回答:“我知道家里人都会反对。他们虽然都很爱国,但是绝不会让自家子弟上前线打仗,所以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
三个人吃完饭,天色已晚,表哥要归队了。在码头上,父亲听见如兰犹豫一阵才喃喃地说:“哥,我有身孕了。”
父亲大吃一惊,不料,表哥只是点点头,问:“是志豪的么?”
表姐凄惨地笑笑:“还会有谁的?”
表哥说:“他知道吗?”
如兰摇摇头,眼圈红了。父亲忽然醒悟,那次在棉纱包上,林志豪为什么听见表姐的声音都会兀自脸红。表哥说:“志豪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别怨他。”
表姐哽咽着回答:“有机会请告诉他,我不后悔。”
表哥走了,父亲的心也随表哥走远了。这天夜里日机再袭重庆,尖厉的警报声撕碎了宁静的夜幕,父亲望着山城夜空划来划去的探照灯光,满心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像表哥一样上战场。
第三章 遥远的西行之路
1
老爷子张松樵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就能下床,半年就基本痊愈,只是他再也离不开拐杖了。
遭受重创的工厂也跟老板的伤势一样得到迅速修复和重建。老爷子在病床上就设计了一个重建方案,在南岸众多的天然山洞之间开挖隧道,把分散的山洞连通,这样就在大山肚子里建起一座能躲避空袭的地下工厂来。许多人都对这个超乎想象和耗资巨大的工程提出异议。老爷子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和专断,吓得那些人赶紧闭了嘴。
“您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洞里呢?”父亲也劝说,“要是抗战胜利,您这些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谁能告诉我,抗战还要打多少年呢?”老爷子目光犀利,“恐怕连蒋委员长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日本人灭亡不了中国,我的纱厂就得开工生产,因为所有人都得穿衣服。”
父亲又问:“您认为日本人会打到重庆吗?”
老爷子的回答令父亲心头发冷:“不知道。”
“咱们中国军队为什么打不过人家?”
老爷子叹息说:“你看日本人,有飞机,有坦克、大炮和军舰,中国军队有什么呢?只有汉阳造步枪。”
父亲不服气,反驳说:“我知道有支王牌军第二百师,他们也有大炮、坦克。”
老爷子点头:“我也知道这支军队,报纸上称他们为‘常胜之师’……我来考考你,中国有多少抗日军队?”
父亲答不出。他听见爹爹说:“告诉你吧,一共有三百万左右吧,其中中央军有一百多万人。那么第二百师有多少人呢?通常一个师只有五六千人,第二百师有九千人,姑且算一万人吧,仅占全国军队三百分之一,占中央军不到百分之一,这点力量能对抗战大局起多少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父亲马上提问:“政府为什么不把中央军都变成二百师呢?如果那样的话,打败日本鬼子不就快了吗?”
老爷子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儿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肚子里的原因。日本飞机胆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天天搞轰炸,就是因为咱们中国太穷、太落后。若要把中国军队都变成王牌师,打败拥有飞机、大炮的日本人,我们得做好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准备!”
老爷子不可动摇的意志得到夜以继日地贯彻执行,数以千计的民工参加了这座地下“长城”的建设。重建工程还得到市政当局的大力支持,市长亲自过问并指派一支有经验的矿井施工队前来支援。一九四O年过大年的鞭炮响过之后,父亲同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一道走出家门。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因为他看见自己亲自设计的宏伟蓝图正在变成现实,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工厂已经初步具备了开工生产的能力。
但是开工的日子却一再推迟,原因是国外购进的机器迟迟不能到货。公司董事会是通过香港安利英洋行从英国购进的纺织机器。此时虽然英国人正在欧洲与德国法西斯苦战,但他们在印度的工厂还是如期完成了生产合同并把机器装船。如果放在抗战前,机器从印度加尔各答海运到上海港,再换装江轮运到重庆码头,一般只需要三个月时间。但此时,日本人封锁了中国沿海的所有出海口,企图困死重庆政府迫使其投降,国外物资送达大后方的通道就只剩下一条连接缅甸的滇缅公路了。英方只得将商船的卸货地点定在仰光港。
由于事关工厂生死存亡,张松樵不顾年事已高,决定动身前往仰光,要亲自把这批机器运回来。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的行事风格:他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他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老爷子走到正在埋头做功课的父亲身后,背着手,足足看了几分钟,严厉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射到桌子上,好像要检查儿子的功课一样。父亲装作专心做功课,其实在期待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果然,经过短暂沉默之后,他听见爹爹说:“述义,收拾东西,跟我一道走。”
父亲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涨红了脸。
张松樵的决定无异于在家里投下了一枚炸弹。柳韵贤哪里舍得让儿子去异国冒险?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还有敌机轰炸和种种风险不测呢。老爷子生气地训斥说:“将来他要接工厂的班,长见识比念课本更重要,你懂不懂?”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父亲用理智打造儿子精神,母亲用情感浇灌儿子心灵,这是人类不变的遗传学法则。
2
公元一九四O年春天,张松樵一行搭乘一辆颠颠簸簸的军用卡车,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到达八百多公里外的云南昆明,然后与香港赶来的安利英洋行代表和翻译会合,在巫家坝机场登上一架英国航空公司“皇家方舟愕”飞机,数小时后降落在缅甸仰光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最先吸引鲥亲注意力的不是色调鲜明的热带景象与异国风情,而是停机坪上各种各样深色涂装的军用飞机。它们中有体形庞大的双引擎轰炸机和运输机,也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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