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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村干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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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眼色,只顾想着人家支书的那些话,又想自己出来要饭是这样的丢脸面,一阵心伤,竟落下泪来。昏暗的灯下,尚朝贵没有看到女人落泪,只是怪她没看到自己给她的眼色,于是就过去趁着摸孩子的时候狠狠地在孩子屁股上拧了一把,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女人和支书都吓了一跳。
  女人听到孩子哭,这才想到路上尚朝贵跟她说过的话,可又骂他把孩子拧得太狠,伤心再加上心疼,眼泪就又滚下来。那支书是老人,原本也是怜惜孩子和女人,听到孩子这一哭,便要走过去哄一哄孩子,就看见了女人眼中的泪水。于是支书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女人和孩子我管。男人不管。”
  尚朝贵对着女人说:“还不快谢谢大叔,磕个头。”
  女人含着泪就要往下跪,支书赶紧拦住了:“一口吃的,不值。”
  尚朝贵说:“那我跪。”
  支书又拦着:“好歹你也是个支书,一般大,哪能说跪就跪。”
  尚朝贵说:“这会儿管什么支书不支书,就是母猪屙下来的能吃,我也跪。”
  支书说:“放屁。”
  村里张罗饭的时候,尚朝贵对女人们说:“等一会儿,你们先让男人们吃。”
  女人们看着自己怀里的和别人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尚朝贵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刚才和他一起去见那支书的女人明白他这是想让大伙都吃饱肚子。尚朝贵想反正是个吃,哪能吃一半还饿一半。
  一口大锅支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火也烧起来了,尚朝贵带的人坐了满满的一院子。喧闹惊动了村里的人,眯着眼来看究竟,都让他们的支书赶回去了。他们只当又是哪里的逃荒的人来到了他们的村,他们的支书一直对这些人善以待之,他们也就没当一回事儿,看一看就回去睡大觉。但是他们不能抵挡这院子里的饭对他们的诱惑,刚刚睡下又不由自主地起来在院子的外面看里面的动静。他们看到一锅饭刚刚做好,女人和孩子都没有动,那些男人们却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他们就又听到他们的支书的叫声:“男人们都靠后,先让女人和孩子吃,真是他娘的一群畜生。”他又转身对坐着的尚朝贵喊道:“你把你的那些叫驴们弄到一边去,要不然我就把我的人都叫起来赶出你们去。”尚朝贵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上去抢,他得看着他的人都吃上饭。听到那支书喊,他还是没动,直到那支书气呼呼地走到他跟前来对他说,他才抬起头来看那支书,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就只有一些空碗在那里静静地扔着了。支书说:“好了,上路吧,饭管了,心也尽了。”尚朝贵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他的那些人跟前说:“咱们就走吧。”说着就朝一个女人使一个眼色,那女人正是刚才和他一起到那支书家里的,一看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于是就拧了孩子的屁股一把,孩子就大哭起来。孩子一哭,别的孩子就想到他们没有吃到东西的委屈,一齐大哭起来。孩子一哭,女人便跟着垂泪。尚朝贵好像没看见这些,催着人们上路,可是女人和孩子还是哭声一片。尚朝贵跟那支书说:“老叔,你的心也尽到了,她们没吃饱,也怪她们的肚子太大了,算了,让她们饿着吧。”
  “你的那些叫驴们都把东西吃了,让她们吃什么?真是一群畜生。”
  “就算她们的命不好吧,跟了这么一帮子叫驴,她们抢不过,饿死活该。”说着尚朝贵就叫人们起身。女人和孩子还是在那里哭,支书叹了一口气说:“男人们都先出去,女人和孩子们留会儿。”
  尚朝贵明白支书要干什么了,就把男人们吆喝出去,院子里就留下女人和孩子。这时支书叫再弄一锅饭,说:“好人做到底算了,让这些女人和孩子吃个饱吧。”
  尚朝贵对女人喊道:“还不快谢谢大叔。”
  女人们一齐喊谢谢大叔。尚朝贵喊:“磕个头。”
  支书说:“不要折我的寿了,吃了赶快走路是正经。我可说好,就管这一顿。以后再来,棍棒伺候。”
  尚朝贵他们走出村,回头看时好像那村里的火光还在,而且亮了好久,在黑黑的静静的田野里,分外的耀眼。
  

第二章 要饭回来以后(1)
尚朝贵要饭回来以后,立马就被叫到公社,写检查,说他不带人搞生产,却去要饭,丢了他们公社的人,说重了是破坏生产。他也没说什么,就写,写完了交给公社书记,说:“你他妈的不让丢人,你就得让我的一村人吃饱肚子。”
  公社书记愣了一下,一个大队的支书通常不敢在他的面前这么说话。尚朝贵眨着他的那一双小眼笑着,就像打量一个大鸡蛋。公社书记手里的那一张检查就像一张烫手的烙饼。他觉得那双小眯眯眼向他走过来,又感到自己的口袋里动了一下,听到“嚓”的一声响,一团火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是一股烟。原来是尚朝贵把他的烟掏出来抽了,看尚朝贵的那个美劲儿,他真想一巴掌掴过去,让这个家伙好好想想应该怎样对待公社书记。
  那张脸也笑起来了,这构成了对那一张检查的嘲讽,至少这会儿公社书记是这么想的。他用足了劲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吼道:“不行,你给我重写。”
  尚朝贵笑着说:“重写就重写,反正就是个写,写多写少一个球样。不过,你得给我弄一盒烟来让抽着,要不我稳不住神。”
  那一边更愤怒了:“我还给你供起来当神仙了。”
  “要不,我就不写,这个支书我也不当了,你另找别人去。村里头七九万有,麻花疙纽,鸡毛掸子,猪头狗头,有的是,由你挑。”
  “你放心,我就不信,十亩地找不出一棵灰灰菜来。”
  公社书记也是一个性急的人,把尚朝贵扔下,骑了辆破自行车,一口气就跑到尚朝贵那个村子,叫人,开会,先是大骂尚朝贵,立即要撤掉,让大家重选一个。村子里的人看着这个书记一脸的怒气,估计正是在一个气头上,这年头反正大家的脾气都不是那么好,一上火就不知拿谁出气。看来是尚朝贵得罪了这位书记。
  谁也不说话。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咱们全公社,就是你们这个村出去要饭了,丢了脸不说,还不认账。”公社书记拍着眼前的那一张小桌子,上面的茶缸也砰砰乱响。
  这一下人们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人们也明白别的村子虽说没有出去要饭,可是饿死了人。就是没死的,也是吃树皮,挖野菜,一个个皮黄脸肿的。他们到底是出去混了一个饱肚子,还带回一些来让那些没出去的也吃到了。丢脸归丢脸,可是这时候肚皮比脸面更要紧。
  再说,选?尚朝贵当支部书记和革委主任,哪个小舅子选他了。不就是公社书记一句话吗?心眼多的人还是有,觉得这是公社书记不想让尚朝贵干了,借他们的手把他弄下来。明摆着给偷驴的人拔橛子,谁也不肯干。
  公社书记见人们不说话,就点名让那原来老支书说,让他带头提一个人出来,换掉那一双小眯眯眼,他不能容忍一个人那么长久地在他的眼前笑着。老支书慢慢地说:“我是老了,没本事,再说我下来也是你们公社党委定下的。这会儿你让我提谁?尚朝贵也是你们提的,你们让他干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领着人去要饭呢。要说支书带着要饭,咱们这地方恐怕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呢,他算是开了一个先例,也算有功吧。”

第二章 要饭回来以后(2)
公社书记都听迷糊了,这算什么,给尚朝贵表功,不像。批评尚朝贵,也不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让老支书再说下去,但是老支书说完了,嘴里吐出来的是烟气。公社书记又叫别人,别人也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算了,回家吧,天上的云彩好,不顶饱。”公社书记正想说,你们真是一群猪。人们一下子就散了。那年头人们本来是怕他们的上级的,可是他们是一群极实际的人,在自己的肚子不饱的时候,他们又谁都不怕,再说这会儿他们的头儿也不在,公社书记毕竟离他们太远,他又管不到他们头上,他们不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公社书记回到他的办公室,尚朝贵还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写检查,身边已经有了一堆烟灰。看到公社书记,他还是那样笑一笑,好像是说你的那一些玩意儿我都知道,反正你一样也玩不成。他听见一阵一阵的摔东西的声音,劲儿挺大,好像还有一个玻璃杯子碎了。等那声音小了一点的时候,他就像恶作剧一样把一份检查送到公社书记的眼前。他还没笑出来,就有一只手闪电一样地把他手中的那一张纸抢了去,就在这同时他听到一声怒吼:“你滚……”
  “行了?”尚朝贵十分真诚地问道。
  那边的气好像一下子消了,说:“你要是愿意写那就再写吧,一直写到死,写到水倒流,写到女人……”
  尚朝贵说:“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改天我把我们村里的一个傻子弄来,让他天天在这儿写吧,反正他也是闲球捣得炕洞子响。”
  “你滚吧,赶紧回去把你们村里的地弄好是正经。秋后算账,公粮少一两,看你有几个脑袋。”
  “今年下公粮指标的时候,可别往死里下。你也不看看那*地,一亩长个老鼠,你非要收个大象,哪行。”
  “你是死人?不好好侍弄,能长出大象来?”
  “你行,你怎不让你老婆生出真龙天子来?”
  “各归各,和我老婆有球事。”
  “一个道理。”
  “说一千,道一万,少一两公粮,拿你是问。公事就是公事,那不能含糊。”
  尚朝贵听出这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也就不再和他溜嘴,又从他口袋里弄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点着狠狠地抽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才算把这一切事情进行完,然后无声地去了。
  尚朝贵的老婆是一个腰圆膀大的女人,做姑娘的时候是队里的一等劳力,当过他们村里的铁姑娘队的队长。要说这等女人不该看上短、小、精、瘦的尚朝贵。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嫁给了他,而且还兢兢业业地跟他操持着家,那点铁姑娘风采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洗衣、做饭、一口气给尚家生了两个儿子,从里到外没一点的不合适。人们就说别看尚朝贵那么精巴瘦小的治女人还真有两下子,要不那个铁婆娘哪里就那么听话,论打架,尚朝贵连人家一只胳膊也敌不过。

第二章 要饭回来以后(3)
尚朝贵从公社一回来,老婆就把旱烟叶筐子给他端到跟前,又张罗着给他把茶水闷好,也端到眼前来。尚朝贵装上一袋旱烟,的一声就一袋抽得只剩下一团烟灰。茶是那种劣质的大叶子茶,这种茶不是泡,而是放到火上煮着。茶汤是黑色的,散出一股苦味和糊味,可是喝到嘴里很过瘾,也许是一种无奈中的瘾,这地方的人都喝这种东西。
  “今日公社书记来了,说是要把你换掉。”女人说。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那会儿我正在公社。”
  “他们也跟你说了?”
  “说了。随他们去吧,这种官儿狗日的才肯当呢。”
  女人给他把水续上,糊味和苦味把屋挤得满满的,腾不出地方放别的味道。也许是由于时间久远,家里的人一闻到这股子味也不由得能兴奋起来。两个孩子都过来,爬上尚朝贵的膝盖,骑到他的背上,扯他的头发,摸下巴。孩子们一般不敢到他们的母亲身上去折腾,他们知道母亲远不如他们的父亲和善一些,母亲的巴掌的滋味不好受。女人怕尚朝贵心里烦,就朝孩子吼道:“下来,让你爸歇歇。”
  “不用,让他们闹。”
  他这么一宽容,事情就又多了,孩子叫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尚朝贵往两个孩子的脸上挨个儿吐了一口烟,说:“有这个,你们吃不吃?”
  孩子们好像还不明白,问什么东西,他就又朝他们吐烟,他们一下子明白了,都说不吃这个东西。尚朝贵就问他们:“那你们吃什么?”
  他们一齐回答:“吃烧饼。”
  一说到烧饼,就连尚朝贵都想流口水,他说:“我看烧饼不好吃,还不如咱们的窝窝头好吃,窝窝头里再有一点槐花和榆钱儿,那就更好吃了。你们不是吃过?烧饼有什么意思?里面什么也没有。”
  两个孩子想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是想吃烧饼。尚朝贵想了好多的办法来哄他们忘掉那东西,但是没有效果,最后还是孩子的母亲用武力*下去了。看着孩子哭,尚朝贵心里说:“我日你娘的,以后老子要是有了钱先把那狗日的烧饼铺子买回来。”女人把孩子的烧饼欲望*下去以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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