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第4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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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盼了三年,自己欺骗了自己三年,虽然她已能将这段记忆深埋,但事实的存在,仍丝毫不会改变。在真实的事物面前,谎言总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并且直到今天听了厉盖的一番分析,她才知道,那记忆竟如空气,即便她能堵住记忆这道门,它还会从肌体经络间自行反应出来。
厉盖刚才解释的残兵癔症,若用在她身上,大致也是可以找到出路的。但这属于她的癔症,若究其形成原因,却又与战场厮杀无关,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的厉盖才会这么问吧!
但莫叶未再开口回应厉盖,只是她抬到自己眼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
(520)、轻与重
…
厉盖紧盯着莫叶的脸孔,但此时他的目光已渐渐随着她的视线所指,移到了她那手掌上。
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微一凝神,然后突然喝了一声:“术!”
在他口齿间刚一吐露出这个字眼时,石人一样站在书房门框里的伍书顿时身形一动,这是他在被上司叱令驻步书房后,第二次冒令迈出。
他本来以为那个“术”字是在召他,而当他发觉,在他刚刚抬脚迈出门框时,他的头顶方向、也是这间书房的瓦顶上忽然跃下一个人,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心下一惊的他又退回一步,继续如刚才石像一般只杵在门框后头。
然而当他接下来看清不远处那两个人之间的行为,他差一点第三次迈过了门槛……
守备府内部守备秩序森严,厉盖管着整个京都内外守备工作,他办公的地点自然要作为顶尖的守备试验地,进行细项规则的管理,除了因为这片地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因为他的特别计划。
若逢非常时期,守备府武卫才是皇帝最后可用的护驾亲兵。这所宽敞府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厉盖亲手挑选和培养出来的,皆类同伍书这样的存在,接近等于是武神的半个门徒。
厉盖刚才称呼出口的一个“术”字,指的是一个名叫荣术的武卫。
荣术的身世与伍书很接近,也是出身书香世家。他本来是四组外放北国的谍探,但在北国待了几年后,不知为何身体虚垮下来,只能返回南昭。然而厉盖在亲自见了他一面后,并未因为他的体能变差而遣他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倒把他留在了统领府。亲手培养。
荣术回国,并归入统领府武卫编制,只是半年前的事。伍书对他还不太熟悉,只知道他现在是厉盖的近身随从,平时的行踪却极为隐秘,很少能与他打交道。
刚才伍书因为听闻莫叶那边的动静,精神上有些疏失了,此刻荣术忽然从他头顶跃下,着实令他暗暗有些心惊。
因为在名字上略有共声,平时厉盖为了区分这两人。早就故意区分称谓,称伍书为“伍”,“术”指荣术。
这样细致入微的布置。并非没有用处,在紧急时刻,可以增强人员调配的准确性,这对于指挥统领府内一支精兵的力量、以最快速度发挥其全部潜力,有很好的辅助作用。
然而在刚才。伍书那边竟自己乱了阵脚!
这本来是厉盖绝不允许的情况,然而伍书却见他根本没有侧目来看一眼。同样的,只听命于厉盖的荣术在跃下瓦顶时,其实与伍书离得极近,不可能没感受到脚下差点踏到一个人,但他仍丝毫不去注意他这边。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在不久前才大病过一场。还是他的体格本来就如此单薄,荣术如蜷着的一只猫自瓦顶坠落后,足跟落地展开身形。闪身到厉盖身旁,却见他身材不仅削瘦,个头还有些矮小。在撤了藏匿之姿后,他的背挺得笔直,但他的头顶也只到了统领大人的肩膀处。比十三岁的莫叶也高不了多少。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的体格更适合藏匿身形。在武功精深程度对等的前提下。他在墙头房顶飞掠时,足下痕迹也能更轻一些。
荣术奔近厉盖身边时,莫叶犹在迟怔,直到她听见一种长剑出鞘的声音,她才稍微回神。
她只是神色稍动,站在不远处的伍书却是心中大惊!…
不止他如此,连给厉盖侍剑的荣术也吓了一跳。从北国返回后,在一个月前病体才完全康复的他,最近待在厉盖身边的这一个月里很是清闲。除了给厉盖当活剑架,他没有别的事要做,然而一旦听见厉盖召他,必是准备侍剑。
也是在此时,不远处站在门框里的伍书才真正明白,荣术的职责竟是侍剑。对于需要隐藏身形的人而言,身上携带的兵刃长度绝难超过一尺,并且将最大携带量用在暗器上面,然而荣术却是双手握着一把长度足有三尺七分的黑鞘长剑。
荣术也很疑惑,难以理解统领大人为何要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忽然拔剑,但他还是在临近厉盖身边时,递近了手中的长剑。
到了此时,他才下意识侧了侧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站在门框里,眼现焦虑的怪脸男子。
荣术的眼中,透露出防备的神情,他防的是可能会暴动的伍书。伍书的眼里也现出一丝防备,虽然他很难相信,厉盖会对莫叶动手。
三尺七的长剑,比寻常折铁剑更长四分,在以极快速度拔离出鞘时,那种尖锐的声音,尤为刺耳。
在莫叶一恍神的时刻,她就感觉那颤抖着的手掌忽然受力一沉。
厉盖拔出长剑后的第二个动作,是将剑柄交到了她手里,并合掌令其握住。
其实不需要他做出引导,莫叶在手掌感受到剑柄的冷硬时,就已经下意识将其握住。
就在这时,她听见那个沉厚的声音不带什么感**彩地一笑,说道:“握剑的滋味如何?”
她抬眼看向厉盖,眼中浮现一丝疑惑,却未注意到,刚才她抖动得厉害的手掌,在握紧那把沉重的长剑后,不知不觉又自然变得稳硬如铁。
“看来你不是第一次握剑。”厉盖眉峰一动,“伍却从未教过你用剑。”
莫叶微一愣神,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的景象,她顿时如胸口被重锤击中,刚刚稳定起来的手瞬时一抖,长剑跌落在地,砸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却很沉闷。
这是一把重剑,莫叶却从它身上,感受到另一把剑握在手中的感觉——那把剑明明很轻,莫叶却承受不住,松开了手。
看见弃剑后退的莫叶,厉盖却神色一缓。
身负侍剑之责,荣术在莫叶弃剑后,很快躬身将地上的长剑捡起,见厉盖伸手,连忙递了过去。
厉盖握住剑柄,但没有将刚才的举动再行一遍,也没有立即还剑入鞘,而是将剑锋朝上,立于鼻前,视线抬高,自剑尖而启,视线刮着锋利的剑刃慢慢下移,最后定在剑柄的纹络里。
他并未理会此时情绪起伏极大的莫叶,而像是在眼神专注的欣赏手中的长剑,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剑锋的确比刀锋更具美感,也更显冷峻,它有双刃。往昔三弟在练剑之前,都会孤站良久,拔剑后只是凝神专注于手中长剑的剑锋。那时我还笑他,一把铁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要用好一把剑,必须先与之通神。”
“也许剑的本身,并不能感受到人的想法,但用剑的人能够感觉到自己已与剑通神,便也足够了,因为有时候剑可以让人的视线化作实体。”厉盖说到这里,终于挥了一下手中的长剑,却是终于将它归入一旁荣术握着的剑鞘内。他束手于背,又道:“但我只会用刀,不擅长用剑。刀只有一锋,但过势也如风一般,只会向前。它折回时没有剑那么灵巧,不过,却也不如剑那般容易伤到自己。”…
在厉盖说出这番话后,一旁侍剑的荣术内心一怔,暗想:早有耳闻,统领大人惯于使刀,但自从与皇帝陛下一同入京,卸下一身甲胄,他便常着布衣,不再长刀傍身。几个月前,他忽然叫自己侍剑,自己还有些以为他要改练剑了,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的这双手,因为做过何事而颤抖不止了。”厉盖叹了口气,“但我也很清楚,我帮不了你,除了因为我不擅长用剑,还因为不让你碰剑,也是他的意思,你可明白?”
莫叶头脑一热,忽然一咬牙:“可是他已经死了!便不能改变他的意思么?”
厉盖神色一动,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目对身边的荣术道:“你先退下。”
荣术领命退走,他没走几步,就听身后又传来那个沉厚的声音:“伍,你也别踩在门框上了,跟着术去武器房,把我要二铁准备的东西拿来!”
站在门框内的伍书闻言双肩一震。
正准备跃上房檐,继续藏匿身形的荣术也立时转了步向,目光指向伍书,两人合了一下眼神,一并穿过书房,向厉盖所言的武器房去了。
厉盖这才将视线投向莫叶,开始解答她刚才奋言所问:“十年时间,如果他允你练剑,你已至少错过六年光阴。他的剑术称不上具有美感,但绝对实用,你应该也已经见识过了。但你同样应该也由此可想清楚一个问题,他的剑术要义,只为取命,可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他不想你变成女罗刹,你难道不能体会他的用心?”
“我明白……”莫叶痴神片刻,只说出三个字,但她的嗓音已经开始颤抖。
然而很快,她的语调又变了,冷声道:“但如果时间可以倒退,能让我哪怕只为他出一分力,我愿意变成女罗刹,至少……不至于弱小得连一把剑都握不起。”
…
(521)、弟之事
…
“这只是你自己的执念。 ”面对莫叶激动的情绪,或者说是她直面的索求,厉盖也进行了直接而冰冷的拒绝。
莫叶见状,却仍没有退意,立即又道:“这真的只是我的一个念头么?我绝不会忽略掉那件事!死了那么多的人,我的恨,绝不是一念偏执!”
“他未必希望你为他报仇。”厉盖微微摇头,漠然说道:“他耗费心力这么多年,绝非是想培养一个女罗刹。你会不会尊重他的意愿?你心里到底分不分得清楚,孰重孰轻?”
莫叶咬紧下嘴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我能胜任此事,报完仇再继续平静生活,又有何不可?”
厉盖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的精神又回到原点,忘了我最初说了什么?”
莫叶怎会忘记,刚才厉盖带她来到这处鹅卵石小平台时,对她说的第一番话。但她复仇的心绪已经被撩拨起来,又被记忆深处那抹刺眼的红所浸染,一时间怎能平复?她眼中顿时又现挣扎的神情。
“孰重孰轻,你真的能够分辨么?”厉盖将他刚才问过莫叶的话,沉声又问了一遍,随后他忽然叹了口气,语势稍弱,缓言说道:“如果你执意将全部精力都用在复仇的事上,你辜负的可不止你师父一人,还有你的母亲,或者还应该加上你弟弟。”
“我弟弟?”倏闻自己在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近亲,莫叶倍感孤独的心本能的升起一丝喜悦,但她很快又沉下心扉,隐隐感觉到,在这个时刻,由眼前这位还比较陌生的长辈说出她弟弟的讯息,可能并非是能令她感觉欣喜的事。
莫叶脸上情绪起的变化。并未脱离厉盖的观察,然而尽管他感觉到,或许说出那件事也无法缓解这孩子复仇的执着,但他既然已经提了,便干脆说了出来。
“你的名字,其实属于两个人,你那位孪生弟弟……或许应该是兄长,原本被取名为‘漠’,你则被取名为‘叶’,但他在还未出生时就死了。你占了两个人的名,意为为两条命而活着。”说出这句话,厉盖也回想起那段记忆里的沉重。不禁叹了口气。
略整心神,他接着道:“但你弟弟的死,却并非是难产的结果,而是人为地选择。做出这个选择的,正是你师父。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摩挲那只小瓶子?因为那里装着你弟弟的婴血。虽然他也拔剑杀过不少的人,弃了你弟弟也是为了救你,但这个婴孩仍是他会感觉内疚一生的罪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叶已经将刚才想复仇的执念丢到脑后,她渐渐握紧双拳,却不是要怪责厉盖所言里师父的那个选择,她根本还未完全了解这件发生在她出生以前的事件的全部经过。她只是感觉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