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的冷眼狷行-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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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层出不穷的臧否与攻击,我简直懒得想,我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多嘴而怯懦的小蚍蜉,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而我这方面,却又仿佛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禅宗和尚,总是扮以一个揶揄的鬼脸,或者回敬一个‘老僧不闻不问’的笑容。”
这种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人生态度,以及对大学教育的失望,对自己所敬重的老师的失望,还有对自己感情生活的失望,使李敖厌倦了学院和书斋的生活,他决定选择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去经历更大的人生风浪。
1959年7月7日,李敖把《〈宋代婚姻〉研究计划》送给姚从吾老师,第二天又与他长谈了四十多分钟,他的决定令姚从吾老师大为震惊:他决定不去考研究所,而去当兵,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1959年7月10日早晨,萧启庆捎来姚先生信,力劝李敖不可放弃研究所。原来昨天晚上姚先生就请萧启庆来宿舍找过李敖,恰巧李敖不在。姚先生在信中说今天上午将来学校与他面谈,李敖却不欲见他。
李敖已经决定了的事,一定没有人能够再劝得回他,否则那也不是李敖了!
问题是,曾经帮助孟大中逃避兵役的李敖为什么自己要去往虎口里跳?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还在读大学时他就下决心“自炼钢铁”,但大学生活却不足以实现这一目的,于是他决定到更能锻炼男子汉的军营去接受更多的“锻炼”。
“在许多方面,军人生活更接近男子汉的生活,因为只有男子汉,才有过那种需要坚忍来挺下去的生活。”
就这样,李敖南下当兵了。
2.立正稍息与看齐(1)
李敖不以训练为苦,反而开始认真记起了“战地日记”,他的偶像是海明威。
国民党想拉他这样优秀的人入国民党,说不入就分到金门前线,李敖说:宁愿上前线也不入国民党。结果倒是加入国民党的学员被分到了前线,气得他们把国民党党证都撕了。
1959年8月1日,李敖向姚众吾老师辞了行,第二天乘火车回家,同窗好友陈又亮、陈鼓应、施启扬、孙英善等到车站送别,大家依依惜别。
1959年9月7日早晨八点班,李敖乘坐公路局汽车南下,开始接受第八期预备军官训练,在台中的好友张世民、张光锦、姚嶂、李述古、韩昭先、张仁龙前来送行;张光锦知人知心,特别送给他一支圆珠笔,后来李敖就用那支圆珠笔,在艰难的军营生活中,写下了自己一生中最长最完整的一段日记,而且是一天都不缺的日记,姑且称之为“战地日记”。
李敖被编在凤山陆军步兵学校第三总队第二大队第九中队,序号为5。
头发剃光、穿上军装以后,李敖就面临了所有入伍训练者都要经受的折磨。首先是整理内务,把棉被叠成豆腐块,很多人平时被子都不叠,何况现在要叠成豆腐块?即使能叠成,时间也来不及,还得去出操,结果就出现了很多奇闻异事:有人因为没办法把棉被快速折出棱角,宁愿不盖棉被,冻着睡。
李敖是否有此壮举,不得而知。
但李敖的火眼金睛,却使他看人看事入木三分。当时受训的同学中间有很多是国民党,可是谁也无法辨别谁是谁不是。入伍不久要量衣服,结果过一段时间又宣布有些人的衣服要重量,并特报出学号,带队而出。李敖为人警觉,这些人一走,他马上断定这国民党员。后来证之果然。
李敖因名声在外,在队中享受特殊待遇。当时队中第四号是台大中文系的孙玉华,他是队中国民党的大员,离李敖最近,负责暗中打他的小报告,李敖则以玩世不恭态度对待他。
有一次还给他写了一首诗:“见了二娘呼婶婶,见了悟空喊大爷,退役以后饿不死,衡阳街口擦皮鞋。”李敖退伍的时候才知道,虽然孙玉华负责打自己的小报告,但在小报告上并没写他的坏话,也没写别的同学的坏话,这是东北人孙玉华的忠厚,是南方人国民党所白及的。
入伍训练辛苦单调但又妙趣横生,李敖因一心要磨练自己的钢铁意志,所以是哪里有困难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最苦就出现在哪里,当然,有些训练是他不愿去也不行的。
李敖精力过人,一场训练下来,别人早就筋骨酥软,倒地便睡,可他却从不午睡,而是利用午睡时间写日记,写完就把日记包在塑料袋中,放在胸前,人在日记在,寸步不离。从他的这些“战地日记”中,我们大致可以理解他此时的思想和活动。
李敖当时理想中的勇敢文人榜样是美国文学家海明威。9月17日他写信给马戈:
军中已十日,一直可说积极愉快,目前最心折的人是海明威,我买了一本何欣写的《海明威创作论》,读之颇快,我喜欢他那几次参加战斗,追求死的精神与勇迈,因此在军中生活,我的态度与看法殊迥异于一般人,我觉得这不是虚度日子,这是最好的一种磨练与生活。因此我在这儿实在可说很愉快。我并非完全忘怀了过去,在休憩和疲惫之余,偶然想起往日的欢乐日子与忧郁的岁月,可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给我什么——那至多只是一层云翳一般的梦幻,虚无的,黯淡的、不能震撼我的、瞬息就会过去的……
9月23日,他又有诗咏军中情况:
白天世仇为烈日,晚上情人乃草席。
整日耳边闻何事?立正稍息与看齐。
整二天他又写:
南台九月很少雨,整日昏昏不得已,
水厂断水不必愁,每天沐浴以汗洗。
九月二十九日他写受训者的自我介绍:
十四队自我介绍,一个人说:“将来做总统,先取消军训。”
十月二十日又写军中干部嘴脸:
队前吆喝人生畏。台上颐指群俯首,
羔羊圈里是大虫,长官到来变走狗。
十月二十八日在里港,写一个难忘的午后:
整日上午六O及八一炮讲习试射,面对美浓溪旁,群山遥抱,溪水与砂石相间,午饭后人皆就荫而卧,我却携板凳、望远镜、讲义夹步于一砂石角上,远眺二村女浣衣,二童子浮于木上戏水,全身虽受日炙,然以清风澄水微波,亦不觉其苦也。现在我还在该处写日记,一同学言我如是颇有“诗意”,我心头有所思,可是充满了一片茫茫的味儿。往远处望,山真是高得多,平望过去,鹅卵石、碎石、绿草、黑沙……我准备来一次水清而濯足了。上面太阳晒着,水不算凉,可是脚放下去却有一番“不如足下”的感觉。头上的胶盔还不错,遮了不少的阳光和热度,水中的鱼比蝌蚪还小,板凳放在沙上就陷了下去,愈陷愈深……
惨的来了!十月三十一日李敖记了一次防毒训练,他们被迫去毒气教室闻催泪性毒:
个个弄眼又挤眉,丑态百出莫问谁,
任你心肠坚如铁,也要忻然把泪垂。
铁石心肠李太岁,忽然多情似小妹,
毒气室中挤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
2.立正稍息与看齐(2)
入伍训练的活动不全是武的,也有文的,例如讲演比赛等等,这当然是李敖的强项,所以讲演比赛总是李敖讲得最好,但是内容思想有问题一箩筐,当然排不上名次,同学们纷纷为李敖打抱不平,说敖兄讲得这么好,该给他第一名才对。但虽然同学们要给他第一名,而指导员于建业却扬言要禁止李敖参加训练。一个叫郑清茂的同学告诉李敖,队长刘勤告诉他们国民党员说:“李敖当然说得对呀,可是这是军队呀!”
但指导员也有对李敖温柔的时候,“战地日记” 1960年1月18日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今日为第二次教室值日,指导员当众为我扣领扣,我昂首做痒之状,众一再哄堂不止,下课时指谓我为第九队偶像,人人都学我,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说他们根本就是狗,指言我见解头脑之过人,我说我不敢赞成他的话,恐其心战也。请其多给我分数。
指导员的目的岂止是对给李敖分数!他要将李敖这样优秀的“不合作主义者”拉入国民党。
李敖虽在军队,但仍展示出他又守原则、又粗扩、又狡猾的一面,他曾声言:大丈夫要能软能硬、软中带硬;软硬兼施、能屈能伸、粗中有细,方能在军中混。
在入国民党这个问题上,李敖充分表现出上述原则。
在半年受训期间,国民党千方百计,拉同学加入国民党,最后还使出杀手锏,说不入国民党的会被分发到金门前线,当时的金门是八二三炮战的极危险地带。在这种撒手铜的威胁利诱下,仅有的少数非国民党国民党员同学,也大都入国民党了,可李敖仍不为所动,指导员急了,亲自找到李敖。
指导员:“李敖你不怕去金门?”
李敖:“我不怕!”
指导员:“你很优秀,我们国民党没拉到你,很可惜。”
李敖:“你们拉到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怕去金门而入国民党的李敖,才真可借呢!”
指导员:“你不入国民党,你在台湾活下去,会永远不方便。”
李敖说:“我准备死在金门,没什么不方便了。”
指导员见李敖如此冥顽不化,也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摇头而去。
2月6日的“战地日记”记有:
晚饭后召雄来谈,说我乐天不在乎分发,人言我独成一格,别有风格。
我自思我之为人,最与这些年轻人不同的,在我是一个最有灵性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一个现实的躯壳的肉食者——这是我最自负的地方,也是这些浑球们最不能及之处。我实
在可说是一条硬汉(除了有点怕黑以外),我很有那种南八的精神,张巡说:“死耳!”这是何等气势、何等气魄!在这方面我颇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小人们得志得利得鱼摸之处是当然的时,何足歆羡也耶!个人这区区颠沛,何足道哉!
日记中所记“不在乎分发”和“区区颠沛、何足道哉”的事,就是指不入国民党要上前线的事。最为有趣的是,李敖最后竟因勇得福,最后军训结束下部队时,非国民党员李敖竟没有给分发到金门,反倒是一些临时搭入国民党巴士的同学给分发到金门。
这些人得知这一结果后,气得跑去质问指导员。
指导员自有堂皇的理由:“前线需要忠贞的人,把李敖送到前线,他会影响民心士
气,所以还是你们去好一点。”
有人气得当场把国民党证撕了。
李敖一生以自己不是国民党为荣,他对为了不做国民党而付的一切代价,从不逃避,
而这个例子,则是最惊心动魄的,也是最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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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战部队李排长(1)
李敖不以训练为苦,反而开始认真记起了“战地日记”,他的偶像是海明威。
国民党想拉他这样优秀的人入国民党,说不入就分到金门前线,李敖说:宁愿上前线也不入国民党。结果倒是加入国民党的学员被分到了前线,气得他们把国民党党证都撕了。
1960年3月3日,李敖下野战部队,他被分发到陈诚嫡系的十七师四十九团,先在四二炮连做副排长。上车前指导员将一牛皮纸袋交给带队同学。其中是学生们的思想考核资料,要这位同学转往新单位。在路上,他们合谋很技巧地偷拆了这口袋,在李敖的资料卡片上,赫然有十字评语:“思想游移,媚外思想甚重。”指导员平时对李敖虽不无严厉,但总让人觉得对他另眼相看,最后竟以此十字为李敖半年军训生活作结,由此李敖深深感到国民党政工人员的可怕。
从分发下部队这件事,李敖再一次体会到国民党军队的黑暗。分发的标准不是你的训练成绩,而是靠人情关系。同学中有背景的,就留在第二军团、或留在师部、或留在团部。……可是没背景的,如李敖者流,就下放到连部做排长。——大家同车南下,可先下车者,就看出来头来了。
3月5日,下部队第三天,李敖给妈妈写信,“汇报”近况:
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今天早上买了五张苍蝇纸,一抓就是一二百只——只不过八席大的一个房子,就有这么多的苍蝇!水也极不方便,用老百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交通极端不便,都是这个地方的缺点,不过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书。
3月7日,李敖第一次参观“军中乐园”,日记中记有:
参观“仁武特约茶室”,即所谓“军中乐园”者,排长所谓的“动物园”。外面弹子房,照片与号码,规则须知,喧哗,空气极劣,红灯,一半裸倚门无表情,一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