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上君舞-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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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洌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看那一人一骑隐没在淡红色的斜阳中,终于消失不见,方上马返回先锋大营中。
薛棠说是庆贺,却也没闹腾的太大。丁洌回到营地时,各处已悄然无声,只中军大帐还亮着灯,帐篷上映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薛棠,他还在伏案处理军务。
丁洌将战马交给勤务兵送去马厩,在帐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薛棠看他进来,便问:“你去哪里了,怎地才回来?庆功宴都结束了……”
丁洌笑道:“这庆功宴也太潦草了吧!”
薛棠仍埋头军务,淡笑道:“只是鼓舞士气而已,如今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丁洌又将此次战役的伤亡损毁情况一一报给他听。
薛棠将之前捷书统计的数据拿出来核对一遍,大致不错,便叫来信使,命其将阵亡将士名单速报京都,方便朝中抚恤。
丁洌在旁看他一样样交代安排,心头只是犹豫,不知该不该将见到叶莲一事告诉他。有几次话到嘴边,想起叶莲的嘱托,便又咽了回去。
正自挣扎烦恼,却忽见薛棠转过头来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眸中微有质询之色:“丁师兄有话对我说?”
丁洌被他勘破心事,有几分狼狈,忙否认道:“没有没有。”
薛棠摇头轻笑,继续转回去看他案上的兵书,口里却道:“有话便说吧,闷在心里可有多难受……”
丁洌迟疑了半晌,还是没说,叹了一声却问他道:“公子不肯听从云将军安排与白梅姑娘成婚,是为什么?”
薛棠一顿,皱眉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
“公子还在惦记叶师妹是么?”
薛棠半晌不语,良久,却将手中书卷搁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白梅跟游利青的事,母亲她乱点鸳鸯谱便也罢了,我又岂能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其实白梅姑娘未必便对公子无意……”
“梅姐对我止姐弟情意,你呀,还是管好自己,别让小青跟人跑了才是正经。”
丁洌见他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便有些无可奈何,讪笑了声,道:“公子今日没见到任之水身边那位叶先生,只怕很有些失望吧?”
薛棠愣了愣,忽然眼眸一亮,反问道:“怎么?难道丁师兄见到了?”
丁洌连忙摆手,笑道:“我倒是想见,只是没那个眼缘……时候不早,将军早些安寝,末将也告退了。”
他起身朝薛棠一鞠,笑着退到帐门边,待要掀帘出去,却听薛棠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见过了。”
丁洌没有回他的话,一笑便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将他一个人留在帐中。
薛棠心头忽然莫名烦乱,闭目靠在椅背上想要稳住心神,可是一闭上眼便是刀光剑影,熊熊战火映着她的脸,他一次又一次握住她的手,她却一次一次挣脱,她对他说:“小城主……你真的不用可怜我……”
丁洌今晚为什么忽然会提起她?
那位叶先生难道与她有关?
他心里有种冲动,想要即刻前往歧水大营,却终究坐着没动。静了许久,他伸手铺开宣纸,砚墨提笔在纸上乱圈乱点,想要写些什么,落笔却是女子的倩影,梳着双髻娇憨可人的小女子,那面容五官他从未画过,今日却提笔就勾了出来,已经两年多未见,她的一颦一笑却仿如就在眼前,那么生动鲜活。
待画作完成,薛棠看到画上那鲜活如生的面容,心头惊震,手中狼毫无声坠落,漆黑的墨顿时蕴开,在佳人俏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无法补救的污痕……
点兵
灯芯很快燃到尽处,帐篷里蓦地暗下去,书页上的字便有些模糊了。
叶莲抬手从头上拔下发簪,将灯盏里桐油泡着的那一小截棉芯拨上去一些。火焰倏尔变大,帐中再度亮起来。
就这么撑到她把那本书的最后一页看完,灯芯也已燃尽,“噼啪”一响爆个火星,继而熄灭。帐中登时一片漆黑,叶莲也不去另寻灯芯来点,将书合上,静坐于黑暗中,许久都不动一下。
黑夜像一头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口,毫不怜惜地吞噬掉她身周少的可怜的那一点宁和温暖,却将那些冰冷纷乱、血腥凄厉的记忆释放了出来。
那些忍着伤痛在黑暗里徘徊的日子。
那些屈辱难堪的日子。
那些怜悯、失望亦或是鄙薄的目光。
还有,逃亡途中最惨绝人寰的一幕。
她清楚地记得,那曾经拈花一笑的少年沉没泥沼的那个瞬间。
记得他血淋淋的断手。
也还记得,不顾自己生死,曾经两次将她护在臂膀之下的小城主。
记得那个动荡纷乱的逃亡夜,他紧握住她不肯放开的手……
就在一错身之际离别。
本以为再不会相见,却不想又会在此地重逢。
其实,她原可以不必回避,大大方方上前拜见便是,小城主同丁师兄都是好人,又怎会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拆穿她?
只是……
到底做不到坦然,她知道她不行。
云淡风轻一笑,覆手间便抹去所有痕迹,她做不到。
正如背上的箭伤,终究是伤痕,纵使痊愈,风吹雨打之时也会隐隐作痛。
时不时会提醒她,那里曾经有个伤疤,她曾经有那么一段耻辱的日子。
于是记忆的闸门打开,好的坏的一起,全部堆压下来,沉重的叫她喘不过气。
还有那个孩子。
她的孩子……
猝不及防地来,又猝不及防地去。
她甚至连看那孩子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活着,不能不说是万幸。
幸运在山的那边并不是万丈深壑,所以留给人一线生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么陡峭的山坡,她又身怀有孕,可想而知一路滚下去的惨局。她在那时候唯一想到的便是护着孩子,下意识中身手竟变得敏捷,在乱石嶙峋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了两个圈子后,抓住了一根□在外的树根,这才没有继续滚下去。
扶中找到叶莲的时候,她还强撑着一口气,抓着那树根死活不肯让扶中带她回去。
“别带我去见他……”她说,“否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夫人……你伤的这么重……总要回去治伤……”
“别叫我夫人……别带我去见他……”叶莲苦苦哀求,“求求你……扶中……我不能……不能去西肼,你让我死在东宁吧!”
扶中没有让她死,也没有带她去见燕君舞,而是将她送去了附近一户山民家中。
叶莲知道,扶中不算是坏人,若不是因为两国敌对,他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扶中一直劝她,最终却还是只能无奈地叹惋。
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剧烈的身心刺激,令她早产了。阵痛与箭伤将她折磨的死去活来,后来终于不堪痛楚,晕厥了过去。
从昏迷中醒来,扶中便告诉她孩子没有了。
那是个女孩儿,因为还不足七个月,生下来便没有呼吸、心跳。
替她接生的那位大娘说,夭折的孩子会把阴气过到母亲身上,所以他们不等她醒来便将孩子送至深山之中掩埋了。
叶莲没有因此而怨恨责怪他们,她知道他们只是不想她看到死去的孩子难过伤心。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什么都比不过丧子之痛……
虎毒尚且不食子。
这天下有谁能如他这般狠毒决绝?会那么毫不犹豫地射出那绝情的一箭。
那一箭射死了他们的孩子。
也射断了她与他之间本就如游丝般勉强维系的那一点牵绊。
不管后来扶中怎样替他开脱解释,她都不为所动。
时过境迁,而今再想当日事,已是恍如隔世。
她没那多时间沉湎往事,感怀伤心,所以只有向前看。
偶尔会想起那个人,却连面容都记不清,好似一片浓雾里无意相逢的陌生人,错身而过之后便各走各路,谁知道这以后谁会怎样?
她甚至都没梦到过他。
也许梦到过,却是一晃而过面目模糊,连记住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这一晚她那混乱的梦,漫山遍野的桃花,只是桃花,桃花树下似有人影,却不真切,隐约铮铮淙淙响着忽高忽低的琴音。
那样的美景,她却只觉恐惧,想要离开,却分毫也动不得。
后来……
她还是离开了,因为那渺渺的琴音不知怎么变成了高昂的号角声,于是她便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立刻便想起昨晚任之水曾说,今早薛棠要过来点兵。
任之水大营内兵将不多,朝中已有指令,命云简重新整编以方便统军作战。
看来,丁洌所说不差,同在军中,早晚他二人都有碰面的时候。
叶莲无暇多想,迅速穿戴好衣冠出了帐门。
帐外一片繁忙景象,却并不混乱,任之水手下三千骑兵纷纷从营帐中奔出,手中各持兵器朝东首那大校场奔去,不多时便已齐齐整整列好队形,由司兵组织操练。
叶莲收整心绪四下里一看,见任之水身披战甲,披挂整齐带着一干下属军官也往校场而去,便打算也跟着过去。
没走出几步,却见任之水的副将迎面走来,一见她便道:“叶先生,将军有令,命我等前去营门迎接薛将军。”
这是军令,叶莲也不好违命,心头喟叹,却还是很利落的应命,随在他身后与其他几个颇得任之水赏识的军官一起到了营门口,分列营门两边等候薛棠到达。
在营门口没站到半盏茶功夫,便听马蹄声响,放眼看去,就见尘沙飞扬,一队骑兵已然飞驰而至,当先那少年将军正是薛棠。
一别两年多,如今的他意气风发,已再不是当日那被病魔缠身、气息奄奄的羸弱少年。一双眼炯炯有神,气宇轩昂,身姿挺拔有力,坐在高大战马上,威气逼人。
叶莲很快地扫了他一眼,便与身周诸将官一道拱手行礼。
众人高呼:“恭迎薛将军。”
薛棠肃然颔首,扬声问道:“”任将军何在?
副将应道:“禀上将军,任将军正与歧水大营众将士在校场恭候上将军检阅。”
薛棠点了下头,催马往前便行,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营门一侧,却看到一众铠甲戎装的军官之中,站着一个儒服纶巾的文弱书生,微低着头,正与旁人一般朝他行礼。他不由自主便勒住了马,军营之中很少有人不穿战袍,这种打扮多是随军谋士、术士、医官之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只是那张脸……
他虽低着头,但大体轮廓却还是看得清,是很清秀斯文的一个少年,一头乌发整整齐齐束在发顶,一丝不乱。
这样浓密乌黑的头发本该是梳成双髻垂髫的样式,然后戴上他送的那把珊瑚梳子。
叶莲知道薛棠看到了她,那正往前行的马蹄忽然在她面前停下,令她不由一惊。她很有些后悔,后悔今日没有穿战袍,要不然站在人群中也不至于这般醒目,叫他一眼便看到。
她注目盯着那将行不行的马蹄,心里颇有些无奈,却只当不知,仍旧埋头不动声色静静伫立在当地。
好在薛棠没有多做停留,略顿了下,便催马朝前走了。
叶莲微松了口气,待薛棠与随行军官全部走过,方抬起头来,与任之水的副将徐和一道跟着往校场而去。
校场上鼓声雷动,任之水站在高高的校台上,正目不斜视指挥士兵操练。
陪同薛棠一起前来的游利青正待扬声高喊一声“薛将军到”,却被薛棠抬手制止,带着众将一起翻身下马,立于校场外围观看。
直到操练结束,任之水方下台来,请他上台去训话。
薛棠微笑摇头,道:“不必,我只是过来看看,任将军,叫他们继续操练吧!”
任之水微有些许尴尬,扬手示意台上司兵继续坐阵指挥,却陪着薛棠到营地各要地查看防务。
薛棠边走边道:“任将军,重新整编不过是为了方便统兵。合军聚众,务在激气,兵却还是你的兵,一切还是照旧。我只希望战场之上,任将军能与我齐心协力,大家一起同仇敌忾,共效东宁。”
任之水道:“这个自然,薛将军放心,之水即已归云简将军制下,必当遵从云简将军调派。”
薛棠伸手与他相握,道:“多谢任将军。”
叶莲默默随于众将之后,只看到薛棠的背影,他如今长高了不少,原本只比她高一个头顶,而今却已同任之水差不多高,很窜了一大截。身形也不似以往那般单薄,宽肩窄腰,体魄强健,已然是成年男子的身形了。
其后还跟着游利青,这人叶莲是见过一面的,白蕊夫人坠水后他与白梅一同失踪,却原来是投去了云简军中。
待看完防务,薛棠又随任之水上巢车去观测敌情,看了许久才从上面下来,带着众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