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策·双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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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们坐鹏舆走,可千万不要起迟了。”
“三个包裹,别拉了。”
“把创药放在外面。”
“明天早起把防身的真剑收进去,鹏舆上不许带着这个。”
“……”
“……”
以及等等其他。
槐枫笑着努力点头,妄图把这些话多少装一点进脑里——可话还没到耳边,就先听丢了一半,另外一半也漏得八九不离十。
楚云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三五次,停下来抿了抿嘴:“听明白了?”
槐枫连忙点头:“明白了。”
“那说给我听听,都明白了些什么?”
“……这……”槐枫语塞。
“你!!……”楚云待要发作,看槐枫一双像初生牛犊似的大而柔和的眼睛一下一下眨巴着,闪烁着和煦温软的光芒,不知为什么半句话就是堵在嘴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半晌,叹口气:“罢了罢了——宵夜我给你打了,放在那边盒子里了,还是热的,饿了就吃着吧——明天早上记得早起,就这样罢。”
说着一甩袖子,推门出去了。
“嘛,”槐枫抓抓后脑勺,“没想到,楚师兄脾气也挺大……”跳下床,踮着光脚溜到桌边,一掀食盒,果见里面有热粥、菜蔬、禽蛋、还有槐枫最爱的肉包子,“……不过,人还真不错啊!”感激地向门口望一眼,槐枫操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月色正酣。
虽说楚云反复交待了今夜早睡明日早起,可槐枫已经昏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又怎么歇得下去——况且他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忙于练习,山中的秀美景致从未仔细玩赏;又况且月光如此迷人……槐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己的屋顶上了,手中抓着个茶叶蛋,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罢,即行之,则安之。”
摸了摸怀里的《屋顶行走能力八级检定证》(不要深究这是个什么东西),槐枫深吸口气,一面剥着蛋壳,一面踢踢踏踏地走过屋梁。
夜风清凉。
手上攥的茶叶蛋没两下就给吹凉了,槐枫的脑袋也顺带着凉了下来。他本就不是充满浪漫情怀的人——或者说,他大脑系统版本过低,兼容不了“浪漫”这种高端设备——刚刚一瞬间的恍惚,基本可归结为久睡未醒的朦登,现在彻底清醒了,发现这景色也不过就那个样,山是山,水是水,月亮是月亮……茶叶蛋冷了,嚼着太咸,有点……
“臭小子!”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你还要在我的屋顶上转悠多久?!”
槐枫一惊,腿软,“咕噜”一声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还好眼疾手快,在屋檐边一撑,双脚一勾,晃晃悠悠勉强倒挂在了檐边,才算没掉下去——松口气定睛一看,只见谭教头握着个茶壶立在房中:“小兔崽子,问你哪!——’屋顶行走守则第一条‘是什么?’行走屋顶时要安静不得打扰屋主‘记不记得?记不记得——听你小样儿这声音大的,明天我就去递申请调销你执照!”
槐枫忙“咕咚”一声把茶叶蛋咽下去,耿得咳了两声:“哎呀,谭师父,可别——我考了四次才考上了八级执照,要是……”
“逗你呢,”那水灵的PUPPYEYES把谭教头逗笑了,冲他招了招手,“下来吧,你那么倒挂着也不嫌头疼?我看着都晕。”
“哦。”
“怎么?这么晚来,是什么事?”谭教头一撩衣摆,在太师椅上坐下,问。
槐枫差点脱口而出:没什么事,我就闲抽了出来转悠一圈。
可看看渐偏西的月亮,看看睡眼惺忪的谭教头——溜光的脑袋上还斜搭着个小猫睡帽——顿时就没了直说得勇气,哼哼叽叽了半天,磨出一句:
“那,那个啥,我就来问问您,有什么人把我写上了。”
第11章
“哈哈,”谭教头做捋胡子状,摸了摸他那同样光溜溜的下巴,“我就知道你是冲这个来的——你们这些孩子啊……”
换了别人,大概谈话会从“哦?还有谁”开始,滑向口若悬河的深渊,最终脱缰在秉烛夜谈里,直到东方升起的太阳把两个人打断——然而他不是别人,他是符槐枫,而且他的桌上还有一碗很好的粟米粥,回去晚了就要凉了。于是他垂首默然,等着谭教头赶紧揭开谜底结束对话。
“谁写了你嘛,”谭教头又掳了掳下巴,“其实,只有一个人写了你。”
“哦,是谁?”槐枫不动声色。
谭教头似乎略有点吃惊,顿了顿,方答道:“已经和你配在一起了不是吗?——楚云啊。”
槐枫站在原地,发了两三秒呆,道了打扰了晚安,翻窗出去了。
“居然只有一个人写我啊。”
直到回到房间,反射弧很长很长的槐枫同学,才一点一点地回过味来。
他素来知道自己人缘普通,可却没想到,“普通”到如此地步——想起每天晚上,自己房间门口熙熙攘攘来要膏药的人群,不由委屈起来:有求于我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一到关键时刻,一个两个都是缩头乌龟!
男人果然靠不住。
槐枫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时候唠叨的一句话。
“男人果然靠不住。”他恨恨地学着母亲的语气,重复了一次。
然后他想到了楚云。
将要成为他搭档的人——一百个多人里面唯一一个把他的名字写上小纸条的人,胸中升起一股对于知遇之恩的感激,尤其那句“教头组会按照参考个人的意愿搭配,并决定诸位的去留!”又恰到好处地在槐枫脑海里飘过了一下,他便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千里马遇见伯乐的心情。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受性别限制,后者自然没有参考的价值;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前者也不是很有按部就班的可能;但如果把两者拼合一下,变成“士为知己者容”的话,槐枫还是很乐意实践一下的。喝着粥,他想,明天穿鲜亮点的衣服上路吧,楚云那么漂亮的一个人,搭档如果灰头土脸的,不是给他跌份儿嘛!——低头一瞧,记得粥也是楚云留下来的,心中属于“楚云”的空间,就进一步膨胀了。
当然,有许多事,槐枫是不知道的——最起码那个时候不知道。
比如说,楚云的那张纸条上,从上到下的三个名字依次是这样的:一,符槐枫;二符槐枫;三,符槐枫。
比如说,当槐枫从谭教头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躲在教头门外墙较的阴影里低低地愤恨地:“靠!这样都无动于衷!”
再比如说,在选拔组里,只要有谁曾经说过一句“我想和槐枫搭档”或是“槐枫这孩子不错”之类的话,当天晚上就会被奇怪的人士光顾。
该人士一定会用尽威逼利诱胁迫劝导等各种手段,磨字当头,死缠烂打,直到对方摁下手印表示永远放弃槐枫为止。
“什么啊,原来是有这样的人,”许多年后,已经是“符教头”的槐枫坐在半山的饭堂里,听和自己同期的同僚说起这旧年掌故,“我说呢,像我这么好的人,如非极端情况,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写我。——唉楚云你踩我做什么?”
“抱歉,不小心的。”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
“不是吧,”同僚看了看槐枫,又看了看楚云,“我说都二十多年了,你……槐枫,你还没听说过?”
槐枫茫然摇头:“楚云,你听过没有?”
“……没有。”
“你看,”槐枫冲同僚一摊手,“楚云也没听过。”
同僚促狭地笑着推他:“那你怎么不问他知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楚云,你……”槐枫依言,问在一边喝汤的楚云。
话未出口,楚云沉着脸放下勺子:“我没被这人找过——不过,他就算找到我,我也不会松口的。”说完低下头,继续埋头喝汤,微露细纹的脸边,竟染上了几分少女的桃红。
槐枫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向同僚:“看,楚云也不知道。”
同僚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符槐枫啊符槐枫,我现在算知道,为什么松派其他双剑配手拆的拆散的散,却单是你们两个配了一辈子。”
“啊?”槐枫天生的大眼一瞪起来,无辜程度直甩了同僚先生五条街,“还什么双剑啊,我们不是都退役当教头了嘛!”
“唉……”
同僚看着槐枫和楚云身上同色同花同标志连腰带上的缀玉都分毫不差的教头服,深深地叹口气,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槐枫的肩膀。
二十年后的槐枫,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妥的;现在的槐枫,自然更不会察觉。
夜深了,他终于吃饱了,也倦了,换了睡袍,到床上重新躺平,轻轻地念了两声:“我入了总舵啦!”
一种不真实的安适感,瞬间从他的胸口蔓延到了四肢,仿佛浮在云端里一般,轻飘飘的——槐枫入睡了,他做了很多梦,梦到了自己,以及楚云。
他的重剑,还有他的薄剑。
他们打败了许多许多对手。
他们拿到了足以成为传奇那么多的首席,在梦里,武林盟主递给槐枫一整捆厚厚的草席。
槐枫站在山巅,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捆席子,远处藏青色朦胧起伏的山脊,和近处的云海,都朝拜似地向他聚拢过来——他一回头,就能看到楚云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笑得牙不见眼,仿若整个华朝的春天,都聚集到他一个人脸上去了。
——然而不久以后,槐风就知道,原来登上首席的时候,人家只给发一个小木牌子。
次日,槐枫破例没有迟到。
楚云站在马车边等他,眉梢眼角堆着笑,就像槐枫梦里见到的那样。
上车的时候,楚云靠在他的耳边,说槐枫,我们去把首席拿下来,把十二赛的首席拿全。
槐枫“嗯”了一声,点点头,很郑重的。
然后车轮滚动起来,载着少年们的梦想,一路向西。
第12章
“楚云,字子桓(注一),小名咩咩(……),身高一百八十一公分,体重一百三十斤,右手持剑,广安三年(鹿元1640年)生,广安九年(鹿元1646年)进入松派江浙分舵,跟随'师父名'师父习练单剑,两年后拜入内门……”
作为双剑搭档,槐枫在松派剑宗总舵报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到了一份楚云个人的详细介绍。
现在,他蹲坐在走廊上,等着分配房间,顺手就把资料从密封袋拎出来瞧着,边瞧边小声叨念着:
“我说呢,怎么一屋子人都叫他’紫环紫环‘,像个小丫头的名字——原来是’子桓‘!这年头,习武之人里竟也有起字的——不是只上文殿的人起么……真稀奇。”
“一百八十一公分?居然比我还高了一公分……”
“好轻,居然能瘦成这个样子……”
“BLABLA……”
“BLABLA……”
——趁他还沉浸在资料分析的时候,我们腾个空,来回顾一下今天两人兵荒马乱的移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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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梦想是好东西,奈何不顶饿。
这天早上为了不迟到,槐枫同学英勇地牺牲了早饭,原以为本着一腔热情,牙一咬也就撑过去了;没想到才上车不到一炷香功夫,饥饿的感觉,就像涨潮似地,一波一波汹涌而来,渐渐吞没了理智:先是觉得车窗边的悬帘像极了带葱花的阳春面,继而觉得座椅的色泽犹如香煎牙带鱼,最后目光停在楚云的脖子上:
花卷。
他想。
好大一卷花卷,瞧那色儿白的,定是刚出锅!
十秒过后,楚云有点尴尬——这自然不能怪他,任哪个正常男人,被另外一个男人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用这样饥饿的目光直勾勾地逼视,恐怕都难免觉得尴尬。于是他微微侧过头去……结果右边颈侧的一颗黑色的小胎记暴露在槐枫的视线范围中。
“还撒芝麻的。”
槐枫轻轻地嘟囔,舔舔嘴唇。
楚云黑线:“咳。”
槐枫“嘶溜”一声,吞口口水。
楚云终于扛不住了:“符师弟,你……饿了吧?”
“唉?”槐枫愣了一下,长睫毛顺下去,妄图表现出娇羞的姿态——憋了两三秒,以失败告终,揉了揉鼻子可怜兮兮地:“嗯。”
楚云忍住笑,从广袖里掏出一兜糖递过去:“以后这种事别藏着掖着,告诉哥……”
“我怕麻烦您……”槐枫做文雅状,拈了一个放进嘴里,糖滚了两滚差点跌下去——楚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顺手塞进他嘴里:“得,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