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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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应了声,小心地关上门退下了。
等青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陆冬青才伸出手扯下一片殷红的花瓣,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真苦,真苦。
明明知道民族大义高于一切,但是那是叔父的朋友啊。在他最最落魄的时候,只有叔父愿意收留他,栽培他,此等再造之恩,旁人又如何能够体会?
当国与家产生冲突,如何才能圆满?没有。他痛苦,彷徨,他找不到出路,所以只能一边友好地接待日本人,一边毫不手软地清除汉奸走狗。也许他之所以会如此痛恨汉奸,一半的原因正是因为憎恶自己的软弱无能,摇摆不定。也许他最想杀的是自己吧。
——是否靳青河知道自己的难处,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学生时代的抱负和理想,他对自己的轻视也能减少一些?
然而什么也不能说。为了组织伟大的事业。
但凡伟大的事业,总是需要作出牺牲的。
··········································
两天后。
靳青河一早起床,便听见窗外卖报童大声呼喊着号外。
翻开报纸一看,正中版面上赫然几个大字:中日武术交流友好代表小村野大郎之御用翻译官张和,昨夜于家中遇刺身亡!
报纸上一大版的哀辞,言辞诚挚,催人泪下,附带一张张和活着时充满喜感朝气的黑白印刷笑脸照,可说是图文并茂,让人印象深刻。报纸上写道,继几个星期前的XXX,XXX,XXX,昨夜这起翻译官谋杀案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起了。地下组织目无王法,屡屡谋害有助于中日友好的翻译员,其行径实在猖狂且天怒人怨。当局对此等恶劣事件十分重视,特派出保安大队队长陆仁义先生,全城搜索,奖励举报。日本驻华大使也随后致电表示,要求中方务必要全力缉拿凶徒,为张“英雄”伸冤昭雪。
靳青河一眼就认出这位“为中日友好作出巨大贡献”的汉奸先生,可不正是那天那位溜须拍马十分厉害的圆脸男吗!
55、异地故人
靳青河一眼认出报纸上的张“英雄”。
汉奸先生被刺身亡?刺得好;死一个算一个。靳青河想道。顺手将报纸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叫上小乙出门了。
他今天要到工厂验收第一批试验品,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大概就可以开始大规模地生产了。
清晨的凉风吹翻开被叠放在茶几上的报纸,在靳青河没有看完的版面左下角;露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白白胖胖,眼睛灵动;笑意妍妍。
伍满伍翻译员。
为了方便小村野大郎等人对华国的继续访问,当局决定第五次重金外聘。
这次聘请来的是奉天鼎鼎大名的翻译员伍满先生。伍翻译留洋多年;知识眼界皆有过人之处,重要的是他对待国际友人态度十分端正,自我定位十分明朗。
伍翻译员原本是大军阀丁司令的御用翻译官;因为正值丁司令征伐在外;伍翻译员暂得清闲,所以决定接受这个光荣的使命。由这样一位优秀的人才来填补张翻译员留下的空缺,正是再好不过。
——不过谁也不知道,其实真实情况是,丁太子要随丁司令到雁北参战,伍翻译已无用武之地,所以也就被革职了。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的伍翻译心中悲愤,然而也只能一跺脚打落牙齿和血吞。
虽然上海这块地皮很危险,但是丰厚的聘金,受人尊敬的崇高地位,被当局重视的国际身份,跟发达国家交流的机会,这些条件都太过诱人了!
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无处可去的伍翻译决定冒一次险!
被一车队士兵护送至上海的伍翻译,在结束了一整天的接风洗尘酒宴后,老怀舒畅地在政府事先准备好的旅馆歇息下了。
伍翻译腆着个啤酒肚,红光满面地坐在摇椅上,歪眼龇嘴,捏了根兰花指,翘起小指头去剔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明天就要正式跟小村野那些日本人见面了,其实他最擅长的是洋文,不过日语也勉强可以应付。日本人嘛,是很好忽悠的,特别是那些热血又蠢笨的武士。
伍翻译抠出牙缝间异物,手指灵活一翻,用拇指弹出小指指甲里粘上的肉屑。他仰面朝天,心满意足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声呼喊:
“秘书长,秘书长!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那声音听在耳朵,好像怪熟悉的?
——可不正是丁太子身边那个山岳一样笨重高大的卫兵小乙吗?
秘书长?难道是那个通过走后门勾搭了丁兵痞,抢了他金饭碗的暴发户,那个害得他落魄街头只能铤而走险的混账东西?
伍翻译脑子“嗡”的一声炸响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摸索到房门边,猫着腰轻轻拉开了房门,只露出一条细细的门缝。俯下|身,从门缝里偷偷摸摸地朝外射出目光。
走廊上,壮硕老实的青年从楼梯道口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嘴里还在不断喊着秘书长。
走廊的前方,隔着两间客房的距离,第三扇房门拉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悠然走了出来。
伍翻译瞬间看清了对方那张“小白脸”。
至于靳青河跟小乙两个人说着什么,伍翻译并不关心。他把门小心关上了,慢悠悠地走回藤椅上,一屁股走了下来。
摇椅“咯吱咯吱”地摇晃起来。
良久,他呵呵笑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既然是暴发户自己撞他枪口上的,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谁叫他伍翻译员现在正如日中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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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青河压低圆顶帽帽檐,从出版社里低调地走了出来,钻进一早等在后街的汽车里。
窗玻璃摇上去了,他才取下帽子,解下口罩,轻轻叹了口气。
前座的小乙边转着方向盘,边透过后视镜对他说道:“秘书长,事情都办完了吗?”
靳青河微微一笑:“嗯。”合同签好,模板完成,第一批榴弹和迫击炮机床也已经投入生产。接下来,试验完第一批大炮的威力后,他就要到香港去,开始着手将实业公司办起来了。有保障且充足的供给,才能够给以后的抗战提供源源不断的后方支援。
靳青河斟酌接下来的计划时,汽车已经缓缓开出闹市,驶入人烟稀少的郊区。
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跟合作商德国机械锻造师麦克先生在山顶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地上试验新大炮的射程跟效果。
这一款大炮模仿现代坦克炮制造,通过改进弹药、 提高射角、 加长身管等等途径增大了射程。这款武器主要运用于近距离作战,也就是歼灭或压制敌人的坦克装甲车,此外,还能有效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摧毁敌人的防御工事,远距离亦可以穿甲爆破,可以说杀伤力巨大。当然,由于材料的限制,效果自然不能与真正的现代坦克炮相提并论——然而即使如此,也足够让德械师麦克等人震惊天才了。
汽车才刚转入山坳,远远的便望见山顶上一字排开的三台大炮,黑洞洞的加长版身管齐整昂首朝天,气势凛然慑人。
等到靳青河带着小乙抵达山坡的时候,等候已久的麦克等人已经一副恭候多时的迫切模样候在那里了。
麦克殷切地迎上前去,搓巴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靳青河,用流利的中国话兴奋地说道:“靳先生,都准备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看着这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器械在自己手中诞生,在自己眼前得到证实,对麦克而言,是比任何圣战都更令人热血沸腾的。
靳青河微笑着点头。对这位历史有名的“中国通”德械师,他也是十分信赖的。当初他之所以会特地跑到上海来,正是因为历史记载过此人的机械狂热及对中国文化的推崇尊敬。
一经许可,麦克立刻像打了兴奋剂似的,整个人原地弹跳起来转了个身,边朝炮筒跑去边对等候在一边的工人门不断挥手呼喊:“先生说开始了!准备好了!”
“听口令——开始——!!!”
经过多天训练的工人们立即投弹,铁线探测炮筒,然后点燃导火线。
靳青河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一边看着,眼见整个操作流程娴熟迅速,对麦克不由更是大为叹服。
嗤——嗤——
火焰燃烧极快,很快便到尽头。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注目礼下,炮身颤了一下,下一秒,三团黑影从炮口急速飞射而出,冲上天空!
速度太快,以致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在一阵屏气凝神中,时间停滞了五秒。
——及至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突兀响起。
——轰隆——轰隆——
爆炸声在十几公里外轰然炸响,仿佛惊雷紫电斜割地面,劈开地壳,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麦克等人急忙抱头趴进临时挖出的战壕里。
宛如礼花炸响,漫天黄沙腾飞而起,以爆炸点为中心,往四周水圈波纹般荡漾开去。
余震渐熄。等灰土沙雾渐渐消散,麦克才从土石后边探出头来,拿出望远镜一望,顿时眉开眼笑。他转身扑向靳青河,热泪盈眶地抓住这位天才的手臂,激动难耐地一叠声惊叹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天神的咆哮呵斥由机械师之手缔结诞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呢!靳先生,鄙人考虑好了,请把这项工程全部交由鄙人处理吧!”
靳青河暗暗松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笑道:“太好了,大师之才可遇不可求,在下真心希望跟大师有长远的合作。那么,大师现在是否愿意跟在下远赴香港?”
“我愿意,我愿意!!”麦克忙不迭点头颤声答应道。
靳青河笑眯眯。呵呵,成功拐走一个人才了。
卫兵小乙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比起试验成功的震撼跟高兴,其实他更想吐槽这个年过半百的黄毛老头子,干嘛那样看太子爷的秘书长!干嘛把秘书长的手抓得那么紧!“我愿意我愿意”?他以为这是求婚现场啊!
虽然麦克还在恋恋不舍地抚摸着炮身,但是试验完毕,试验品是必须回炉加工的。麦克指挥着工人们收拾好现场,而结束了一天任务的靳青河则回到自己车上,调转车头慢慢往市区开去。
以为今日事已毕的靳青河正想在副座上小憩片刻,前方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抬眼望去,扬风起尘,翻滚的黄沙中几匹高大的战马迎面飞驰而来。
小乙惊呼一声,慌忙打住方向盘,刹车踏板一踩到底!
“卧槽,娘老子的,都不长眼的!”小乙破口大骂,头从车窗伸了出去,朝马队喊道:“干什么的,没看见车吗!”
最前面一匹战马已经狂飙至车前,骑马人蓦地勒住缰绳,马匹一声长长的嘶鸣,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庞大的身形立即遮住了一整面汽车玻璃的光线,汽车瞬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面。
“你们是山上下来的?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哪边的军队在开炮?”马背上的人冷着声,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式口吻喝问道。
这声音听在靳青河耳朵里,不啻于平地一声雷!
这种简单粗暴的语气,自以为是的态度,怎么这么熟悉?
马蹄落下,烟雾退散,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的挺拔身影渐渐明晰起来。
黑色大氅,笔挺军装,英姿飒爽,英国绅士式的忧郁英俊,独属于军人的冷酷严厉,肃穆高傲。
——可不正是那个专门喜欢背后放冷枪玩绑票的沈大旅长吗!
56、低估错算
靳青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出云。然而惊讶只是一瞬间;他回过神来;立即取出手枪,并小声提醒小乙保持戒备;随时准备开车冲出马队包围圈。
小乙也是见惯大场面的,立即会意。
沈出云眼望前方问完话;半响没听见答应,心里有些不满;以为对方是在拿乔。
他低头朝挡风玻璃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不期然对上了车内人的眼睛。
——咯吱。
沈出云酷吏似的金刚表情破裂了。
一眼望见车内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惊呼了一声靳青河,沈出云触电似的挺身反弹后退,脚下一蹬;胳膊一甩;就想来个退避三舍,不想却是忘了此时的他不是站在平地上,而是坐在马背上。于是沈出云悲剧了。他手臂往后一撑想要稳住身形,倏忽竟是一掌落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接蹬脱马镫倾斜着方向往后栽倒,一屁股坐到地面上,发出莫大一声闷响。尘埃扑起。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马队卫兵们:“旅长大人!!!!!”Σ(っ °Д °;)っ
他们可是马上纵横的好汉,怎么能够允许出现这种惨不忍睹的技术性失误!!话说那个落地的姿势真的没有问题吗?_|||
身旁的战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甩着尾巴低头看自己的主人。
沈出云:“······”
沈出云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涵养,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坐在地上,维持着落地的最初姿势,慢动作似的抬起头,一脸木然地看向靳青河。
沈出云:“······”(注:靳青河,你怎么看?)
靳青河:“······”(注:哥们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