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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命的呐喊-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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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什么叫“人格构建”,更不知道什么是“人格归宿”,仅凭天生具有的淳朴与善良,自觉与不自觉地构建着我的人格,有意与无意地追求着我的理想,以人性中最淳朴、最原生态的品格塑造自己,寻找着我所向往的美好人生……

1963年8月2日,我在日记中写道:

“鲁迅说,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从明天开始,我决心要像韩玉华那样努力学习,将来考大学,争取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切记,不要彷徨,不要气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勇敢地开始吧!”

如果说,当初一心要读书,一心要当运动员,还带着少年时代的盲目与冲动,但后来所做的一切,却完全是我冷静而理性的选择了。

《生命的呐喊》 第四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五十三节

我的彷徨终于结束了。

我决心一边上班,一边自学初、高中的全部文科课本,争取几年之后考大学。那时候在职干部参加高考,数学可以免试,所以不用啃数学。

有人曾说过这样的话:“自学,不怕起点低,就怕不到底。”

但对我来说,只要开始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我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条幅贴在墙上,我像训练一样给自己制订出严格的、雷打不动的学习计划,每天要完成五个小时的学习课时,每月一百五十个小时。

贺玉外出训练归来,尽管我非常思念他,但只有到了周末我才跟他约会,而且有时间限制。分手时,他总想多挽留我一会儿,我却冲他笑笑,转身离去。为此,他曾问过我:“雅文,你是不是变心了?”

是的,是变心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蒙昧无知、一天就知道‘嘿嘿”傻笑的小丫头了。我有了更广阔的人生视野,有了更高的人生追求。

有人说:“理想是人生的太阳。”

是的,我终于结束了彷徨与迷茫,找到了驱散心灵阴影的力量,重新找到了支撑生命的内在驱动力。总之,又有了生命动力——幻想有朝一日能走进大学,重新去选择人生!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梦想,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就像当年一心要当运动员一样……

晚间,父母都睡下了,我坐在炕梢的炕沿上,用报纸卷个筒罩住灯泡,开始啃初中的课本,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把生字写到纸糊的墙上,写满了再重新糊一层。几年下来,我不知把我家炕梢的墙壁糊了多少层纸。把历史的年代表挂在炕梢的另一面墙上,每天背它。最难啃的是文言文,看半天都弄不懂是什么意思。每周写一篇作文,周末拿着作文去找机关干校的王连举老师,或者去找中学的一位赵老师请他们帮我批改。几年下来,我做了一百多篇作文。

为了学习,我与父亲又发生了冲突。

开始几天,睡在炕头的父亲听到座钟敲十一下时,就抬起头皱着眉头瞅一眼座钟,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看书。

当座钟敲十二下时,父亲就开始大喘粗气,一个劲儿地翻身,嘟嘟囔囔地骂开了:“败家的孩子,该上学的时候不好好上学,跑到体委去瞎胡闹!该上班又不好好上班,点灯熬油浪费电。学那些玩意儿有啥用?跟你工作有啥关系?净他妈胡扯,还不如好好练练算盘呢!”

难怪父亲骂我,第二天他要出去干活,五十多岁的人了,仍然在为着生计奔波。

一天深夜,我的翻书声终于把父亲惹火了,他起身奔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课本刷刷地撕开了,边撕边骂:“败家的孩子,不好好干工作,天天点灯熬油要考什么大学,我让你考……”撕完,他使劲一拽灯绳,用力过猛,灯绳断了。

屋里顿时漆黑一团,只有扔到地上的课本闪出几片惨淡的白光。

我捧着被撕碎的课本,在炕沿上坐了半宿。

我知道,我偷走户口和行李那件事伤透了父亲的心,他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学,认为我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出息了,能干好银行工作就不错了。

但我知道,无论父亲怎么发火,都改变不了我要考大学的决心了。我已经失去一次求学机会,再不能失去第二次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次坚持对我来说又是多么重要!尽管最终我没能考大学,但却使我养成了自学习惯,为我后来的创作打下了文化基础。如果我放弃学习,那么我的人生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样子。

所以,我曾对年轻人讲:“不要完全相信父辈,尽管我们的父母非常爱我们,但他们受到文化、见识等诸多因素的局限,好多观点都是错误的,甚至是毁人的。年轻人要勇敢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当然,这种选择应该是理性而现实的,而不是盲目的好高骛远。”

我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的事,是秘密进行的,绝不能让单位知道。否则,我就成为不安心本职工作的典型,就该挨批判了。所以,我从不敢在单位看书。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你可以炒单位的鱿鱼,可以随便选择自己的职业,谁也管不着你。那时候不许讲个人奋斗,只讲“螺丝钉”和“砖头”精神,组织把你拧到哪你就得在哪“闪闪发光”,把你搬到哪你就得在哪“坚定不移”,否则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就是个人主义……

无奈,我只好让母亲给我带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下班后,我骑着自行车直接去工人文化宫图书馆,一直呆到十点闭馆。

一天晚间,从文化宫图书馆出来,我被一个家伙给盯上了。他一直跟我到家门口。到了门口,我推开院门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回过头来,虎着眼睛狠狠地盯着那家伙,心里叫号:“来吧!就你那小样儿,我才不怕你呢!”

当过运动员的人,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再说,我刚从运动队下来,好多男同志掰腕子都掰不过我。这招果然把那家伙给镇住了,他掉头骑上自行车就跑了。可我的两条腿却像转筋似的,半天都动弹不得。

这事之后,父母再也不让我去图书馆了。

《生命的呐喊》 第四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五十四节(1)

这天下班回来,我忽然愣住了。

只见父亲跟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面对面地坐在炕桌旁,饭桌上摆着几盘菜。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见我进来急忙想站起来,却被父亲用手势制止了。

我冲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父亲叫住了,“瞧你这孩子,连点礼貌都不懂?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委……”

不记得他是市委干什么的,连姓名都没记住,只记得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你慢慢吃,我还有事!”不顾父母的喊声,逃也似的离开了家门。

我早就听父母偷偷议论过,说要给我找个对象,好能拴住我的心,我就不会瞎折腾考什么大学了。父母并不知道我已经有了男朋友。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听从父母的安排。我对爱情很早就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认为别人介绍是别人的眼光,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必须自己选择心爱的人。

必须向父母摊牌了。

晚上回到家里,客人已经走了。父亲头朝下气呼呼地躺在炕上,没等他发火,我先开口了。

“爸,妈,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父亲瞪大眼睛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运动员。”

我所以迟迟不肯告诉父母,就因为父亲最瞧不起干体育的。他认为国家培养运动员纯属是浪费钱财,所以一直叫我“白吃饱”。那个年代,人们对运动员的看法不像现在,那时大家都认为运动员是“四肢发达,大脑平滑”,没出息的才干体育。

只见父亲“腾”地坐了起来,骂我:“你这个败家的孩子,到底找了个‘白吃饱’!你说一个大男人整天蹦蹦跳跳的,能有啥出息?”

“爸,工作是可以改变的……”我认为职业、地位、金钱都不重要,爱情才是最重要的。我是一个“唯爱主义者”。

“改变啥?就你们那帮‘白吃饱’,除了跑跑跳跳还有啥本事?不能跑跳那天,喝西北风啊?我告诉你,我绝不让你跟那个‘白吃饱’搞对象!”父亲一口一个“白吃饱”地叫着。

后来,那个年轻人又来过我家两次,我都没在。

一天傍晚,我正在河堤上看书,一个文静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看什么书呢?”

我一看是他,就将手中的课本举起来……

“为什么看历史课本?”他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本不想告诉他我的打算,但忽然觉得应该告诉他,他或许就不来找我了。

“我准备考大学。”

“噢,那太好了!我是学中文的,以后我可以帮你复习功课。”

我愣住了,坦率地讲,无论从外表还是言谈举止,他都是一个不错的人。可现在,必须向他摊牌了。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似乎很吃惊,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他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我点点头。

“啊,那我只好祝你们幸福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找我,只是在篮球比赛时,我经常看到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坐在灯光球场的看台上……

在对待婚姻问题上,我总是想到我的几个姐姐,尤其想到我的三姐……

三姐不止一次地哭着对我说:“雅文,你找对象可要自己拿主意呀!可别像我……”

在我撰写这部书稿期间,三姐得了重病。我回去看望她,只见她像母亲临终前一样,像一片熬到生命尽头的枯叶扁扁地贴在床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硬朗。可是母亲活到八十九岁,而三姐才六十多岁。

我叫了一声“三姐”,不知她还能不能认识我……

只见三姐瞪着呆痴的眼睛愣愣地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雅文!”便像孩子般地咧开大嘴哇哇地大哭起来。这充满委屈与宣泄的哭声,撕扯着我这颗骨血相连的姊妹之心,也撕开了三姐可怜的一生……

三姐是一名普通工人。而三姐夫却是东北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是石景山钢铁厂的工程师。两人的文化差异太大,没有共同语言,又一直是两地分居。三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北方小城艰难地生活。更加不幸的是,姐夫在“文革”期间得了急性脑炎英年早逝。后来,三姐又找过两个男人也都分手了。有一次,三姐趴在窗台上自言自语:“看到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天底下为啥就没有我一个可心的男人?”说这话时,我看到她满眼是泪。

我握着三姐粗糙的大手哄了她半天,她才渐渐停止了哭声。可她不让关门,冲门外大声喊着:“刘广来,进来!给我端尿盆,把水递给我……”可怜的三姐出现了幻听幻觉。

外甥女告诉我,三姐得病以后天天喊这个姓刘的,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我也奇怪,三姐为什么不喊姐夫,喊这个陌生人的名字?

我问三姐,刘广来是谁?

三姐一本正经地说:“沈阳军区的,大高个儿,大眼睛……”她突然又问我,“你是不是不同意我跟刘广来好?”

我说:“三姐,我非常同意。我祝你们幸福!”

听我这么一说,三姐满意地点点头:“你同意就好,他就在门口等我呢,让他进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老刘,快进来!我妹妹同意了!”

门外根本没人,只有一股冷飕飕的风……

三姐却指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本正经地说:“雅文,他就是我的对象刘广来,你看他长得挺帅吧?”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

五十年代,我家刚搬到佳木斯不久,一名从朝鲜战场下来的伤兵员,住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医院里,小伙子长得很帅气,经常来我家……但是,父亲坚决不同意,硬给搅黄了。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三姐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可她还深深地怀念着她的初恋情人。这太令人揪心了。

看到我流泪,三姐怔怔地看着我,问我:“你咋哭了?是不是不同意我跟刘广来好?”

“三姐……”我抱住三姐不禁失声痛哭。


不久,三姐就去世了。

《生命的呐喊》 第四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五十四节(2)

三姐和二姐一样,一辈子都在渴望爱情,可到死也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

我目睹了几个姐姐的婚姻悲剧,所以,绝不会听从父亲的安排。我觉得父亲给女儿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终生的遗憾。

我对父亲说:“爸,将来跟贺玉过日子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更火了:“败家的孩子,你还反天了你!我告诉你,我绝不认这个‘白吃饱’做女婿!”

“爸,我非常爱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你、你……”父亲瞪着眼睛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天晚上,父亲的翻身声、叹气声,母亲抽烟袋的吧嗒声,不停地敲击着我的耳鼓。而我捧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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