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传说2-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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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石砖愈叠愈高,便似一个小山包,两人弯下腰去,便被砖堆给湮没。休说九华身量未足,难以逾之观看,就是意切尼姑和姚纹月这般的高挑身材,亦不得不时常踮起脚来,支起足见翘首张望。翻开的许多石砖之上,泥土尽耀金黄,初时非常暗淡,可是此地本就奇异,一只灯笼从松林后袅袅升起,发出皎洁银芒,映照于砖块之上,流彩溢动,弧霓圈虹,折射出吞吐错致的灿烂光彩。但见穆双飞站起身子,双臂左右甩打,似是疲惫之后活动筋骨,唯金算盘却头也不抬,兀自搬弄劳作,辛勤不歇。他被那些砖面的金灿灿色泽刺了双目,眯缝着眼睛,非但不觉烦恼急躁,胸中一股雀跃之气上蹿下跳,反十分欢喜,心想:“妙哉,妙哉,他果真并未唬骗我,道路夯砖,确实俱为烂金铺就。这金色嗅之虽然有些腐烂,可是其质较之外面的‘烂银潭’泥汪汪腐钱,尚脆硬许多。倘若能在内挖掘出个金砖金条,用竹匣笼了带回去,抱不动便索缚条蔓藤拖回去,也不冤枉吃了这一路的苦,索些补偿。他们笑我‘吝啬’,嫌我贪财恋货,这般清高忒也可笑,却不知道如今之俗世,钱色便是拓道开路的哼哈二将,无往而不利也。”
他却不觉半空的银色灯笼有什么古怪,只管埋头苦干。穆双飞抬头瞅了瞅那飘忽忽、荡悠悠的灯笼,接过金算盘递来的两块道砖,推手放置一旁,又抬头望了那灯笼几眼,银发似水帘瀑布,光滑润洁无比,便似仙女编织的雪白绸缎般。后面三人凝视上空,面面相觑,错愕诧异,心想俱想:“这里哪里冒出来的灯笼?里面若置蜡烛,灯火该是粉罩暗红,怎么会发出这般惨白诡谲、阴恻恻魅魂之色?”意切尼姑手提红缨长枪,感觉掌心中,隐约潮湿,却是不知不觉渗出冷汗,忍耐不得,嘀咕道:“你不是化作‘哄哄猪’妖怪在这第一城隘打探过地形消息的么?这,这灯笼是什么东西?”姚纹月哼道:“你说话不厚道,分明欲为难我吧?此地乃大力魔王颁下禁令之密道,只有它和黄姬、紫姬才能进来,我和你一般,今天也是初涉此地。”
又见灯笼降下数丈,隐于松林之后,待复度升扬之时,不知被何人挂了一条雪白的绸带,呼啦啦随风甩打,飘逸洒脱。白绸黑影,相映分明,往侧斜飞出十数丈,蓦然停凝不动。便在此时,听得金算盘一声欢呼,道:“这里有一块金锭,没有分毫的朽败,哈哈,这一番劳作,终于能够发财了。”伸手去搬弄,金块足有百斤,踉踉跄跄将之掘出,怀抱艰难,却兀自咧嘴大笑。穆双飞笑道:“恭喜恭喜,金老板得了偌大的金块,须臾之间,就成了闻名百里的大财主咯。”口中如是敷衍,一双桃花妙目秋波闪烁,堪堪凝视空云,双手笼入袖中,或捏拳掌,或握定莫邪之匕,显是对那灯笼暗生警惕提防。
第二十六回隐约但闻铃铛声(下)
第二十六回隐约但闻铃铛声(下)
金算盘犹然未觉周围氛围奇诡,既然挖掘出一块偌大沉重的黄金,价值不菲,心中欢喜之余,便先泄了一口壮气,双足颤栗,蹲在一旁啧啧称赞,品鉴欣赏。瞧了片刻,蓦然感到哪里若不对劲,揉揉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黄金面上,显出几条痕迹,说是天然造化而成,然线条流畅,不折不突,又似人工穿凿加工所致。他禁不住伸手去拉穆双飞衣襟袍衽,眼睛却被那黄金图案牢牢吸引,甚难挪转旁移,触手所及,巴掌被几根坚硬草茎缠住,摇摆之下竟难以挣脱。金算盘暗暗奇怪,心想穆双飞袖下何时绊挂得这些乱蔓迭藤,好不惹人烦腻,斜目睨去,破开石砖的地方,绵绵烂金处,悄无声息长出一根暴节横生之苍白女萝,叶色恍惚葳蕤,状似灰白团雾,粗若儿臂。萝上枝桠横张,撑开来往四面八方摊延,隐约散发出些许凶煞之气,枝上几只爬虫斑点黑红,嘴唇绒触忽开忽合,侧耳倾听,发出甚微蛩鸣。那些枝条雪白,上面颇显旧色,处处点点,总有些淡黄暗影。所有枝干迎风而长,不过倏瞬眨眼的工夫,便又长大了好几圈,跟象柱子一般,然后方才静止住,其中一根枝条生长最为迅猛,上面尚有许多小枝,叶蕾破绽,就好象无数死人骨爪子似的。金算盘那手正落在一团“骨爪子”中,觑目打量,上面骨节粼粼,状貌狰狞。
他这惊讶非同小可,才要张嘴呼救,脚下陡然一紧,却是双足也被顺地爬来的“骨爪子”给困住了,丝丝凉意透过锦袍,渗过皮肤直入骨髓,脊背阵阵发毛,便如整个人落入了冰窖中。胸口堵得慌,咽喉发紧,肌肉搡动处堆着一团浓痰,一声惊呼甫出半势,便给压了回来,难以出声如意。
九华见状大惊,急欲飞跑过来救援,听得穆双飞远远大喝一声:“别过来,此树乃是死人魂魄依附黄金而生,绰号‘血黄金’对咱们阳气旺盛之人,忝有骚扰困惑,却不至生出什么祸害。可女子和孩童过来,必收起冤魂缠绕,蒙蔽心性,于昏厥之时被它们吸收了性命元气。”意切尼姑眼疾手快,手一抄,便挽住了九华的臂膀腋下,道:“你不说过他绝不会诳言骗人的么?既然这般,且相信他的话就是,不可鲁莽胡为。”姚纹月身体摇晃了几下,脸色青白不定,呼吸亦有些喘急,低声道:“我…我觉得颇有些不甚舒服,一块大板子挤在胸前,郁闷难破,重倚千斤,也许离它们还是近了?”提着长剑慌不迭退后几步,果然心中大畅。意切尼姑倒无甚恙虞,但见她如此怯弱模样,禁不住心中也犯起嘀咕,拽着小黑皮鬼往后速走,和姚纹月比肩并立。她也不知手中的红缨长枪能否挡下前面那股邪气,好歹死马当作活马医,凌空虚击一招,丝缨飘飘,斜架于胸前。
金算盘口齿难言,一双眼睛瞪着那黄金块锭的表面,但见上面痕迹镌深愈清,依稀恍惚之轮廓好象水波荡漾般,往四面扩阔而去,赫然是一个龇牙咧嘴的骷髅头,双目洞森,黑幽幽处闪过一点扑烁寒芒,与之对视,那眼洞中的点点光色几若化成两根长钉,陷入人的心里。骷髅嘴里,衔着一个小骷髅,虽无皮肉,然神情清晰,满是痛苦之状。小骷髅之内,尚夹着一个小小骷髅,貌形可怖。胸头砰砰大跳,几乎喘不过气来,暗道:“这黄金,这黄金莫不是殓葬死人的棺材?阿弥陀佛,大不吉利,大不吉利也。”穆双飞低声道:“金老板,你只管从容呼吸,这些血黄金之树虽然捆缚你身体,其实丝毫伤不得你的精神气血,一切难受之状,皆因你悚惧紧张所致。”金算盘愕然一怔,见他负手昂立,那血黄金蔓藤摇曳蹒跚,在他双足周围绕开一个圆圈,竟不袭入,暗道:“他法力高强,见识广博,断不欺我,是了,仅看他这般从容不迫之状,显是心神平复、胸中百涛不起,那些树怪物见之,或是觉得无趣,或是有所忌惮,皆不去触碰他,反观我心潮起伏,紧张兮兮,于是便来害我。”
于是闭上双目,不去看蔓藤掇弄拾舞,亦不观金块骷髅恶面,缓缓呼吸,默默吐纳,不过小半柱香的工夫,手上脚上尽俱一阵轻松,那些蔓藤断开其束缚,缩回一旁,盘绕于竹竿周围,葳葳蕤蕤,越加密集诡拥。金算盘大喜过望,睁开眼睛,忖道:“这些血黄金倘若为人,必定是脔童好色的大恶人,对于咱们旺阳燎燎之须眉汉子,却不感兴趣。”待听得后面九华拍掌笑道:“好极了,金大哥平安无事。”心中登时涌出一股暖流,大为感动,渐渐浑身滚烫,颇有些羞臊:“小兄弟待人诚挚,不怀心机,我却时而骗他,常常唆咄,下次…下次可不能如此了。”
穆双飞依旧凝目观窥那悬挂半空的长条灯笼,略以思忖,忽然笑道:“妙哉,妙哉,原来有贵人襄助,否则我尚纳闷,此地烂金气息浓重,本该生出一大片血黄金被松林环抱才是,奈何却只有一棵生出?”手指那灯笼银芒,解释道:“内里灯光,能够压抑烂金之息,血黄金营养不足,自然只能专长一树,却不能蔓延成林了。”金算盘似解非解,叹道:“我只懂得做些买卖,说实在的,这些天地玄妙之术,我听来也甚无趣。”
便听得一阵“当啷啷”响起,众人俱是精神一震,旋即半空传来朗朗之声:“医术高明,治人疗魂,怨气凝聚,唯我超度。”九华嚷嚷道:“这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啊,超度超度,难道是风铃庵的哪位尼姑来了不成?”意切尼姑怒道:“放屁,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我风铃庵中,皆是修炼佛课的纯阴女体,哪里会有男子?你这黑皮小鬼屁股又痒痒了是不是?”眉头微蹙,喃喃道:“至于说听来耳熟,我也颇有同感。”她想了想,见穆双飞转过身来盈盈一笑,不由有些尴尬,陡然脑中灵光闪烁,“啊”道:“是了,这可不就是昨日请我们喝酒吃菜的野郎中么?奇怪,奇怪,他…他怎么能越过堵塞通道,来到这烂金松林之地?”隐约觉得不妥,可是见穆双飞安之若泰,神情从容,也不好出言咨问。
松林之中,风声飒飒,浓荫如云遮掩处,被上面灯笼破开一条影影绰绰之道路。一人背负篓匣,衣裳飘飘,循着铺洒的灯笼光芒而出,面目尚为及见,三缕胡须扑洒飘逸,可不正是那野郎中。金算盘为人精明,大生提防之意,低声道:“穆公子,当心啊,我愈发觉得此人来历绝不寻常。”穆双飞呵呵一笑,小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见机行事。倘若他是好人,我们多交个朋友乃是好事,要是他居心不善,相斗苦争,也不畏惧他。”野郎中行步所至,空中灯笼冉冉跟随,银光或浓或淡,推晶闪魄,垂下的长带被周围光芒环绕,如裁剪齐整的帷幕冰绡,中间恍恍然透出些毫暗橙。穆双飞拱手施礼,朗声道:“郎中先生,天下真小,不想你我又在此地重逢。所谓他乡遇故旧,人间欢喜事,妙极,妙极。”野郎中哈哈笑道:“此地虽然离你昨日相逢之地不远,可是要塞重重,道路艰阻,大可称得上是‘咫尺天涯’也,自然也算得‘他乡’;你我饮酒作乐,荒地畅饮,不胜痛快,粗粗一面,却也算得‘故旧’。哈哈,这般说来,还真是‘人间欢喜事’,岂能不好好畅饮?”
后面意切尼姑叹息道:“他其实是个酒鬼,总爱寻借口喝酒。”九华道:“大丈夫喝酒,才显得英雄豪气。”话音甫落,被姚纹月轻轻推搡,使眼色道:“别和她较量,你不是对手,现下屁股两斤肉,说不得稍时就变成了三斤重。”意切尼姑嗔目道:“女刺客,别挑拨离间,他要是乖乖听话,我打他屁股做什么?”
那血黄金感应得野郎中到来,颇有些焦躁不安,枝条乱打,发出扑簌簌响动,上面的黑红半点之虫,亦振脖蛩叫,声音虽低,却颇有萧瑟尖锐之意。野郎中摇头晃脑,裹足不前,道:“这些树木欺生,不许我和两位攀臂交谈。”穆双飞道:“先生适才说道‘医术高明,治人疗魂,怨气凝聚,唯我超度’,这烂金之地,冤魂极多,你可能超度它们,疗其劫难?”野郎中叹道:“它们死后,筋骨皮肉俱腐化殆尽,只留下一抹冤魂不散,沉陷于黄金财宝之中。这些黄金受了玄阴太寒之穴的气息腐蚀,逐渐化为烂金,当中魂魄也受恶刑,尝尽地狱苦难。”他说这话,眼睛有意无意瞟向金算盘,接着说道:“这些人本来都是往来游走、专行生意之事的商贾,上代城隘总兵青牛妖王和继任者大力魔王不同,喜好聚敛人间的金银财宝、珍珠玛瑙,便在周围劫了他们的钱财货物,又化作凡人,在城镇钱庄金铺之中折换成黄金,运来此地埋藏,却未伤害商贾性命。皆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一点儿不差,那些商人罔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舍不得被抢走的钱财,于是聘请了江湖武师、和尚道士,提斧绰刀、挟符担水,来寻青牛妖王报仇。哼哼,他们肉骨凡胎,本领寻常,自然不是妖王的对手,结果悉数被杀,尸首运入此地,裹着黄金埋入地下,化作恶怨魍魉。说起来,它们不得超度,也算是偿受报应。”
金算盘听罢,再瞅瞅黄金块锭上的三道骷髅痕迹,不由激灵灵打个寒噤,心想:“这骷髅图案,难不成也就是死去的商人魂魄所化,哎呀呀,我果真将此黄金带走,它们恨我劫夺财宝,心衔报复,哪里还能放过我咧?这,这可是糟糕之极。”转念一想:“不怕,我将之运出后,即去寻着最近的一家金铺售卖,它们倘若要害人,也必害那倒霉的金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