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打仗伤感情-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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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平澜咬咬牙:“你说的对,我……我明天就去见他们。”
“想通了就快睡吧。”何玉铭亲了他一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纪平澜依言睡了过去,何玉铭看着他呼吸渐匀,心里生起了探索的好奇心。
他想了解纪平澜的过去,了解他成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童年和少年度过了怎样的岁月,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性格。何玉铭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类个体产生过这样的好奇心——那也是当然的,只有这个人是他的实验对象。
不过纪平澜真的就像个河蚌一般,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柔软的内心,防备着所有人,即使是对何玉铭,他也不敢完全张开。
何玉铭不想强迫他,即使是两个真正相爱的人也没有无条件的信任,何况是他们。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可以慢慢地挖掘纪平澜身上的秘密。
纪福歆总觉得是不是纪家祖坟被泼了黑狗血了,不然这几年里整个纪家上下倒霉的事情怎么都接茬地出现呢?
先是日本人打过来了,虽然纪家远在大后方,还没见着鬼子,但家里的生意已经一落千丈。
身为长子的纪海山不思进取,不好好经营家里的产业,还染上大烟瘾几乎败光了家产。二儿子纪海平又在窑子里跟人打架出了人命,被抓进去了不说,死者还是乡长的侄子,这下篓子大了。没几天他们的一个铺子又着了火,烧死了几个工人,乡长亲自出面主持公道,把纪家彻底赔了个倾家荡产,连宅子也给封了。
他的姨太太们更是把火上浇油一词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年轻的五姨太一看纪家败落了,立马跟他要了一纸休书回娘家改嫁去了。三姨太更狠,卷走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跟家里的长工私奔出逃,据说他们早就已经狼狈为奸,不知道给他这个老爷戴了多久的绿帽子。
纪福歆差点没被气得吐血身亡,觉得女人没一个靠得住,剩下几个要不是年老色衰没地方去以及在纪家生有儿女,估计早跑光了。
于是很短的时间里,纪家就从过去的锦衣玉食沦落到了如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没有了钱,就连临时租的房子也不能住了。纪福歆只能带着大儿子、长房媳妇、孙子孙女、小儿子和三个姨太太流落街头,在四面透风的土地庙里度日。
落魄的日子里纪家人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平日里关系要好的亲朋好友乡里乡亲,看他们沦落到借钱度日,还很可能有借无还,便纷纷撇清关系。纪福歆为了借钱受尽了别人的尖酸刻薄,到后来即使他厚着脸皮去受冷眼,也再难借到钱了。
小儿子纪海川倒是试图出去做工,不过多年的少爷生活养成了他眼高手低的习惯,粗活不肯干,细活又干不好,结果找了一大圈也没人肯要他。几个嫁出去的女儿一看他们得罪的是乡长,怕连累到婆家,也不敢跟他们来往。
生存的艰辛让纪福歆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几岁,眼看儿女没一个能指望的,纪福歆实在走投无路,无奈之下想起了家里的老三。
央人一打听,才知道老三改了名字叫纪平澜,读完军校出来后在外地当了军官,手下管着一千多号人,大名还上过报纸。
纪福歆实在觉得没脸去找他,以前把他赶出家门,现在人家靠着自己飞黄腾达了,又要腆着老脸去巴结他了。可再丢脸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一大家子挨饿吧,尤其是一对孙儿还那么小。
一个女儿偷偷卖了点首饰给他们凑了盘缠,一家人就千里迢迢地往纪平澜驻防的清河镇去了。
虽然先前送了信,可是纪福歆也拿不准纪平澜会怎么对待他们。想想也觉得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对老三好过,以前老三跟其他兄弟姐妹起冲突他也都是不论青红皂白就说老三的不是,如今去投奔他,还不知道老三会给他什么脸色看。
如果只是羞辱他们一顿也就算了,为了儿孙不挨饿,他一张老脸可以拼着不要,可他们之前都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如果纪平澜铁了心不认他这个爹,到时候一家老小流落异乡,盘缠也用完了,那才真不知该怎么办。
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到了清河镇,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小儿子纪海川出面去找纪平澜,家里唯一跟纪平澜冲突比较少的就只有老四了,由他去的话纪平澜也许还多少会顾及一下兄弟情面。
结果纪海川到了镇外的独立团驻地,连纪平澜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哨兵撵了出来,说什么“我们团长哪有这种穷亲戚”。
纪海川没办法,回来跟老爹一说,纪福歆也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他们这一路奔波过来早已跟满地的难民没什么两样,也难怪别人不让进。想了半天,纪福歆也没想出什么别的办法,一家人只能在牛棚改建的流民窝里安顿下来,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用仅剩不多的钱买了些窝头,就着井水分着吃这点宝贵的干粮。如果今天再见不到纪平澜,那他们也只能去施粥棚排队,靠清汤寡水的小米粥维生了。
两个小孩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油水,哭着闹着要吃肉,儿媳在骂,几个姨太太在哄,吵得不大的棚子里鸡飞狗跳。
混乱惹来了几个要饭的泼皮无赖,说他们占了别人睡觉的地方,抢了他们的吃食还把他们赶出了棚屋。
纪海川哪受得了这样的气,一怒之下跟他们打了起来。大儿子纪海山抽大烟抽得跟个鬼似的,一脚就被人踢到了角落,几个姨太太和儿媳妇在一边大喊打人了,两个小孩吓得直哭,可是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周围的流民们只是麻木地看着这场混乱,对这些四面八方逃难的人而言,杀人了都不是什么怪事,打人就更是连围观的兴趣都没有了。
纪海川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只能抬着胳膊边挡揍边喊:“你们敢打我,独立团团长是我哥!”
“那委员长就是俺爸!”泼皮们哈哈大笑,继续拳打脚踢。
纪福歆心疼小儿子挨打,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杖就要上去拼命,却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毕竟年纪大了,这一摔竟半天爬不起来,想想自己德高望重一辈子,到老来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竟然受几个要饭的这样欺负,心里真是五味陈杂,想死的心都有。
流民们忽然起了一阵骚乱,一辆黑色的轿车挤挤挨挨地开进了棚屋区,后面还跟着一队士兵,司机不停地摁喇叭让前面的人让路。
泼皮们也不敢在军队面前放肆,揣着抢来的窝头一哄而散。
鼻青脸肿的纪海川摊在地上直喊疼,纪福歆还没起来,车子就在他面前停下了。一个年轻的军官走下车来,楞楞地看着纪福歆:“父亲?”
纪福歆被他扶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英挺威严的军官,想起四年前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倔强的老三,一时间老泪纵横。
、家人(二)
纪平澜刚看到纪福歆时,差点没认出来,记忆中高大威严的父亲已经明显地苍老了,如今伛偻着身体,穿得又脏又破,畏畏缩缩地都不敢正眼看他。
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能让平日里自恃身份端着架子的纪福歆变成这样?纪平澜不能想象。
虽然想过很多次见了父亲要说些什么,等真的见到了,纪平澜反而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没话说,那就直接做事,纪平澜就近找馆子叫了桌饭菜,让他们先吃饱肚子,何玉铭则告辞一步去给他们准备住所。
纪福歆也不知道该跟纪平澜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尴尬,干脆就埋头吃饭不吭声。过去在家里趾高气昂的姨太太和兄弟们,现在也都小心翼翼地闷头吃喝,心虚得不敢抬头去看纪平澜,仿佛多看一眼纪平澜就会大发雷霆将吃的收走再把他们赶上街一样。只有那对根本不记得这个叔叔的小孩子,还在好奇地打量他。
很长时间里只有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纪平澜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衣衫破烂、狼吞虎咽的样子,如果说之前心里还记恨他们过去的虐待,那现在就只剩下觉得他们可怜了。纪福歆来信里说的含蓄,所以纪平澜虽然也知道家道中落,却完全没有意料到他们竟然会惨到这般田地。
纪平澜正想着该怎么安置他们比较好,突然纪海山把饭碗摔了,顺着椅子溜到了地上,满地打滚抽搐。
两个小孩立刻吓得哭了,纪福歆和纪海川驾轻就熟地一起去按住纪海山的手脚免得他伤害自己,纪海山不能动了,还忍不住用脑袋狠狠地撞地板,纪平澜皱眉看着涕泪横流的纪海山:“他怎么了?”
纪福歆终于利索地说出了一话:“海山这是大烟瘾犯了,唉,这不争气的东西!”
纪平澜冷着脸叫来士兵,架起纪海山就拖了出去。
纪福歆追上两步:“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纪平澜脚步停了一下,扯了扯军帽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管,先吃饭。”
说完就走了。
纪平澜的语气跟平时相比不能算凶,但那副冷酷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一家人心慌意乱,哪里还吃的下去。过不一会儿,又有独立团的士兵过来带他们去看新的住所。
由于离前线太近,附近的有钱人家跑了不少,何玉铭轻易地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了清河镇一处待售的宅院,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楼,上下十来个房间,家具用品一应俱全,虽然比起纪福歆老家的房子来要小很多,但也总比住难民营的棚屋强。
几个独立团的士兵还在上下打扫,其中一个直接拿了地契房契和一包大洋交到纪福歆手上:“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了,这些钱是团长给你们买新衣服的。”
纪福歆拿着银洋和房契愣了半响,才想起把钱给姨太太叫她们去做衣服。
儿媳妇和姨太太们兴高采烈地去了裁缝店,纪福歆就拄着拐杖坐在大堂里,颇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个新家。
“没想到他混得这么好。”纪海川酸溜溜地说。
纪福歆叹了口气:“还好莲生还肯认我这个爹,不然我们一家子真是……唉……”
纪海川不屑道:“爹你还别说,他一个团长一年才领多少饷?难道平时就不花不用了?他要是没有贪赃枉法,哪来的钱买这么大房子?”
“跟我借的。”何玉铭突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门口,把纪海川吓了一跳。
纪福歆赶紧站起来:“这位军爷,小儿不懂事,满嘴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当真……”
何玉铭和善地笑笑:“伯父不必跟我客气,请坐吧。”
说着扶他坐了,纪福歆连称不敢当,何玉铭笑着说:“在下是独立团作战参谋何玉铭,与令郎亲如兄弟,叫一声伯父也是应当。伯父远道而来,我们做晚辈的本该好好招待才是,可仓促之下也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居所,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还缺了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士兵去办。”
纪福歆赶紧客气说已经很好了非常好了,他记得何玉铭是跟纪平澜一道开车过来的,也不清楚作战参谋是什么官,就看到领子上的星星比纪平澜还多一颗,搞不好是他长官也说不定。而且何玉铭斯文俊美,谈吐举止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人家,难得的是对他这个老人家还很客气,心里顿时生了好感。
何玉铭脸上在微笑心里却在腹诽,看起来纪平澜这一代是海字辈的,他们家的长子名叫纪海山,次子叫纪海平,小儿子叫纪海川,却给排行第三的儿子取名纪莲生,可见纪福歆有多不拿这个儿子当回事。纪平澜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从小受的欺凌和冷淡大概也可以想象得到了。
何玉铭起了整治他们的心思,表面上却仍然笑容亲切,彬彬有礼:“伯父的遭遇我已经听小澜说了,不用担心,房产和田产很快就会回归纪家名下的。至于纪海平致人死亡的案件我会派人去处理,斗殴是双方的责任,警察署这次定会秉公办理,最多判个三五年就能出来了。”
纪福歆吃惊不小:“可是……乡长他……”
何玉铭淡淡地说:“伯父只管放心,就算省长都不敢悖我的面子,区区一个乡长又算什么呢?”
为了起到震慑作用,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不过也确实没有哪个省级官员会想要得罪何家这种新兴势力,何国钦目前就已经够惹不起的了,素质优秀的后代更是让任何稍微具有一点长远眼光的人都不敢小看他们将来的发展。
这句话的确吓住了纪福歆和纪海川这两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乡下人,纪平澜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
何玉铭继续温和地说:“小澜平日里军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膝前尽孝,趁此机会你们父子正该好好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他潇洒地转身走向纪平澜:“团部的工作我会去处理,你就在这里多陪陪老人家吧。晚上我来找你。”
最后一句话是走到纪平澜身边时,贴在他耳边说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微妙,似乎很平常,但是在有心人听起来却带着明显的某种暗示。
纪福歆和纪海川更加目瞪口呆。
纪平澜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何玉铭已经出门上车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