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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分身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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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怎么这样确信我是你的分身人呢?”
  “我的感觉告诉我的。一句话。人是感觉的总和。我们积累感觉,来造就自身的世界,同他人的世界来往。死后也凭这种感觉的记忆遨游浩瀚的太空。这种感觉告诉我,我要靠近您,把自己托付给您,成为一体。我决定这么做。但我须谨慎从事,此间,同您多次相见。我渐渐靠近您,成了您的一部分。所以,现在我们完全是一个人。当然,这跟我们俩彼此相似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我想反复强调这一点。我通过您找到了我的存在与本体。想从自身寻找本体,太可笑了。没有您,就没有我。”
  听他说话,我就像是身上粘上了一条水蛭:微微的凉意、刺激、难以忍受的异物感。确是如此。我问水蛭:你究竟是谁?我是谁?而它也问我道:你到底是何人?我是谁?
  “这样看来,您把别人当自己的玩具看待呢。”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迷乱,更自信地说:
  “您言重了。不过,我认为人和玩具之间并无特别的差异。说到玩具,我倒是成了您的玩具呢。”
  我忍住自己不断的冲动,为了集中分散的精神,直视着他的脸。
  “什么玩具和人?您究竟有什么权利只凭自己的法律来判断他人是非呢?凭什么把左右他人生活的事情看得不在乎?”
  “我一点也没不在乎。相反,我是反应过度了。我们在这无视感受的世界上生活得太久了。现在,我正在为寻回失去的感受而战。当然,我只会遭到冷落和斥责而已。但分明有什么错了,所以我不能不愤怒。如今世道,真诚成了打赌的对象。一说到真实的东西,人们就觉得不自在、不高兴。所以,有必要的话,如您所言,我想左右别人的生活。也许我的行为让你尴尬、不快,但绝不是欺骗或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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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短篇小说)(18)
我在长篇大论时,看到他脸上闪过近似喜悦的表情。我觉得有种类似恶心的感觉窜下身去。如今,他已从大水蛭变成灵活狡黠的蛇,企图钻进我身中盘蜷。
  “这样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决定放你走。”
  “放我走,于您于我都一样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送您到精神病医院看管吗?”
  “这不仅对我,对您也是一种侮辱。如果有座单单为我而造的精神病医院,那就另当别论了。现成的医院里,没有我这类人待的地方。所以请简单地按法处置吧。判我死刑,把我处死。不然的话,判无期徒刑,终身监禁。那样也行。国家像个铸模,铸造着不计其数的分身人。何况那铸模老掉牙了,再用下去也只能造出些畸形儿来。所以,现在已经到了打碎那铸模的时候了。刚才,我们俩单独在场时,我想发起攻击,好让你以正当防卫之名把我杀了。那么,我临死前就可以对您说:‘您是我的分身人,是我的终极者。’这就意味着您全盘接受了我的要求。不过,机会已失,所以我拜托您,请最后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您拒不接受,那我就可能杀了您。”
  “好哇。如果你真的杀了你的分身人,这次也杀了我吧,从而证明你的话属实。那别人自然二话不说就把你杀了。你究竟在胡扯什么?我再也不想跟你争论下去了。我受不了你的正是这点。你说得越荒唐无稽,我的话也就变得越发陈腐老套。”
  说毕,我才意识到自己出口简慢无礼。我感到了极度的无奈。因为我想到是我这一方首先败下阵来。
  我以为他会显示从容的微笑。但他却表情严峻,盯着我说:
  “当然,我也想活下来。不过,剩下的时日已没黏度了,就像发干的面糊。我已经没法充分发挥自己的意志。我只是个镜中物罢了。而镜子就是你。如果说我在目前状况下还有独立行动的可能,那就是把我的生命交给你。我死了,你才安稳。细想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拥有如此坚定的情感,这是何等惊人呀。我把一切寄托在这感情上。”
  “是吗,我明白了。现在,你想获得与世斗争的秘诀,并为此把我也拖进其中,把我当做最后的祭品。但是,我不能让你如愿以偿。聆听你的话到今天,我也算尽力而为了。”
  他愣着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垂头说道:
  “你如果一定要固执己见,那么我将到外面去自杀。听到我的死讯,你才会明白我是你分身的事实。现在,我去死的理由也只是为了让你懂得这一事实。希望你替我收尸。打来动物加以烹调,是对那动物尊严的亵渎。对我的尸体进行解剖化妆,同样是对我尊严的亵渎。所以,希望你别让我的尸体落入他人手中。拜托了。”
  我感到浑身乏力,已经没有可以抵抗的任何力量。
  “我坦白承认,你是一个特别的人。做你这样特别人的分身,也未必是坏事。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心中喜忧掺半。我觉得,我可以站在你的立场上理解你的话。所以,我不顾别人的白眼,跟你做了长时间的交谈。但是,从我的立场上看,我不愿想你所想、行你所行,而且也不能。因为所有人类都各自成一个完整而唯一的宇宙。当然,这种理论也导致各种欺诈和暴力横行,也造成了孤独和疏远。那怎么办?不见得这是我们的末路吧。”
  “那倒是。不过,这些完整唯一的宇宙彼此相接,融为一体,那该是何等美妙诱人!七个分身成一体,像陀螺一样转,转成一团火,火花四射,绚丽多彩。你是否有过跟某种情感一直斗争的经历吗?我一直为之斗争,一直在心中困扰我的想象,那就是燃烧着旋转的陀螺。”
  他说罢,用双手捂住了脸。在我看来,他的十个手指像水蛭粘在脸上。我身上的水蛭似乎转移到了他脸上。但我并不感到轻松。我似乎听到了我心中有什么在倒塌的声音。
  10
  我的最后日记:
  自从我开始写日记以来,我一直有规则地写日记。而且每次以韩头条为其对象。如同我在镜中发现他的模样一般,他时常出现在我眼前,让我目不转睛。结果,我似乎觉得我不是在为自己反省自身写日记,乃是为韩头条,对他进行思考而写。从某一方面来说,我给他无罪释放,也正是这种心理的反抗。是为了摆脱他,让我正常地写日记。
  

分身人(短篇小说)(19)
然而,自从他在我跟前消失之后,他仍然以其话语、表情和目光骚扰我。而我则交替进行抵抗和投降。因而,我遇到了新的问题:每回写日记总陷入一种既不能写什么,也不能不写的矛盾之中。为了战胜这种矛盾,我把一切搅和之后,再尽力地去写。这样,我逐渐疏离自己。但令我惊讶的是,自从我疏离自身之后,我才对自己坦诚起来。换言之,韩头条教给我对自己坦诚的方法。我想起了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时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欠了你的债,而且永远也还不清。尽管我没有抹杀你的话,但结果还是由于我一切照旧。”
  “是我欠你的。而且,这世上没照旧的事。”
  说罢,他苦笑着朝窗外转过脸去。也许是最后的模样之故,今晨在梦中看到他找上我来。像是相隔多年,他满嘴胡须,褴褛如同乞丐。犹如布鲁吐斯被恺撒所迫致死前夕迎接寻上前来的幻影一般,我接待了他。我知道,他成了我分身人,所以要寻上门来。在我眼里,他像个可怕的怪物。我们本该回避一段时候的。然而,事已如此,彼此也只能以丑相见,别无他法了。
  他坐在我床头上,俯视着躺着的我。我像被催了眠似的,一动也不能动。我直视眼前的幻影,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具幻影。他把手放在我额上,说道:
  “我不在身边,过得如何?其间,替代我的感觉怎样?现在让我来替代你吧。”
  我望着他脑后的天花板。那儿有个巨大的通风口,里面有个大风扇正在猛烈地转动着。强风正把一切吞食进去。
  “你正在昏迷,说不定再也醒不过来呢。不过,别担心,不管你何时醒来,你一定会看到我在你身边。”
  我感到我被风吹起,轻得像羽毛,飘在空中。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当当”的钟声。风越吹越大,门终于被吹开,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原来是电话铃响吵醒了我。当我睁开眼坐起,电话铃停止了。
  我打开报纸,才知道今天是休息日。我身着睡衣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打发着漫长的时光。这时光像不畅的落水,管中的水,回旋了一阵之后,干脆给堵住了。起先,我想写搁笔两天的日记,以便让时光的流水有个出口。但转念一想,我如果没疏通好这出口,反而从里面涌出各种残渣污物来。那样的话,今天一整天算是泡汤了。
  我急忙穿上衣服。走出了家门。我坐上汽车,径直向妻儿所在的京畿道的某城驶去。她俩吃惊不小,但没有不自在的表情。我们一起到城外消磨时光,吃好晚餐之后回到了家中。
  当孩子换上睡衣来到起居室时,我跪着把他抱在胸前。他以平淡的表情让我抱着。枯燥无味的拥抱。这乏味的拥抱阻隔了我们俩,像是隔着一江水,在我们脚下波动着。此时此刻,这孩子在想什么呢?是何种想象在他脑海中泛起?要满足孩子的想象,这可能吗?因而有何必要为此煞费苦心呢?这孩子也许将会很长时间记着这一乏味的拥抱。
  考虑到堵车,我原打算晚些回汉城。妻子说我可以睡一会儿,清晨再走,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但我在起居室看电视,到了十一点左右便离开了。
  我在黑夜的行驶途中,心里想着我的分身人——妻儿或者说两个陌生人。我送他们离我而去的当晚,我回到浴室看见浴缸里浸着一个木雕,大概是在洗涤途中忘在那儿了。我拔去塞子,让水缓缓流去,留下了木雕。当时,我心中也流水殆尽,清晰地留下了一样东西。但左思右想,却不知其为何物。也许只是空无一物罢了。
  这时,我蓦地想到了韩头条。念及自己开始忘了他,我心中感到多少有些内疚。他被释放后,是否去找了家人呢?关于他,我所想也仅此而已。
  随即,手机响了起来。莫名的不祥之感包围了我。接着,传来郑男吉组长的低沉的语声。我曾叫韩头条别走远,以便联络,直至最终解决这一案子,并指示郑男吉随时掌握他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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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短篇小说)(20)
郑男吉说,韩头条大概出事了。韩头条打来电话说,他现在正在尹川地区江陵方向的高速公路附近,叫他前来找他,并不等回话就挂断了电话。他听罢,起初不予理睬,但总觉蹊跷,便一打听,得知刚来报告说,那附近出了交通事故死了人。他说,他正在前往出事地点,并认为有必要通知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在下一个岔路口掉头,朝那方向驶去。沿四车道的高速公路开了一个小时左右,我看到了路旁的人群和车辆。由于是外车道出入口,对交通无大碍。从119救急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和警灯判断,那儿无疑是事故现场。
  我把车停在路口,走到外面。接踵而至的车辆也纷纷停下。人们从车上走了下来。蒙蒙夜雾,泼墨似的又黑又沉的大气,红白相间的闪光,人们好奇而害怕的表情,令人想起战争。我绕开障碍物前行。人们议论纷纷。说汽车滚到公路下,车毁人亡。
  一名警官挡住我,推了我一把。我没表明身份,退一步进两步地向前靠近。这时,我看到了站在警车前瞧着陡坡的郑男吉,而他也同时看到了我。他走到我跟前,默默地替我开道。跟着他没走几步,我看到人们抬着担架朝公路跑上来。躺在上面的人已血肉模糊。
  我意识到韩头条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他曾说过自己即将死去,希望我认尸并予以处理。否则,他的尸体会生下另一个尸体。以几何数猛长。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一个无人牵挂、无人寻觅者之死,一个被世界遗忘或被拒之门外者之死。简言之,一个被否定的死亡。郑男吉以漠然的表情瞅着我喃喃自语。
  我知道,尽管他接受了我的指令,却像有意在忙乱中放开小孩的手让他迷路一样,放任韩头条于这尘世闹市间。他预感到韩头条将会自尽。我紧靠担架,边走边端详其血淋淋的面容。一个救护员拿张盖布把脸给遮上了。我突然止步,就像送他下葬似的,站着目送他远去。我依旧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待到救急车离开,人们散去,我才上了汽车。一直保持沉默的郑男吉替我关上了车门。但事情并没就此结束。行驶在冷清的高速公路上,我时时觉得有人坐在我身边,而使我看旁边,以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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