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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塔罗女神探-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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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芸将食篮递给桂姐,脆生生答道:“这个是二小姐从大少爷房里拿来的,因这几日来探望大少爷的人太多,送来的东西都快放不下了,只能匀一些出来给其他房的少爷小姐。如今二少爷遇上这些个事,日子过得艰难,房里也只你一个人派得上用场,哪里抽得出空过来拿东西?别看二小姐平素粗枝大叶的,这会子倒也想得周全,让我到那大少爷房里挑一样好的送过来。”

桂姐听罢,心中无比地感激,要素芸进来坐一会儿聊聊天,对方推说天色晚了,便急急地走进里屋,向黄慕云请了安,说明来意。他当下便命桂姐塞了一块钱给她,她也不推托,拿了钱便告辞了。

素芸一回屋,便见廊檐下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黄菲菲,急吼吼的样子,见她来了,便一把拉住,拖进里屋,遂哑着嗓子问道:“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素芸点头。

“有没有?”

素芸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将黄菲菲的希望都摇空了。她只得呆呆坐回椅子上,喃喃道:“难道我猜错了?”

黄菲菲与黄梦清的关系有些高深莫测,她们平素不大往来,甚至往往是其中一个人出现的场合,另一个就尽量不出现,除非一家人用餐,抑或参加祭祖一类的活动,否则是绝不碰面的。下人们起初有些诧异,辰光一长便也见怪不怪了,她们地位身份确是有些差别,只是无人愿意点破,假装不知道。

因此黄梦清主动来找黄菲菲,确是把素芸吓得不轻,以为自己看错,于是“大小姐”三个字也叫得很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大小姐来得突然,二小姐却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过来挽住她的手,姐妹俩亲亲热热地进到里屋,还让素芸切了些西瓜进来吃。

黄梦清果然好久不来妹妹这里,跨进她的睡房便四下打量一番。墙上没半幅字画,倒是挂了两杆雕花包银手柄的西洋猎枪,法兰西铁架床上纱围幔绕的,看着便觉得热。更衣用的陶瓷屏风上画着偌大的荷花图,上头搭着件日式和服,樱花如血喷溅。

她忍不住笑道:“你这里确是见不得人,不伦不类的。”

“走出去见得人就好了,至于里头怎么样,都是看不到的。”黄菲菲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黄清梦这才看到原来竹席是铺在地上了,方想到原来妹妹早已不睡床,酷暑天气都在地上纳凉过夜的。她即刻也有些兴起,便也一屁股坐到地上,两人相视而笑。

“听说你今天去看莫如了?”黄清梦开门见山地问。

黄菲菲点头,补充道:“还让素芸去慕云那里走了一遭。”

“难得见你走动得那么勤快,必是有什么缘故吧。”她团扇轻摇,竭力装作问得很不经意。

孰料黄菲菲将头一歪,回道:“看他在藏书楼里摔成那样,自然是想知道个究竟。又听大夫说什么都记不得了,生怕他连我这个妹妹也不认得,就去看他。还问他怎么会去藏书楼里,你猜他怎么回的?”

黄梦清不搭腔,只以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他说他知道我是妹妹,还说去藏书楼的原因也记得。”

“什么原因?”

“他说……”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有人叫他帮忙去楼里找本古书,他才去的。”

“是谁叫他去的?”

“说是慕云。”

“所以你才让素芸去看慕云了?”

“不止做了那些。”黄菲菲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然的白齿。

黄梦清的心不由得抽紧,她早就晓得这个妹妹有些隐秘的“长处”,是黄家多数人都不知道的。

她十岁那年,黄菲菲八岁,两个人一道在井边玩耍,后头跟了个腿脚已不太利索的老妈子。原本只是站在那里挑花线绊,挑到一半,黄菲菲突然指着坐在井沿上打盹的老妈子道:“姐姐,咱们把她推下去可好?”黄梦清知道这样做不对,便摇头不肯。黄菲菲又道:“那姐姐,这次挑花线绊我若赢了你,你替我做件事好不好?”她当即答应,因妹妹玩这个从未赢过她。结果不知怎的,红线偏就这次在黄梦清手里散开了,她只得无奈地看着妹妹,妹妹却仰起天真的面孔,不时望望井台,再看看姐姐,意思很明显。她瞬间有些气恼,要再来一盘决胜负,于是又挑了一次,线依旧松脱在她手里,妹妹像是突然被附了什么魔法,心灵手巧的程度突然超出了姐姐的想象。

玩过三盘之后,她只得认输,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老妈子,老妈子丝毫不曾察觉,甚至发出有节奏的鼻鼾,身子随甜蜜的呼吸缓缓起伏。黄梦清却愈来愈紧张,人虽已走到井边,腿还是抖的,可心里也有些莫名的兴奋,想象老妈子扑通一声掉到井里的模样,必定是滑稽可笑的,当下竟悄悄期待起来。老妈子当时还不知厄运临头,睡得死死的,黄梦清的手已触到她的腰际还浑然不觉。

她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出力,往哪一侧用力推,老妈子才能准确无误地掉进井里呢?突然发现计划都有问题,动作不由得也迟疑起来。

就在这时,黄菲菲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小心!”

老妈子登时被惊醒,口水都还来不及擦,整个人惊跳起来。由于井沿过窄,她苏醒的动作幅度又过大,两脚随之扬起,人已失去平衡,不偏不倚朝后翻入井口。

黄梦清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她梦寐以求的“扑通”声已然在耳边响起。接着便是黄菲菲撕心裂肺的尖叫哭喊,没完没了,似乎要把空气都扯破。众人应声赶来,见她边哭边指着井口,即刻明白出了什么事,七手八脚忙乱了一通,总算把湿淋淋的老妈子拉了出来。

当黄天鸣问及老妈子是怎么落井的时候,黄梦清看到妹妹的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了自己。

【6】

食盒最底层,放着几颗压扁泛黄的蚕茧。

黄慕云面容麻木地将蚕茧拿出来,放进衣裳侧袋里,回头对桂姐道:“我去看看哥哥。”

蚕茧于是又落到黄莫如手上,非常干瘪,透过裂缝可窥见里头嫩褐色的蛹,轻摇一摇,会发出“咔咔”的响动。他茫然地看着弟弟,似乎在希冀他能透过这些茧给出某个答案,无奈弟弟却以类似的眼神看他。

“可记起什么来了?比如我是谁?”黄慕云观察哥哥的神色,眼睛睁得极大,生怕错过一丝异样的反应。

黄莫如却还是淡淡的,突然将茧子丢在地上,抬脚踩上去,用力蹍了几下,茧壳在布鞋底下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它钻进他的脑子里,伸出一只透明的手,努力拉扯他陷入黑洞的记忆……

“家人和几个下人,都已经认得了,只是受伤那日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这里还是一笔糊涂账。”他指指自己用纱布绕过一圈的头颅,苦笑道。

“哥哥是真想不起,还是假想不起?好似你跟人家说的可不一样。”黄慕云单刀直入,透露了自己兴师问罪的来意。

这一句,将黄莫如彻底逼进迷雾,他竭力回想,却怎么都记不起自己跟谁讲过什么,但直觉那必然是很重要的话。可如今他非但认不得自己的亲娘和兄弟姐妹,甚至连先前发生在黄家的几件凶案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偶尔有几个名字会从他脑中跳出来,譬如“雪儿”、“春晓”、“梦清”,还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只一想起来便心如刀绞,像鸦片剂一点点锥进脊髓里去,冰冷、潮湿、甜蜜……

“晓满……”

那说不得的名字,在喉间绕了一圈,终于吐出来了。他不由得站了起来,要追随那称呼而去。他不晓得二字该放在谁的头上,直觉该是个女人,更该是肤若凝脂,指若柔夷的,周身罩着白兰花清爽羞涩的香气,否则便配不起肝肠寸断的渴盼。

“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黄慕云追问过来。

这一问,把刚刚勾起的记忆线头硬生生扯断了,他只得又坐下,低垂着头,怅然若失。

黄慕云却丝毫未有放松,继续质问:“哥哥可是跟菲菲讲,说我要你去藏书楼找一本古书?怎么我倒不记得这个事了?”

“我……有说过?”

“你我都知道菲菲平素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但她如今这么斩钉截铁地赖我,我总觉得必是有什么缘故在里头,妹妹到你屋里来的时候,可有说过些什么?”他越问越急,似要强行将对方的记忆拉出来。

“晓满……”

他喃喃自语,突然头痛欲裂,像一根神经突然被揪起,拿剪刀戳绞一般。他只得嚎叫、翻滚,身上每个毛孔都是炸开的,恨不能将这层皮撕下来,让自己透一透气。空气瞬间变成匕首,刺穿他的灵魂,接下来连呼吸都是僵硬的,感觉喉咙已灌满咸腥的血浆,吐出来却是稠白的黏液。随后他将头埋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小月抚着他的背脊,回头对愣在一边的黄慕云道:“二少爷回去吧,大少爷已经累了。”

黄慕云出去的时候,发现走动起来鞋底有异样,于是翻过脚掌来看,一颗污脏压扁的茧子正牢牢贴在脚心。

※※※

晓满……

黄莫如行走在梦林深处,一个叫晓满的女人站在青云镇镇河中央向他招手,手中执一把湖绿滚金边的绸面伞,胸前一颗蜻蜓扣上挂着两朵白兰花。他跟着她,踏过河边每一寸茂盛的芦草,天上飘落的雪珠打在他的头顶和手背,竟是温温的,仔细一看,竟是晶莹雪亮的蚕茧。他丢下茧子,仍随着她的背影前行,她的脸始终是一片模糊,被密降的蚕茧虚化了,可依稀看穿她半掩半张的嘴,下唇瓣正中那一道细微的咬痕,将它变成兜蜜的花瓣;他记得这样的唇是尝过的,令他愿意豁出半条性命。

整个青云镇已是白茫茫一片,河中生嫩的菱角缠着几络白丝,他愈追愈快,她却行得不紧不慢,指尖系着一条白丝,像是与那河水连在一道的。他觅着那丝踪迹,生怕它不小心断了,便与她从此诀别。

“晓满!”

他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她似乎没有听见,仍踏水而行,波光在足下分出一道黑色弧线,他于是跟着那弧线行走,每一脚都踏在污泥上,一步步深陷,拔得很是费力。他愈走愈慢,总觉得两只裤管都收紧了,往下一看,竟有七八只惨白的枯手正争先恐后抓他的脚踝,他恐惧得嘴唇发干,却叫不出声来,只得奋力迈开步子往前。那些手疯狂地向他蠕动,爬行速度极快,不消一刻便又在撕扯他的小腿,他几乎想索性就此跌倒,埋进那裂缝里去,让恶灵早点安歇……

“来,带你去一个新地方。”

她总算停下来,那句话也似曾相识,他再低头,那些手不知何时已缩回裂缝里去了。他两条腿布满碧青的指印,是刚刚那些恶灵留下的,它们灼伤了他的勇气。她依旧面目不清,眉眼如聚散不定的云层,唯朱唇半咬,轮廓分明。他吃力地向她靠近,她却将头颅垂下了,长及腰尾的黑发轻轻在半空飘浮,他能看清她背部右侧的细痣,臀部中间那条深幽的沟缝,扁圆而微微下塌的曲线在分割处又变得顺长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勃起,只得用力压住那里。她却像是洞穿了他的秘密,莞尔一笑,又道:“我们试试这个。”

镇河不见了,眼前是一条被日光照得眼花的短街,空气发出馋人的咸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出处。只知……只知那间铺子是小的,满是纹路的长木板架子上摆满瓶罐,都发出各色咸津津的气息。他躺在床上望住她,她的脸在那片咸气里渐渐有了线条,眼角飞翘入鬓,两条短厚的眼袋将眼睛衬得更大,金棕色瞳孔里藏了两汪春水。她俯下身,仿佛要吸走他的魂魄,他一动都不敢动,咸腥气塞满了肺腔。她将披垂的长头挽起,透薄的皮肤上到处镶嵌有湛蓝色血管,肚脐上一道妊娠纹皱绞如织,像缠满了亮晶晶的蚕丝。

她的嘴,在与空气交缠舞蹈的蚕丝网里微微张合,仿佛在问:“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他想坐起来,腿脚却好像已自动脱落,半分都挪移不得。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黑黄相间的木方桌上那盏煤油灯,正发出鬼火般青绿的光。

“知道了吗?”

她又问。

“知道什么?”他喉咙痒得难受,却又咳不出来,只得定定地看着她。

她将脸逼近,蓦地两只眼都没了瞳孔,剩下一对瓷白的珠子,正对住他冷笑,喉间一个血洞渐渐扩大,如绿豆,如鸽卵,如春桃,最后整只脖颈都血肉模糊,“咔”地一声断裂,头颅滚进他怀里。

“啊——啊啊——”

他狂叫,想把头颅掸下去,手臂却被人扯住。

“大少爷!大少爷!”

有人在不远处唤他,他猛地睁眼,发现小月正拼命推他的右臂,不由得松一口气。然而咸气却依旧充塞鼻腔,于是爬起来四下张望,却是床边茶几上摆着一碗已冷凝成雪白晶亮的小米粥,并一只浸在酱油里的皮蛋。

小月见他坐起,便替他脱了睡衣,拿了件银灰刻丝薄绸长衫出来,他懒懒地套上,拿起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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