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堂纪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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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这冷落的海角,回忆当年,此日正是阿丹远去第十一周年。
怅何如之。
前几年,有人在一次大会上力竭声嘶痛斥赵丹忘本。
上苍给予他以天分,他自己历半世纪艰苦的努力,使他的艺术生命发出闪烁的光辉。
谁给了他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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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邂逅
广州解放了,从香港到广州,原来只有三四小时的火车程,但这一次我却走了三天,从九龙到罗湖,过深圳,经宝安搭大木船到广州,整整走了三天。
一到广州,便邂逅宋之的,全副戎装,他是随四野南下进入广州的。
我在香港买了一架手提摄影机,饶彰风(广东解放后任省委统战部长,这是一位我敬重的人士,“文革”中被整死,前些年我在广州遇见他的女儿,我强忍泪水与她交谈,我怕引起她惨痛的回忆。)嘱我编制一批宣传幻灯片,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带广州交电影院放映,我则带了两个摄影师及器材拍摄《解放广州之战》纪录片。
我和两位摄影师、一位助手被安排住在长堤爱群大厦,在《解放广州之战》摄成后,一位被我派随解放海南岛大军出发。另一位一怒也离我而去,他说他要去福建参加《解放台湾》的拍摄(后来八一厂成立后,都被我邀回来)。
宋之的被安排在第一层楼,堂友相逢,倍感亲切,我们几乎每天都买一包烧鹅、叉烧等,喝上二两酒,畅谈今后理想。
老宋在重庆“二流堂”时,已经知道我在迷幻灯,还有一个蔡楚生在煽风点火。他劝我到北京,军委总政文化部文艺处下面将设一个电影科,希望我去当科长,他是文艺处处长,部长是陈沂。我认为在当时我们的农村是穷困的,用幻灯可以做文化娱乐的工具,又可以宣传科学种田,普及科学知识。
宋之的终于说服了我,他说 :“现在农村都在搞土改,基层机构未建立,谁来替你搞幻灯。目前部队全军只有三部半电影放映机,幻灯机却是不少,你大可利用它,用你的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战术,搞上三几年,那时农村土改完成,机构也建立了。我保证替你转换工作。”
老宋走了之后,我搬到华南文学艺术联合会楼上住,成为华南文联的成员,一会儿通知我是文联的筹备委员,一会儿又是戏剧界协会筹委。章泯也搬来了,他鼓动我不要去北京,在广州创立珠江电影制片厂,把香港南群影片公司的资本、器材搬进来(南群的资本是马万祺、潘汉年的亲戚和我哥哥的投资)。欧阳山因为在他的麾下又多了个好玩的机构,他当然赞成。
我每天在广州市包括赤岗中山大学附近芳村转,最后找到了一座只剩一个空壳的图书馆,章泯又和我去研究除图书馆作为摄影棚之外,其他的附属建筑等等,我把修建“二流堂”的兴趣又鼓起来了。
欧阳山在获得上级的批准之后,珠江厂筹委会成立,我便开始改建那座图书馆为影棚。
珠江电影厂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章泯和我都被委为筹备委员。不久,我又被通知:我已被选为广州市第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发给我一些文件、入场证等等,通知我前往开会。
我去参加了几次,听了朱光的报告,然后是一些小组会,有些小组会上的发言又写在纸上到大会上再念一次。念得人老吃螺蛳,疙疙瘩瘩,直想打瞌睡,但被邻座捅醒,忘了是华嘉还是哪一位。还有一次是叫我在印好人名的纸上画圈圈。
几天的会议开得人有点浑浑噩噩。有时我只好借故溜出来,实际上图书馆那边正在大兴土木,我对那事又特别有兴趣,所以总是往那地方溜。到后来,我索性不去开会了。
有一回,我问朱光,作报告为什么几句话老翻来覆去地讲?他说:“在农村做工作,你不翻来覆去多讲几遍,农民左边耳进,右边耳就出去了。”但他自己从农村进入大都市,他的脑子却还没有拨正,时差已若干年,他还是在翻老皇历。我没有告诉他:他在不断重复时,我在捉摸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翻来覆去炒个不停,却把他所说的是什么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多久,中央的调令如山倒,我只好起程,章泯也只好去北京当电影学院院长去了。后来,他在“文革”时遇到江青,江问他:“认识我吗?”答:“不认识。”可能因为答题正确,“文革”时只在学院扫厕所。
那时苏联派了一大队摄影等工作人员来华拍摄《中国人民的胜利》和《解放了的中国》两部大型彩色纪录片,军管会文艺处要我参加接待,协助他们解决在工作上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且说明 :上面交代,凡是苏联同志提出的,都尽一切办法使他们满意。好在中央也有摄影队同来,在沟通上当可更为便利。
苏联摄影队的时间很紧迫,好在军管会有一批青年积极分子,他们提出要后天在二沙头的小河中布置欢迎解放军,庆祝解放的水上游行,我们答:“行!”明天在某一火车经过的地点要有一株大树,略为倾斜,那是为画面的优美,亦答:“行!”他们要求在香港买一些表、笔、照相机等,也基本上答应,但要研究怎样办。
第一项,人多好办事。
第二项,我带了四名解放军和几个工人,一辆军车,斧头、钳子等,搬了一棵树在地下一栽,解决了。
第三项,请示了,由叶剑英批一万元,徐肖冰和我等三人前往采购,一切顺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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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小记
在我们参观徐水返回遵化,路经北京时,听到内部在传毛主席曾经笑眯着眼说:“我们将要比苏联先走进共产主义了。”
那些时,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到处都在大跃进,一片丰收景象;忧的是收下来的粮食,仓库来不及建成,如果来一场大雨,怎么办!(果然,后来不知怎的竟把粮食冲得荡然无存。)
这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伟大时代! 这是一个“敢想敢说敢干”的时代!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
甘肃的领导人喊出豪迈的口号:“为了大跃进,宁可少活二十年。” 有人说:“这是好大喜功。”伟大领袖马上挺身保护:“这是好社会主义之大,喜社会主义之功!”
一锤定音。“跃进片”(劣片别称)几天生产一部;“超英赶美”刮破脸的“保安”剃刀号称全世界首创;一本俄文《科学》的书踩在脚下。
据估计,全国人民共产主义思想空前高涨。
真正共产化的无人管理小卖部在各大机关诞生。
文化部的小卖部,彩旗飞扬,购者踊跃,夜里盘点,货架如洗,银箱空空。
我们回到村子,向农民叙述我们所见的奇景——那是勇敢密植的结果,但老农用冷笑回敬我们。他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没有稻的田? 那些稻哪里去了,几亩地的稻拔出来插在一起,我们也可以办得到的,只是将来拿什么来吃? ”
我突然想起×省有一年为了迎接某领导访问该省,一夜间将其经过的大路两旁栽上参天的大树的故事。
但是,乡党委书记是不能听这类故事的,他要听县的指挥,县要听更上的,他不能不“跃进”。“以粮为纲”,除了粮以外,都不是“纲 ”;有一夜,半夜三点,我们被敲钟催醒下地割豆,因为那里第二天就要翻地。村口有一大片已熟的绿豆,来不及收割,十几个人排成一行,用一会儿工夫就把地翻了,我用力抢拔了绿豆,一直到他们翻完了,抱回家剥开来,只得两碗。
乡政府门前的大院,三天两头召开大会,不是宣布某人成为党员,就是开除某人出党,这是考验每一个党员的时刻。
在乡书记的推动下,文化部下放的准右派们,也搞了一块“模范田”,在四分土地上,种下了二百斤麦种,上了三万斤粪肥。这地区过去一亩地的收成也只三四百斤麦子。
县里为了促进本县的发展,希望我们这些人能够提供各方面的支援。于是,会画画的、会演戏的、会搞机器的,都被分派出去了,我答应采购一台五千瓦的发电机,因为我知道我曾经替一家电影厂购买的一台发电机,现在搁置没用。这事他们特别感兴趣,我便因公返回北京。
回到家里,妻看着我,惊慌万状,她抱起女儿:“小妹,你看这是你爸吗?”说着,号啕大哭,女儿也哭了。
我几乎难得照镜子,到浴室一照,我也愕然,怎么就变成这皮包骨的长脸。
我很顺利地谈妥了发电机的交易,价钱也很便宜,便打电报回去叫派人带钱和派车运载。这一来,我在北京住了将近十天,增加了大量营养。发电机运回后,因为这个县是没有电灯的,他们决定在县委、县政府主要单位及几处重要地方装路灯,真是一举手之劳,就把县里一些重点“电灯化”了,这使管这件事的书记把我当宝贝看待。他是管食品、餐馆商业的,除了大大招待我几天外,还关照了餐馆负责人。此后,我每一进城,餐馆的人一见我,就告诉我有活鱼,或者野鸡等等。我变了一特殊身份之后,即使要买肉,也毫不困难。但因为我们是下乡来锻炼的,也要照顾到影响,所以只好在饿极的时候再到城里打牙祭。
有一天,我进城走到餐馆门口,遇到这位书记,他一把拉我到账房内坐下,慨叹道:
“老唐,我们的思想真落后于实际,我们要办共产主义公社了。”边说边用手轻打着脑袋。
“就进这几十盏电灯的共产主义?!”
炼钢食堂
粮食大丰收!以粮为纲的国策获得空前的大胜利。
粮食无处放,怎么办?于是“大办食堂”,吃饭不要钱。
要国强必须有大量钢铁。经过一番幻想,全国掀起了“大炼钢铁” 热,全民炼钢。
县里的财贸书记又动员为这伟大运动献计出力。我想起上次去北京买发电机,仓库里还有十几部笨重的发电机和其他一些工具。财贸书记对这些全都有兴趣,他马上打电话到长途汽车站留票,次日我又进京。
在北京,我除了办正事之外,还读到作家、诗人们对大炼钢铁的歌颂,还看见他们奋战在小高炉旁。在各大机关的后院,都垒起了一座座直径五六尺、高###尺的砖泥结构“炉”。这种炉就像我六七岁的时候在中秋节为拜月,用土坯垒成的一座小塔,中间燃烧小枯树枝,有时抓一把粗盐往里一撒,火花四溅,恍如放烟火。我小时候对这玩意儿比过新年还更感兴趣,现在这小塔竟然要为社会主义建立特殊功勋了!
县里派了三辆马车来运机器。为了节约,我也和马车一起走。一路上,到处都建起这种小土塔,公路上络绎不绝的马车队,都载着从唐山煤矿运来的高质煤炭。
我们建成了一间修理厂,两间水力碾米、粉碎玉米厂。离村###里东边的山,据说是铁矿石山。县属的乡与村都和全国一样,建起“小高炉”炼钢。
我们下放遵化劳动锻炼,必须与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但“大跃进”却把这规章制度打乱了——我常在县城活动、吃、住,只是偶然到村子里时才同吃。有一天,房东的小儿子把我拉到他家,他妈妈高兴得双眼含泪。她揭开锅盖,里面煮了七只鸡——他们全家养的鸡:“老唐,晚上来吃饭,明天,我们吃饭不要钱了。”
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加上我五个人,便吃掉了三只鸡,他们这半辈子恐怕也没有吃过这么多。出门时,门口堆了一小堆大铁饭锅砸碎的烂铁片。这口锅从他们的上辈传留下来,最少总有几十年吧。如今,它要去完成更伟大的炼钢任务了。但是,天寒地冻,他们如何取暖?—— 北方农村祖祖辈辈都睡热炕,那实际上是做大锅饭的灶,锅旁有一个热水罐,灶里的热气和烟,通过炕下的弯弯曲曲的路,夜里整个炕便温暖如春,农民便靠此度过冰冷的冬天。春天来了,把炕拆掉,将里面的烟熏土砖取出做肥料,然后换上新土砖(北京城边的老屋至今也仍残留有这种“土炕”)。
不要钱的食堂开张了几天,每人每天发几个白薯。薯窖告急,村书记也急得跳脚,求救无门,因为各乡各村都有这种情况。
我们并不包括在他们的免费食堂中,分派在这村子里的人都拆散了,有的去搞修理厂、碾米厂、玉米粉碎厂;有的去画画,做宣传工作;有的去布置“大跃进”展览会。我呢,区委书记又闻名前来邀请了。
请吃先行!区委管下也有一家饭馆,这饭馆对外已经停止供应炒菜,但它的菜包子油水很足,仍能吸引大量的顾客。
区委书记请客当然不能吃菜包,我们在经理室吃了一顿八菜一汤的美食。
各乡各村都在跃进,区委所在地的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