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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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珠从镜框上边瞪过来,吃着一口黄牙质问道:
“……又借?”
“……又来借?”
“……也是一条大小伙子,不好好干农活,还来借呀?到年底工分扣完也不够还!”
弄得他们红着脸,跚跚而回,也不好意思再去。
“咳——”向东山叹口气,“哪咋办?城里又不能回。”
是啊,家里也不易。靳依林父亲在他上初中时就已病逝,只有母亲做份临时工,养活他和还在上初一的小妹,哥哥虽说参加了工作,但还没转正,使的是二十一元的学员工资,又正在说媳妇,需要花钱,难啊。
向东山也比他好不到哪去,他是家里老大,父母拉板车养活他们子妹四个,更难。
“哎,要不,咱俩上朱村转转?我瞅那李平看你的眼神怪那个……那个什么?嗨,反正怪怪的,老偷偷的笑,这是不是就叫情窦初开?”向东山眨着眼,突然想到了靳依林和李平的关系上,只要李平在,跟着靳依林还怕混不上一顿饭。
“去球吧!是不是你想中李平啦,不好意思说,要不我替你说去?”靳依林以为他在开自己玩笑,反讽了一句。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是痒痒的,甜滋滋的。
“不和你乱了,反正我是饿的前心搭后心,受不了啦,你不去我去。”向东山翻身起床,
“我也没说不去呀。”靳依林见向东山是真的要去,也一咕噜爬下床。有些天没见着李平,心里也怪想的。
俩人下床穿衣,三几下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梳梳头,又抹点两毛钱一瓶的发蜡,同时换上不知打哪蹭来的,洗的发白的绿军上衣,抖擞起精神,向朱村走去。 。。
第七节 二 唱 小 和 尚
蓝天白云,轻风送爽,乡间小道两边种植的小杨树的枝枝叉叉上,已有早先黄绿色的嫩芽,转瞬变成一片片巴掌大的绿叶,枝尖的一节深绿更使这排小毛杨充满了生机;沟渠坡上一簇簇青草的叶片上,盈盈的挂满了尚未逝去的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反射着五彩的雾光。
田埂两边是生产队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麦田,眼下正值麦子灌浆期,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股麦子成熟前的清香,布谷鸟不停的在空中掠来掠去,用清脆的叫声,向人们传递着作物即将成熟的信息。
靳依林向东山无心观赏这乡村田野的自然风光。他们那儿离朱村有十里地,这点路程若在平时,也就个把小时就可来到村边,并能清晰的看到知青点院中那棵钻天杨上筑着的喜鹊的巢穴。
然而,今非昔比,瘪着肚皮的俩人感觉走了好久,还只走了一半,小腿肚上的肌肉渐渐变成了铅块,又沉又重又累,心中一感觉累,饥渴感就越发的强烈,折磨得二人像走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步也不想再迈。
靳依林往地埂一躺,迷眼看着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想起了儿时吃过的,白白脆脆甜甜的米花糕,他舔舔双唇,有气无力的说道:“唉,这会儿有块米花糕嚼嚼也不错。”
向东山瞥了他一眼,捋下一棵麦穗,放在手中用力搓搓,然后送到嘴边一吹,麦芒连秕粒一块被吹落田中,他沮丧的拍拍手,身子向后一挺,“美呀,连个麦粒儿都吃不到,还想米花糕?你还不如有个宝葫芦……呀……呸、呸呸……”向东山正说着,空中落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嘴边,气得他边啐边骂:“妈的,连鸟也欺负人,就会拉屎,掉点吃的也好啊,真他妈的……”
靳依林哈哈哈笑着说道:“眼一闭,吞下也挡挡饥,我还没的吃呢。”
向东山用擦鸟屎的纸捅过去,“给,给,你吃,你吃……”
靳依林翻身就跑。俩人一路打闹着,倒不觉路远了。
离李平她们住处还有老远,就看到一名男知青正在锁门,向东山看到了希望,鼓足吃奶的力气,大声吆喝道:“嗨!瘦猴兄弟,这是上那儿啊?是不是知道哥们要来,赶集啊!”
男知青回过身,见是他俩,苦笑一下,又推开门,将他俩让进屋。向东山二话不说,先来到水缸边,舀出满满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去,而后又舀了一碗递给靳依林,喘着气说道:“兄弟,有福同享,先喝碗水撑撑肚皮。”这才回身问道:“嗨,哥们,人都哪儿去了?”
叫瘦猴的男知青挤出一丝难看的苦笑,“都回城了,只剩我、李平何东梅仨人。不好意思吃人家的,这不,正要锁门到你们那儿去混一顿呢。”
靳依林二人心头一凉,这不成了三要饭的对脸——穷对穷吗。感情这家伙也断了炊,和自己想一块了。
正当六目相对,默默无语时,身穿白素花上衣的李平悄然出现在门前,依然是面带笑靥红红的脸庞,用永远都带着甜润的声音说道:“我那儿还有点三七面,不白,给你们做顿擀面条。瘦猴,这儿有五块钱,你看买点啥。”说着,将指间捏着的平整的五元人民币递给瘦猴。瘦猴接过钱,扭头朝俩人挤挤眼,有点意思的笑笑,“我是小秃跟着月亮走,沾光了。”说得低头看着脚尖的李平扭头就走。
屋中只留下靳依林向东山,二人面面相觑,听着隔壁传来的,碗刮缸底发出的嚓嚓声,脸上一阵阵红,心底泛起的一股烦躁般的苦酸,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腹中的饥饿。
靳依林小声道:“这,咋好意思?我本不想来的……”他们都明白,那五元钱也许是李平全部的积蓄,不知被李平压在书本中有过多少日子。
向东山拍拍靳依林肩头,神秘的一笑,嘴贴在对方耳边,小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借瘦猴的话,沾你光了,若是我独自来,只怕连糠皮也没得吃。放心,等以后咱加倍奉还。”
向东山的话说得靳依林脸更红了。
瘦猴只花了三元钱,他也知李平这钱不易。
一瓶酒入了三个充满热血,充满激情,而又迷失、苦闷,深感前途渺茫的年轻人的喉咙。
(小和尚)这首哀伤的歌曲,沉闷的回荡在这间低矮的知青屋中:
……
晚风儿吹
弯月儿起
夜露拌寒霜
小和尚
望明月
珠泪儿涟涟
想起了爹和娘
您不该
狠心肠
送儿当和尚
……
第八节 向 东 山 的 歪 道 道
向 东 山 的 歪 道 道
回来的路上,靳依林向东山沉默寡言,低头默默的看着脚尖,四周出奇的静,能清晰的听到鞋底磨擦地面发出的嚓嚓声。肚皮填饱了,大脑麻木了,心却是沉颠颠的,明天、后天呢?二人感觉心中无比的压抑,肺管中像被塞进几截老苞谷棒,堵得透不过气来。
向东山越走越烦燥,他解开衣扣,拉着衣襟扇着风,昂起头对着下半垧空中的艳阳,发了疯般撕破喉咙狂吼起来:“啊——他妈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哇!啊——”吼完,整个身子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无力的用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
靳依林看着沮丧中的向东山,叹口气劝慰道:“走吧,东山,别爬下,白毛女独居深山恁些年,苦熬苦撑,不也盼来了大春。列宁在一九一八上的瓦西里不是说过,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更说过,你们像早晨*点钟的太阳,明天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别垂头,莫丧气,挺起胸脯,来,抽根烟再走!”说着,手伸进口袋摸烟,随着空瘪的烟包掉出一张两元人民币,靳依林弯腰检起钱,怔了半天才醒悟过来,一定是李平剩下的两元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衣袋。他捧着钱,心里一酸,眼中有泪想涌出。
“啊——”他像受了感染,也跟着吼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靳依林架起向东山,搂着他的肩头,又向前走去。
“嘎嘎嘎嘎,”一股清爽的东南风徐徐吹过,送来一阵鸭子戏水时发出的欢快的叫声。俩人抬头望去,目光同时停在前方的一片水塘上。
那是村边生产队的鱼塘,约有四、五亩的水面,呈月牙状。此时,微风拂过塘面,带动波波涟漪,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色弧光,数茎荷尖绿盈盈的露出水面,自在的随风摇曳。
向东山挣开靳依林,“嗨,肚子要冒火,下去涮涮。”童心未泯的向东山暂时忘却了方才胸中的烦闷,他快步向塘边走去。
靳依林也感到心中像燃着一团火,他看看村边,悄无一人,下半晌,正是人们下地干活的时辰。俩人小跑着来到一僻静处,脱得赤条条的弯腰钻入齐胸深的水中,顿时,一阵凉爽漫过周身。靳依林往头上撩着水,张口正想说什么,突然感到屁股被啥东西撞了一下,不觉“哎呦”一声,伸手就向水下摸去。
“咋啦、咋啦?是不是蚂蝗吸着了。”向东山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长虫蚂蝗之类的,身子哆嗦着问道。
“嘿嘿,哪有蚂蝗啊,兴许是条鱼吧,见我身上灰多就啃了一下。”靳依林笑着说。
“鱼?”向东山眼珠滴溜溜转转,又看看周围,小声对靳依林嘀咕几句。
“能行?”靳依林疑惑的看着向东山。
“成!听我的。”向东山肯定道。
靳依林跟在向东山后面,看着他的样子,也像他那样将两臂展开,伸进水中,一边踩着水,一边用两只手在水中搅动,俩人并排向水塘一角赶去。越临近月牙的角尖,水越来越浅,慢慢只及膝盖深浅。此刻,只见水面像开锅般骚动起来,不时有尺把长的鱼儿跃过他们头顶,或是跳上岸去,或是撞在他们胸脯上,撞得两人痛的吃着牙,心中却是百般的喜悦。俩人一阵扑腾,连赶带抓,不一会儿,脚下踩的,档里夹的,手上抓的,都成了斤把重的鱼儿。
两个人相视一眼,大张着嘴,无声的笑起来。笑了一阵,靳依林犯起愁来,弄这么多鱼儿放那儿呢?带回去肯定不行,被队长知道了还不被批死。每到年底,队里组织一帮劳力,借来拉网,敲开冰面,将网顺进塘中,一番人欢鱼跃之后,各家各户拎着按人头分到的鱼,在孩子们谗涎欲滴的目光簇拥下,回到家中用盐阉上,以备年下待客时用,那时的人也实诚,没人敢偷着到塘里抓鱼。
“咋办,搁哪儿?”靳依林问。
向东山歪门道道多,他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水塘的边沿上。塘沿是陡峭的,那下面不知被什么东西弄出许多泥洞洞,他们来洗过几次澡,在那里摸过小鱼,是以十分清楚。只见向东山将右手抓着的鱼儿夹在左边胳肢窝,放跑脚下踩着的鱼儿,而后来到塘边,用手在塘沿下来回的摸索,他的手停在一个草窝下泥洞上,用力的将泥洞向深处掏去,摸索了一阵,将左手和咯肢窝的鱼儿头朝里塞了进去,扯上一把草将洞口堵住,又过来接应靳依林。俩人照样施为,不长时间就将泥洞塞满了鱼儿。他们又在旁边做上记号,这才洗去身上的泥污,穿上衣服,嘻嘻哈哈回到村里。
夜半时分,两条黑影偷偷溜出村,来到塘边,一人下到水中,摸索着朝岸上扔着什么,一人边拾边装,工夫不大,两条黑影抬着一个口袋溜进村去。
第九节 鱼 的 交 易
第九节 鱼 的 交 易
第二天早上听到鸡鸣头遍,在床上折腾了一夜,生怕睡过头的靳依林向东山,终于盼到这一刻,俩人摸着黑悄悄爬起身。向东山抗着一根竹杆,系上夜里凑在油灯下用大头针捏成的鱼钩,靳依林揭开水缸盖,黑灯瞎火的捞着昨晚放进水缸里的鱼。虽然隔了一夜,鱼儿们依然活蹦乱跳,弄得水缸里噗噗嗵嗵乱响。
向东山依稀能看到靳依林的轮廓,他压着嗓门焦急的提醒道:“嘘,小点声,别让人听到哇。”
靳依林更急,门外朦胧的薄雾中,已清晰的传来清早打水人转动井台轳辘的吱钮声。
“哎呀,别催,这鱼挺有劲儿,又黑灯瞎火的,不好抓。”
向东山忙放下竹竿上来帮手,边捞边问:“几条了?”
靳依林小声回道:“加上你抓的,五条了。”
“够了,够了。”
俩人一个抗竿,一个提鱼,探头探脑观察了一阵,见无动静,这才蹑手蹑脚溜出村子。
乡村春末的清晨,雾霾深重,灰朦朦一片,凉气沁肌,空气中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小水珠打在脸上,落在衣服上,溽湿了他们的发梢,由于能见度低,俩人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摸索着前进,几次差点碰到树干上,过了许久,终于摸到小河边。
二人顾不得露重草湿,一屁股蹲在地上,靠着树干眯起了眼。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