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策 作者:慕时因-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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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雷响起,不多时,骤雨若冰凌漫天砸下。
人快,雨势更快。人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雨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感应着彼此的心跳,因为他们清楚,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冷静万分。
而在四人之中,苏少衍的情况则最是危险。不支的体力让他的苍白的面容变得近乎透明,与此相伴的是一阵又一阵的耳鸣,如此长距离的跋涉,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紧了紧手心,只剩最后一个信念苦苦在支撑而已,他偷偷将匕首藏于手心,默默的想如若真出现那个万一,也绝不能拖累他人,更不能拖累身后的那个人,绝不能!
雨水转瞬湿透衣衫,他仰头看着雨帘没过鼻翼,停了半瞬,下一刻,一双手已然按住了自己的肩头,“我背你。”果决的音调,带着刻不容缓的坚持。
那句不还未说完,人已然被那人带至了他宽厚的肩头,山路狭窄难以调位,原来不让自己在前头是这个缘故……滂沱的暴雨中,苏少衍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次逃亡时他们一起走过的狭长甬道,募的一股不安也如这雨水一般,沿着四肢五骸的蔓延,堵住了整个身体,那种感动,无言的让人想落泪,而他只是咬紧牙关,连一句多谢都说不出,怕不是说不出,而是早已失声在这愈演愈烈的大雨里。
疾风依旧低啸,雨意依旧肆虐,广袤的天幕下,仿佛只剩了这一张亦步亦趋的叠影,默默的在山端移动着,仿佛一阕乱了角徵的弦曲。
“大家再努把力,山腰处有凉亭!”步月行的声音隔开淋漓的雨幕,苏少衍趴在李祁毓的肩头,只觉那忽远忽近的声音的好像来自另个世界。
一段陡峭的山路,一程肩负两个人的路途,许是因为失去山坡的阻力,许是因为此处过于平顺的路面,猝不及防间,李祁毓一个鞋底打滑,连带着背后的苏少衍,一起募地向前俯冲而去。
“小心!”最后的花冷琛忽的大喝声,狭窄的小径里,过度俯冲的瞬间内,单凭步月行一人自然无法抵御突如其来的两人的重量,情急下花冷琛顺手扯住了路边的枯木,上山前那位老者曾说过,天行山的土层松动,此时又逢落雨,哪里还再经得住花冷琛这么一拉一扯,且听轰的一声闷响,半壁山崖顿时倾塌。
“不好,快走!”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山崖迅速涌出的泥土夹着碎石一齐向众人吞噬而来!
最后的釜底抽薪的力量,一个绳扯着四人的重量,迅速向前奔去。“放我下来!”苏少衍心中一凉,打算从李祁毓挣脱而下,可惜并没有得到他的没有回应,苏少衍心中一急,索性一口咬在了他的颈脖上。顿时,李祁毓一双本就似踩在云中的腿,更因此而再受一激,李祁毓赤着眼,低道了句“我说不行!”,心知言语无用,索性抬手就是给了他重重一巴掌。
从来没有过的,也从来没舍得过的,出手的那个一时无措,被打的那个眉宇惊愕。
一阵灵台清明过后,苏少衍咬着唇从怀中摸出那把匕首,抖抖索索的欲割开彼此间的绳索,哪知人终是人快不过自然的力量,倏忽间,一股裹挟着泥沙的巨流以沛然无匹的气势一股脑将众人向前推去。
电光火石间,只见步月行低吼了声:“就到了!”众人再抬眼,才知眼前的数丈之外,已是近了山腰的凉亭。此凉亭位置建造极偏,几乎和山径呈垂直之势,换句话说,逃入这样的位置,也是最利于避险。
“都学做我的模样。”且见步月行抱住头部矮身一滚,借下滑之力急速而去,李祁毓斜扫一眼,反应过来忙将苏少衍护近怀内,开始有样学样。
多少年后苏少衍回忆这个命悬一线的场景,只觉死生不过一念之间,有什么东西来的太轻易,太经不起推敲。他曾想过无数个生离或者死别的缘由,却没有想过这一点,或许人生的机遇多是如此,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暴雨过后,一切归于平寂。
“没事了。”苏少衍颤颤从李祁毓怀里探出头来,此时只见一身狼狈却幸灾乐祸的步月行道:
“大叔,我终于抱到你了,还……真是重。”
想一想,才记起自己是情急之下割断了绳索。
“阿毓,”苏少衍直起身,湖色瞳俯看着身下眯眼瞧着自己的男子,此时的光线恰好的镀在他半面肿起的脸颊上,他微扬起嘴角:“王爷欠我一句对不起,但我不会说没关系。”
李祁毓也牵起唇角,他伸手去够苏少衍的脸,觉得他像只牙尖嘴利的猫。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两个都很傲娇~~~
、第040章
一行四人来到向雅郡的时候,厚厚的雪已积了尺把深。天空仍飘着碎雪,夜已经很迟,他们听步月行哼着没有调的歌,将手搭在彼此的肩膀,空的连只野狗都没有的街道上,骄傲如连他们这般的男子也不禁觉得这样的夜很长,很凄冷,也很忧伤。
这种感觉来的很没来由,大概是因为他们不久前刚刚经历了场生死存亡。那的确是一种很令人难忘的感觉,不似执行刺杀任务活着回来,倒像是赶巧赢了一场赌,带点沾沾自喜,带点始料未及,还带点不可置信。
或许是因为缺了人鼓掌。
谁教他们都是如此才华横溢又骄傲的人,这样的人总难免孤独。不是他们自己想孤独,而是周遭的人的不能理解,他们亦不愿妥协,所以只有一直孤独。
直到生命中的另个人出现。一点相似的光,就能碰撞出炙热的火。这是他们相互取暖的唯一方式,许多人不能理解,为何后来他们宁愿选择烧掉对方翅膀,也不愿对方飞翔。其实这不过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而已,坦白说,他们都是那样习惯了孤独,害怕了辜负,所以他们唯有再三缄口,以沉默再沉默的方式牢牢绑住对方,他们心念着一万年实在太久,他们只争朝夕。
走街过巷了许久,他们终于在处高挑着白绢灯笼的屋檐下停驻。夤夜如寂,旧宅子前一点飘忽的白光,星星点点的透出几分说囊跤簟�
“所以为师就常常说嘛,人吓人吓死人,你看这破房子,唉。”花冷琛耸耸肩,表情无语加无奈。
“大叔,你是害怕了么?”步月行朝他摊手一笑,“你就不觉得用白灯笼比较与众不同么?”
“是你的房子?”苏少衍看他漫不经心推开门,淡声道。
“算是吧,”步月行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回身去逗花冷琛:“大叔,一阵我去做好吃的,你可千万不要嘴硬说你没饿啊,哦呵呵呵。”
“你还会做饭?”李祁毓挑眉,拉过苏少衍的手,很难不又高看了这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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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一灯如豆。
苏李二人在步月行安排的房间暂且住下,屋子并不如何宽敞,只是收拾的倒还干净。李祁毓好容易从木厨中翻出个火盆,又费了半天功夫将炭火点上,过一阵,屋子这才显得暖和些。
这一天下来,二人怎样也是累了,李祁毓往苏少衍身上闲闲一靠,目光即是落在他线条柔和的侧颜上,屋里的光线仍旧黯淡,他牵起半边唇角,突然心生了个想捉弄一番这人的念头。
“少衍,”李祁毓将下颚支在他的肩骨上,微眯眼道:“你看我今天为护你,衣领子都被磨破了,你给缝缝成不?”
明显的一怔,确信所言为真,苏少衍这堪软软启口,“少衍不会。”
“我不管。”横腰将人抱过,口气戏谑十足:“我还以为我家少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可没想到,居然连个女红都不会呢。”
“不会又如何?”苏少衍欲起身,不料这箍住的力道太大,只得叹一口气做了罢,湖色瞳转而落回到那人一副誓不罢休的脸上,索性举了手在那人面前晃一晃:“你有见过姑娘的手生成这样的么?”
“乖媳妇,为夫不在意。”将细指一并一拢握入掌心,墨瞳看定了他,悠悠道:“我这样护你救你,你真就一点不感动?”
且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气,苏少衍倾身一向,李祁毓还未反应过来,唇已被他温柔的封住,不过一点蜻蜓戏水,便又很快收回。
“这样够诚意了么?”苏少衍看他,眉头虽打了个蹙,目色却清醇若酒,“以后你如果愿意,以后自可找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作陪,我心感激你,可你也不必这般戏弄我。”
“又开始了。”李祁毓面色一僵,倏地将他的下巴擒住,“我还以为你总算于要对我坦诚相待了。”言罢便堵上他的唇,舌沿着贝齿一一扫过,誓要榨干他口腔内最后一缕的气息,待那人气息终开始絮乱,便是吻的更深:“谁先点火,谁就要务必负责灭了。”
“是么?”苏少衍轻呵一声,一勾唇,腕间倏然用力将人带于自己身下,“阿毓,你放心,我既然敢点火,你就该信我有能耐灭了它。”
笃。笃。笃。
三声讨人嫌的敲门声还未消停,一脸笑嘻嘻突然闯入的步月行已是见着了房内的始料未及这幕。“那什么,我、我是来给你们端些吃的,”昏暗的灯烛下,李祁毓嫌恶的抬眼,难免瞧见了这人难掩的惊诧,四目相对,步月行心中募地一紧。
瞧他平素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搞半天,居然会是下面那个啊!步月行心虚的咳了咳,这堪将菜肴推上了落地屏风前的圆桌上,眼帘一挑,又关切的望了眼李祁毓,道:“你别客气,那什么,你们好好补补啊、咳、好好补补。”说罢再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知趣的将门带上。
顿了半刻,房中也静了半刻。
“知道么,听说薄唇的人总是很薄情。”苏少衍俯身盯看着他的唇,指尖如描摹般轻轻打了个转,“阿毓,我有时候会想,究竟是我不相信你还是你不相信我?”
李祁毓心中一诧,这才惊觉他那墨长的发丝就这样不设防的落在自己的面颊边,如柳叶般轻轻的拂着,明明有点痒,却又不舍得伸手挠一挠。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是乱了,乱的毫无来由,乱的语无伦次。
虽然事实上他直觉了解苏少衍其实并不如自己所见的柔弱,他甚至也清楚这人内心深处远超常人的坚韧,但有时,他宁愿相信这人是需要自己保护的,哪怕一个谎言都好,骗骗自己也好。于自己而言,苏少衍始终是一个最特别的存在,想自己十四岁以前什么都没有,而后虽然熙宁帝将自己送去燕次,但也好歹送来个苏少衍。多少年,自己终于可以拥有一样完整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其中的意义,怕是终这一生也难以悟透的。
“少衍,”李祁毓看着他的眼牵了牵唇,“我以为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最了解我,最相信我,”他停了停,募地将人的腰用力抱了紧,轻声附耳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话初歇,忽听隔壁厢房内一阵刺耳的喧嚣,就像一片闪着寒芒的刃尖锐的划破夜的深沉。
“呵,终于还是要动手了么?”李祁毓与苏少衍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如同平寂的湖面其实总是暗流涌动,他们辛苦了这么多天,实在也是好不容易忍耐了这么多天。他们的剑皆是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且见烛火哧一声熄灭,人已如两道影一般,转瞬没入了黑暗中。
黑暗似吞噬一切的涌潮,瞬间爆发的危险,紧张的近乎让人绝望。
一室剑光分错,一地尸陈狼藉。自诩身手不错他们甚至没来及看清步月行究竟是以怎样的速度和力度出的手,结局就已经判定。可见,生而为成就传奇,有时候真不是说说而已。
“你真就这么想我死?”一个熟悉的声音。
且看花冷琛长剑一抖,顺势划开一个圈,最后停在了一张同样带着假面的脸上,他的脸上溅了血渍,可血却不是他的。步月行站在他的身边,一副面上摆明了带着酸又摆明了想要不表现出来的神色,苏少衍看着他的脸,只觉得这个表情很不好形容。
“顾师叔?”苏少衍几乎同李祁毓同时拔剑出手,他扫一眼这张半真半假的脸,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
有些话,不问是装傻,问了却是尴尬。
“阿琛,你我现在这样,真是好没意思。”隔着纷乱的剑影,顾昕书冲花冷琛挑唇明晦一笑,“你说,我打也打不过你,又不肯认输,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们曾是挚友,现在却用自己手中的剑直指着对方,此时的气氛就像两柄剑拔弩张的弓,谁都不敢先动一动手指,因为射下就是死,射中,是对方死,射偏,就是自己死。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不是么?”花冷琛勾唇苦笑,“昕书,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想找个借口解脱,但是很可惜,我帮不了你。”
“哦?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帮不了我。”顾昕书话语顿了顿,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懈怠,他以眼色向这人示意地上新死的凌乱尸身,这些都曾是他和自己的师兄弟,可现而今……一时空气也仿佛被什么抽空了,一词一语,只是割的人心口钝痛:“我只问你一句,为她你走到这一步,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