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之翼-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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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看穿他内心的疑惑,播报员又开口:
“由于知名证券公司的总公司大楼,位于江户桥到日本桥的这段路上,而案件发生在夜晚九点左右,据附近居民表示,平常那个时间带,证券公司已拉下铁门,几乎没人进出,加上行人不多,青柳先生很可能途中没遇到任何人,独自蹒跚走至日本桥。”
听着播报员的说明,悠人不禁想象起当时的情景。带着胸口的致命伤步行,肯定如身处炼狱般难熬,恐怕平日顽固又好胜的父亲,也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情。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父亲究竟是想着甚么踽踽前进?
况且,为何要走去日本桥?
小竹他们果真不清楚,那就与工作无关。
史子不知何时来到他们兄妹身旁,紧捏手巾,直盯着电视。遥香又忍不住低声啜泣。
节目中,几个挂名“评论家”的文化圈或演艺圈人士讲得头头是道,像是“世风日下”、“人们的心灵愈见荒芜”、“现代人太过轻贱生命”之类的。
悠人拿起遥控器转到别台,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张熟悉脸孔的特写。那是名中年妇女,悠人思索着在哪见过,史子率先出声:“是山本太太……就是再过去一点的那户人家。”
“喔。”悠人终于想起,他曾在路上遇过几次。
“……嗯,他个性非常认真,感觉是值得信赖的好爸爸,看他们一家也过得很幸福,发生这种事真是太可怜了。”山本太太对着麦克风说。
悠人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旁。尽管明白附近的三姑六婆没恶意,但自家的事被旁人随便拿来讲还是很不舒服。
遥香拿起面纸擤鼻涕,眼泪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直哭、一直哭,妳烦不烦。”悠人不耐地骂道。
双眼通红的遥香立刻瞪向他,“没办法,我心里难过嘛,又不像你。”
“甚么叫不像你?哪里不一样?女生就能哭哭啼啼的吗?”
“跟那没关系,你话是怎么听的?我指的是,我很在乎爸,也认为总有一天要好好报答爸妈,哪像你!”
“说得好听,明明背地里都在讲爸的坏话。”
“那是挨骂后才嘀咕两句,又没一天到晚在讲。你根本是彻头彻尾地讨厌爸,每天都因为不想遇到爸而早早出门。昨天早上不也是?”
妹妹的反击一针见血,悠人无法回嘴。
“我没不在乎爸啊。”他沉声道。
“但是那不是爱吧?在你心目中,爸不过是重要的经济来源。”
“啰嗦,妳又好到哪去。”
“就说我跟你不一样啊,我打从心底爱着爸。”遥香骄傲地仰起脸,“所以我才会哭。”
“真是这样,还老是对爸耍任性。”
“我没有!”
“就是有!”
“悠人,够了。遥香也是。”史子揉着太阳穴哑声制止,“拜托你们,别吵架,好好相处吧。”
屋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悠人拿着手机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史子问。
“到外头走走,反正待在家里也没用。”
“不行呀,要是你乱晃被撞见,不晓得会传出甚么难听的话。”
“现下出去肯定会被那些媒体围住。”遥香也抬头望着他,“还是你想上电视?”
悠人抓起身旁的抱枕扔向沙发,此时,电话再度响起。
“又是谁打来……”史子拿起话筒,“喂,这里是青柳家。……是,那倒无妨。……我知道了,大概三十分钟后,对吧?好的,等你们过来。”史子有点不知所措地挂上电话,告诉悠人与遥香:“是警方打来的,说有事想问我们。”
上门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松宫,及较年长的日本桥署刑警加贺。看到加贺,悠人心头一惊,昨晚在日本桥署会议室里询问父亲眼镜盒一事的就是他。
“心情稍稍平复了吗?”在沙发坐下后,松宫开口。
史子端茶给两位刑警后,偏着头回答:“坦白讲,我至今仍难以置信。就算看到电视的报导,也感觉像别人家的事。直到亲戚陆续来电关切,我才逐渐感受到,啊,真的出了大事。”
松宫蹙着眉,正色应道:“我能明白,你们心里肯定不好受。”
“不好意思,”悠人从旁插话,“那个男的现下情况怎样?就是刺伤我爸的家伙。新闻说他昏迷不醒?”
加贺直直望着悠人,开口:“还不确定那名男子是凶手。”
“话虽如此……”
“情况并未好转。”松宫出声:“他仍没恢复意识。”
“是嘛。”
“我们来打扰,其实是想请你们确认一些事。”松宫自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年轻男子的大头照,似乎是从驾照彩色复印下来。“他是目前昏迷中的嫌犯,名叫八岛冬树,汉字是这样。”松宫翻到背面,写下“八岛冬树”,再翻回正面。“如何?你们见过此人吗?还是对这名字有印象?”
史子接过照片,悠人和遥香也凑上前。照片中的男子面对镜头,双颊瘦削,颇有拳击手的气质,一头短发染成褐色,眼神果敢锐利。
“有印象吗?比如曾登门拜访,或出现在你们家附近?”松宫继续问。
史子望着悠人和遥香,但两人都摇摇头。
“我们都不认识这个人。”史子将照片放回桌上。
松宫又翻过照片,指着方才写下的四个字。
“那名字呢?有没有勾起一些记忆?像收到这名义送来的邮件、以这名号打来的电话,或青柳武明先生不经意提过。再不然,发音接近‘八岛’的名字也行。”
悠人盯着那四个字,搜寻记忆的抽屉。只是,怎么翻找都没线索,确实是完全陌生的姓名。
“模糊的印象也无所谓,甚至可能是误会都没关系,有没有想到甚么?八岛冬树,二十六岁,褔岛县出身,现居足立区的梅田,六个月前曾在‘金关金属’的国立工厂工作。如何?”
“在‘金关金属’工作过,是真的吗?”史子问。
“是的,这一点我们刚去‘金关金属’的总公司确认。虽然不是正式员工,但公司里留有他的工作纪录。”
史子与悠人兄妹对看后,再度摇头。“昨天也提过,我丈夫很少和家人谈工作上的事。”
“这样啊。”松宫收起照片。
“那个人是我爸的下属吗?”悠人问。
“他是派遣人员,应该不能算是下属,但确实隶属于青柳先生管理的部门,只不过还不确定他们是否认识。我们就是为了厘清这一点,才前来拜访。”
“假如与我爸认识,就不是单纯的劫财杀人案了吧?换句话说,他是怨恨我爸……”
“目前还说不准。”
“那个人的家人或是身边的人怎么说的?”
“家人……吗?”
“是,那个男的也有家人吧?他们怎么说?”
悠人交错望向两名刑警,但两人都没吭声。不久,加贺冒出一句“那我不客气了”,便拿起茶碗,刻意慢吞吞地喝口茶,再将茶碗放回桌上。
悠人见状,不由得焦躁起来,加重语气:“回答我啊!”
“悠人,别这样讲话。”一旁的史子连忙圆场。
“很抱歉。”松宫出声:“关于侦查内容,恕我们无法透露。”
“可是,我们是被害人家属,有权利知道凶手的亲友对这起命案的说法吧?”
“刚刚提过,仍未确定那名男子就是凶手,现阶段充其量只是嫌犯而已。”
“管他是嫌犯还是凶手,总之我──”
“你的心情我非常明白。”加贺开口,“我们也希望尽量响应,但要破案,消息的管控是相当重要的一环。如果因走漏消息而延后破案时间或模糊真相,你们更不乐见吧。所以,能不能忍耐一阵子?拜托。”
加贺低头行一礼,松宫跟着照做。两名成年男子如此对待,悠人也不好再坚持。他盘起双臂,闭口不语。
“二位请抬起头。”史子说:“那么,能够告诉我们确定的事吗?我们想知晓真相,我丈夫究竟为何会遇害?”
“这部份只要一确定,会立刻通知你们。”松宫回道。
“真的?能答应我们这一点吗?”
“是。”松宫用力点头。
“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加贺望向悠人,“大概问你比较清楚。”
“甚么事?”
加贺翻开记事本,“你以前念的是修文馆中学吧?”
悠人一头雾水,不明白此时为何会冒出这名称。“没错,那又怎么了?”
“你父亲手机的通联纪录显示,三天前他曾打电话到修文馆中学。关于这部份,你晓得理由吗?”
“爸打去修文馆?”悠人望向史子,“爸跟妳提过吗?”
“没听说,”史子偏着头,“他怎会打去那里?”
“太太也不清楚吗?”
“嗯,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啊,那我们再询问校方。”
“呃,这部份要是查出甚么头绪,能告诉我们吗?”
“好的。”加贺阖上记事本,又开口:“啊,还有一个问题。您丈夫常前往日本桥一带吗?”
“嗯……”史子有些心虚,“我们都不晓得他怎么会跑去那里……”
“日本桥那边知名的街区不少,像人形町、小传马町及小舟町,您丈夫提过那一带的地名吗?”
史子望向悠人与遥香,两人都摇头。
“是嘛。”加贺露出微笑点点头。
刑警离开后,悠人胸中的抑郁仍没消散。原本期待听到明确的消息,这下更难似释然。
家里剩母子三人,气氛益发凝重。突然,遥香嗫嚅着:“太难堪了。我们三个,真是太难堪了。”
“妳在讲甚么?”悠人问:“哪里难堪?”
“你想想,”遥香应道:“关于爸的事,我们居然一无所知。对刑警的问题,我们只能回答不清楚、没听说、没见过。刑警肯定觉得我们很糟糕。”
“那也没……”那也没办法啊。悠人没把话讲完,他同样感到无力。
史子不发一语地走进厨房。
遥香又低低啜泣,这次悠人没再抱怨。
8
刚过晚间七点,松宫与加贺回到日本桥署。踏进搜查总部,便见警员围着石垣报告调查结果。
“查出被害人当天的行踪,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咖啡店找到目击者。”完成区域走访调查的刑警长濑说道。
“咖啡店?被害人进去消费吗?”
“对。那是一家自助式咖啡店,”长濑在会议桌上摊开地图,“位于与昭和大道平行的西侧路上,距案发现场约两百公尺。店员记得被害人的长相,他似乎是用两千圆钞结帐的。”
“两千圆钞?现下很少人用哪。”
“是的,所以店员印象颇深,被害人还笑着说‘两千圆钞很少见吧?’重点在后面,店员甚至记得被害人点了两份一样的东西。”
“两份?两杯饮料吗?”
“是的,一样的饮料两杯。换言之,被害人不是单独进去的,可惜店员没看到同行的对象。”
“那大概是几点的事?”
“店员不记得确切时间,只说是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石垣盘起胳膊,“同行的会不会是八岛?据同居女友表示,八岛传简讯告诉她要去面试,对吧?有没有查出八岛在哪面试?”
长濑摇头,“今天主要针对案发现场附近的餐饮店进行调查,目前没相关消息,八岛的手机通联纪录也没出现可能的店家号码。”
“这么说,他所谓的面试,就是和被害人约在那家咖啡店碰面?”
“有可能。八岛的同居女友收到的简讯上明确写着,找到或许会录用他的公司,要出门去面试。”
石垣看着松宫与加贺,“查出八岛与被害人的关系了吗?”
松宫望向身旁的加贺。只见加贺微微颔首,像在示意“由你报告吧”,于是松宫翻开记事本说:“就今天调查的结果,还无法确认两人原本是否相识。被害人大多待在新宿的总公司,较少前往国立的工厂,但不是从没去过。他会定期视察工厂,不排除两人有所接触。”
石垣抚着下巴,“假使两人那天约好在咖啡店碰面,就不是劫财案件。若不是为钱,动机又会是甚么?”
“有一点颇耐人寻味。”松宫应道:“据中原香织说,八岛遭‘金关金属’解聘后耿耿于怀,但金关总公司的人事部却表示纯粹是约满不续用,没任何不法情事。”
“双方各执一词啊。倒也难怪,如今这种景气,经营者不免得强势裁掉派遣人员。”
“所以,八岛与青柳武明见面,就是要抗议公司不当解聘,希望能再次受雇?嗯,不过,前提是两人必须有交集。”
“确实,这样就能解释两人碰面的原因,也符合八岛简讯的内容。问题是,八岛身上为何要带刀子?”
“会不会是想威胁对方?”小林开口,“八岛原没打算杀人,只是怕被呼拢,便带着家伙以防万一。不料,两人谈到最后一言不合,八岛冲动地刺死被害人。有没有这个可能?”
“唔……”石垣沉吟着环视下属,“关于那把刀,查出甚么了吗?”
坂上清清喉咙,出声道:“那是进口刀,不算少见。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