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唐录·乱世殇歌-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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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草青山行渐远
站在古树足以遮挡住所有阳光的巨大的茂密的枝叶之下;回看树身;在深褐色的树干上;留着经年斑驳的痕迹,那是岁月沧桑的最好印证,亦是这棵树为换今日强壮的必然代价。
在天地宁静了片刻之后,但见梁暮凝闲步而出,她退去了刚才那身简洁利落的暗紫劲装;换之的是一身艳红罗衣,广袖流云;有金丝嵌边;长裙拖地;有轻纱笼罩;而一头乌黑长发竟是直直垂下;不加装饰的只用一袭缎面红绫披盖起来,这装束,使她每走一步,必要身姿婀娜,举手投足,更要轻柔温婉,以突显其娇媚之态。
此刻,染儿看着梁暮凝,竟有一时怔住,原以为她的容貌是以清冷淡雅为好,但现在看来,她穿这一身如火焰般的红纱罗衣,才是美艳至极的,在古树阴影的映衬下,她似是来自林间的妖灵,但却有着要人着魔的魅力!“夫人,您真的很美……”染儿不禁喃声说道。
“这就是那位西域舞者入府以后的装束吗?”梁暮凝并没有理会染儿的称赞,而是慢慢扬手,然后低头左右看看衣装,微微蹙眉。
“是的。”染儿边应话,边去收起了梁暮凝刚脱下劲衫,道:“一切按夫人吩咐,半月前,我安排了一名西域女子,是以舞者身份被聘入天策府的,她尚受礼待,现独居在乐舞苑,只是,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秦王。”
“……看来、说天策府内,佳丽云集,且还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女的传言,是真的了?”
“在这一年中,秦王确是收揽了几位品貌不俗的女子,留在天策府。”
“……”
梁暮凝没再说话,她微微仰首,眼前,是苍天古树茂密枝叶的遮挡,虽有树叶泛黄,但仍就顽强,不曾飘落。
染儿拎着收好的包裹,又回到了梁暮凝的身前,见她娇艳的妆容下,却隐约泛着迷茫,便不由叹息道:“夫人,其实这次您孤身前往天策府,安危倒在其次,毕竟秦王对您还……”,染儿的话,说到一半,便没在继续,因为她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意思了,所以,已无须挑明?
“只是,您入天策府容易,但若想要出来,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染儿抿了抿嘴,虽然有些犹豫,但却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
收回仰看的目光,梁暮凝瞅着染儿,忽的一笑,只是这一笑,与刚才的梁暮凝简直判若两人,倒让染儿一时蒙住了,但听她道:“放心好了,如今李世民的身边美女如云,他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外族女子呢,就比如今日,她不很容易的就出府了吗?”梁暮凝说罢,便捻起了披在发上,垂地红菱一边的襟角,遮在面上,只留一双深不见底的眸眼,泛着看淡一切、也洞察一切的光亮。
“可是夫人……”
“好了,你跟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的。”
“……那夫人打算何时回来?”
“这样,我们以三个月为期,无论我能否找到高明的佩玉,三个月后,我都会想办法离开,到时,你牵‘墨玉’还来这里接我。”
“三个月,是不是久了些?”
“……”
此时,梁暮凝似有思索,她徐步左右,不禁微微摇头,道:“李世民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和他周旋绝对需要耐心和时间,何况,我们对这天策府内的情形,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三个月、是至少的了……”。
“哦……”染儿听了她的话,心情仿佛更忧虑了,她牵着马,原已经准备走了,可好像想到了什么,就又转了回来,哽咽着道:“假如、假如三个月后,我来这里、等不到夫人,该怎么办?”
梁暮凝本也要离开,但听染儿询问,身子竟是不由一震,其实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是她心中最不愿发生的,所以,也就最不愿考虑,如今被染儿问及,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答了,呆了好一会后,才道:“如果三个月后我没能顺利离开,你就飞鸽传书给独孤心,请他帮忙,接我出去。”
艳丽红菱,可以遮挡住的不仅是梁暮凝的那张娇美容颜,更可挡住的、是她淡漠外表下的彷徨,是让自己的心思不用隐藏的那么累了。
染儿终于带着不安和牵挂离开了,而她,穿戴着那身红菱罗衣,徐步朝北邙山脚的那座庞大府邸走去,行在青山绿水之间,那一抹如烈焰般燃烧的身影,似贪恋凡间美妙而毅然选择离开树林保护的妖灵,明知危险,却仍就坚持。
天策府。
北邙山是个当年在攻打洛阳之时,就已经被李世民看重的宝地,他曾屯兵于山下,后经虎牢一战,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而建下了不世功业;此后,为庆此次大捷,他还将北邙山改名封狼山,取汉将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之意,并在这山下兴建了名扬后世的天策府,彰其威武,记之功勋。
洛阳的秋天很短,有时候昨天可能还是微热,但今天便已见满园尽是落叶了。
梁暮凝走在后园一处僻静的幽潭石阶上,依旧是红菱遮面的那身艳丽装束,环看着周围景致,这里明明就是她曾经来过的地方,如今感觉、却是陌生至极……还有那满地黄花,虽已凋零殆尽,但足以想象,其在盛开时的美丽璀璨,该绝不会逊于洛阳城内的一众牡丹!
可她不明白,这样的布置,他用心何在?
回想进府七天,自己除了在舞坊进行必要的练习之外,便无其它事由,而天策府内,除了秦王议政的天策正殿外,亦无禁地,所以,她该转的地方,基本也都转到了,不过,就他的起居之处来说,实在很多,看来若非亲信之人,是难辨主次的?此刻,梁暮凝已然放慢了脚步,思索着站在了一块临近水畔的大石上,手拈黄花,快速旋转。
犹抱琵琶半遮面
看着眼前这一片由四山夹围而形成蜗形河道汇流成潭的景色;那滔天黄浪至此便成了黄色旋风;水之风越旋越高;高出堤岸与天拥连却滴水不漫,这是一种奇妙的共鸣乐声代替了本来的狂嘶滥嚣,是让人有了在黄山飞来石上俯视云雾中迷离群山的幻觉,足以销魂化骨!这潭、却有一种比瀑布更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的气势。
梁暮凝站在石上,脑中思绪忽然一片空白;她只觉眼前这种如置身浪尖云端的感觉,让她入迷;于是;便不由自主的迈步向前;只是;刚抬起一步;便听到身后有一稚嫩童声叫喊:“喂……”梁暮凝这才骤然惊觉,忙收步倒退,她脸色微白,看着眼前深潭,不经有些后怕。
“这里很危险的……”不知何时,一个不过五、六岁大的男孩,已到了梁暮凝身前,拽着她的衣角,很紧张的说道。
见男孩半跑着到了潭边,她忙俯身,将他挡在自己身后,道:“世子不要靠近这里。”
“那你也不要在这儿了……”男孩歪着头,一副正经的也朝梁暮凝道。
看着他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梁暮凝竟忍不住的“噗”声一笑,应道:“好好好,那我们都不呆在这里……”她说着,便起身牵着男孩的手,小心的踩过两块大石,回了潭边石亭。
他们一起席坐在了石亭的石阶上,这时,梁暮凝才是细细看这男孩,圆嘟嘟的脸蛋儿,既白净又细嫩,一身水蓝的缎袍,都是银线嵌边,他头发不多,却是黝黑光亮的叫人羡慕……而这样的装束,在天策府内,想想除了秦王世子,该不会有别人了?
“喂,你在看什么?”那男孩许被梁暮凝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即扭头皱眉朝她大声问道。
梁暮凝听了不禁一愣,她收回目光,半低眼眸,似想着什么,过了片刻,即微笑的朝男孩道:“世子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来这里了,很危险!”说罢,便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微微点头后,就要离去。
见她要走,男孩忙站了起来,拽着她长长的袖襟叫道:“喂、本王还没准你走呢,你、你……”这时,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可就在他仰着脑袋看上梁暮凝的那双眸眼时,竟是不由害怕的生生收住了声音,而扯着她袖襟的小手,也是不自觉的松了开,他一脸委屈的后退了几步,低着头、抿着嘴,不敢再做声。
秦王世子既在这里,那他的亲信随从就该离这儿不远,梁暮凝可不想因为一个孩子,而使自己身份这么早就暴露,所以,她虽心有负疚,但也没犹豫,即甩袖转身,促步便走。
只是有些事情,你越想躲开,就越是碰上,自古如此。
此时,梁暮凝刚走出几步,便见自己脚下这条石子路的前面,一行队伍正朝这边而来,且相离已然不远……再看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而随他身后的,是一位容貌娇好、体态丰盈的女人,她一身富贵牡丹的装扮,突其雍容,十名绿衣侍女,紧跟左右。
“佑儿……”一声娇柔的呼唤,由前方传来,梁暮凝还不急反应,就觉那男孩是与自己擦身而过,带起一阵轻风,如飞般的跑向了那支队伍前的那对男女身前。
洛阳深秋的下午,还是分外明朗的,天策府后园的树木,虽都泛黄,但身在其中,却尤以红色明艳,所以,梁暮凝不敢再妄动,她看着眼前的那行人,只盼那小孩既已回到他们身边,那他们就可以调头回去了……可显然,她的这个想法又一次落空了,眼看李世民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独自朝她这边行来,就在他走到与她相距不过二十步的地方时,梁暮凝即骤然躬身,低首候驾。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浑厚而深沉,话落时,已是至到了梁暮凝身前。
她慢慢起身,红菱半掩的面容上,一双眼眸始终低垂,她不敢应声,因为外表伪装容易,但自己声音,却难改变……此刻的梁暮凝,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名字?”李世民看着她问道。
犹豫了一会,梁暮凝没有说话,而是伸出纤细玉手,在半空中轻轻点画了几下,而后收回,伫立。
“宁?”见她如此应答,李世民不禁疑惑着念出她刚刚比划的那个字,眉心微蹙,又道:“你抬起头来!”
梁暮凝怔住,她已经很清楚他接下来的意思了,只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她没有抬头,仍是低垂着,天知道她现在的心里是又多紧张,可这不也是她自己选的吗?
微风吹徐,她发上红菱、裙角罗纱皆随之舞动,李世民看着依旧低头而立的梁暮凝,似乎有些不悦了,他已不等她动作,即抬手抚上她的下颚,慢慢抬起,让她一双眸子,无可躲避的映入自己眼目……曾几何时,这样熟悉的感觉,竟让李世民也怔住了。
站在这条原石铺成的斑驳小道上,金秋满园的黄叶固然迷人,却也都不及他们彼此眼中的人儿了……
他看着她一身红衣下深不见底的幽眸,犹如他心中那被尘封久远的记忆霎时打开一样,不经彷徨;而她看着他一身丝缎青衫、金冠绾发,还有那眉宇间不怒而威的英武锐气,及他眼底刹时闪过的错愕,都让她迷茫。
“殿下,怎么了?”天地原本宁静,此刻,却突有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打破僵持。
原来那相貌姣好、体态丰盈的女人,正是刚才男孩的生母,这会儿,她已经拉着孩子的手来到了李世民的身后,眼见此情此景,心中难免不快,便要上前一步,揽下李世民的臂弯,只是,还不等她动作,他即寒光一撇,扬手吓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动作,甚至,她还拦住了其子李佑,不叫造次,由此可见,他于她威仪自在,她于他畏惧更多。
李世民始终看着眼前人,只是刚才眼底所有一掠而过的情绪,都已消失,换之的是依旧锋芒锐利又泰然镇定的王者神态,片刻,他眼角微动,而后拖着梁暮凝下颚的手指,即猛的一下将她面上红菱扯掉。
此夜良宵与谁同(上)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没想到;这首昔日魏高祖曹丕所作的七言诗,却适时的应承了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可见自古帝王家的人,都格外雷同。
就在梁暮凝面上红菱掉落的瞬间,她和李世民亦都愣了一下;不过,就是在这不及思考之间;梁暮凝突然单膝弯曲;垂目俯拜在他的脚下。
李世民的眼底又一次掠过惊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站在那里;他不动声色的定了定自己心神,而后,亦悠然的俯□,再次抬手托起了她的下颚,细细看她,由发到眉、由眉至眼、由眼到鼻,由鼻至唇,李世民似要在这张脸上寻找到什么,又好像是再捕捉着什么?此时,他眸低泛起的涟漪,似比那黄风潭水,更加要幽深和惑人心弦。
梁暮凝没有躲闪,她任由他窥探的目光落在自己眼里,并嘴角浅笑的回之以秋波,她不能让他在她现在的这张脸上,找到一点梁暮凝的影子,绝对不能。
良久,李世民忽然莫名一笑,他放下了托着她下颚的手,起身、转身,直至几步开外后,才停住脚步,负手而立道:“阴容,给宁姑娘安排在祁栖轩吧……”,李世民说完,即没犹豫的大步离去了,他刚刚的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