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赋-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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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确实实是消散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东皇钟自动打开,化作一枚破旧的铜铃落在了地上。
那个时候她便知道,父神和母神不会再回来了。
阎烬也是。
她捡起东皇钟,站起身来,在空中踉跄了几步,朝着落神涧下方飞去。
四周山川断裂,江河横流,草木狼藉,可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一头扎进瀑布里,却被一层坚硬的壁障弹了出来。
一次一次地冲进去,一次一次地被阻挡,戾气灼伤了她的元神,鲜血一口一口地吐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终于跪在岩石上哭了出来。
身后有脚步声。
她抬头,望见男子踏着虚空而来,落在她的面前。男子眉心的漆黑火印在瀑布前熠熠生辉,血色的瞳仁安详而温润。
他向她伸出手——
“阿妹。”
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她蓦地惊醒。
身上是云锦软衾,床梁上有精致的云龙雕花,余光里似有微弱的暖光令人安心。
床边有人坐着,那人背后有月光和黯淡的油灯,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梦中那如潮水般的恐惧淹过她的头顶,她忽然倾过身子,紧紧地抱住那人的脖颈。
“阎烬哥哥。”
那人的身子一僵。
然后有手臂搂住她的身子,一只温热的大手缓缓地抚摸她的后背,男子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曦和一僵。
这个声音……不是阎烬。
她缓缓地松开那个人,顺着身边环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向上望去,入目是墨色的锦袂,宽阔的肩膀,然后是……
她望着广胤的脸,终于回过神来。此时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倒映在广胤眼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
她抿了抿唇:“抱歉。”
广胤垂眸凝视了她片刻,抬起手轻轻地拨开她粘在颊侧的鬓发,问道:“做什么梦了?”
曦和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上了许多:“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过去一些不好的事情。”
“同魔神有关?”他看着她的眼睛,方才那一声“阎烬哥哥”,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曦和略略沉默。
她已经有许久未曾做这种梦了。
这种梦境在当年大战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死死地纠缠着她,令她日夜陷入这种绝望。可随着这数十万年来,每一次涅槃,都会冲淡她的记忆,时至今日,她连父神和母神的模样都不太能记得,魔神自然也不例外。可方才在梦中,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的容貌,清晰得连一丝神情都没有错过。
随着记忆一同被冲淡的,还有当年那一场大战时自己所经历的绝望,而那一股让人浑身无力得发冷的感受却在那短短的一场梦境中让她几乎身临其境地再次感受了一遍。
现在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那漫天血红的风雨雷电,与那三道身影一同消失在天地之间的画面。
这也许只是偶然,或者是一种预兆,可她此时并不愿意多想这些。
她抬起眼眸,注视着广胤的脸。
从前并未发现,而是今夜做了梦之后才恍然发觉,广胤的脸,同阎烬是有三分相像的。
而想到这里,她才察觉到,自己以往一直下意识地尽量避免与天宫的来往,其实是因为,天族帝脉一支的相貌,与阎烬,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揉了揉眉心,梦里那一股情绪尚未彻底消退,此时也不愿意纠结良多,张口道:“梦见父神和母神羽化之时的事了。”
广胤凝视了她片刻,问道:“可是想他们了?”
曦和摇摇头,道:“那也不至于。这数十万年前的事,起初还有些难熬,不过这么长的岁月过来,我连他们的模样都已记不太清。”
广胤察觉她刻意避开魔神不谈,也并不多加追问,道:“梦魇之事多与白日所思有关,你既然在我天宫做客,平白让你忧思委实是我的责任。你还是好好放宽心,回头我找云洞的药君拿些安神的香来,也免得你夜夜受梦魇之累。”
“那就有劳你了。”曦和揉了揉眼睛,道,“可否帮我倒杯茶来?我口渴得紧。”
广胤起身去桌边给她倒茶,笑了笑,道:“我听宜曲说,你在天宫很不会支使人,就连让她们开个窗都要问一句‘可否’,这与你尊神的身份可不太相符。”然后将茶水递给她,重新坐在她床沿上。
曦和接过茶水捧起来喝了一半,道:“洛檀洲可不像你们天宫,有那么多人伺候着。我这么久以来都是一个人住的,身边只有婴勺和草木之灵所化的仙灵,与你们天宫完全不一样。”
“若是你觉得天宫更方便,大可以在广晨宫长住。”广胤微微一笑,道,“横竖这祈殿便是专门留给你的,你若不在,这里也闲得慌。”
曦和忽然想起来此人在凡间曾有一位颇为恩爱的夫人,一时兴起,捧着茶水揶揄道:“我虽然年纪大了,然则再不济也是个女神仙,你这般几次三番留我住在你广晨宫,先夫人若是知晓了可会吃味儿?”
广胤一怔,然后一笑,眼角微微弯起来,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她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曦和挑了挑眉毛,广胤那专注的眼神中似乎有些自己熟悉的东西,但一时并不能想起来,下一刻又发觉那人的手落在自己的发顶上:“你现在这副模样,竟然还说自己年纪大了?”
曦和拨开他的手:“再有两个多月就能长回来了,到时候你见了我的面还是得称一声‘尊神’。”
“嗯,是。”广胤摸了摸她的发顶,敷衍道。
曦和不悦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捧着茶水喝下去。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盯着那人笑意盎然的脸,几乎能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广胤眼中笑意更甚:“不记得了。”
曦和已经确定自己在磨牙:“我纵然尚未长成三万岁的模样,你却也至少将我当成一个女神仙罢?你们天宫的人都是这般不讲礼数的?”
广胤微笑:“天宫一向民风旷达。”
而在曦和听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便是:我就是这么不要脸。
她终于晓得,为何这几日广胤虽然未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每日早晨起来都能瞧见桌上那一盏燃尽的油灯。
她耐着性子道:“你这几日公务繁忙,夜里应当好好休息,毕竟你一个天族太子,要是一不小心出一点儿岔子又掀起天妖两界交战,那可就不好了,这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说着就着窗口望了望外头的月色,道,“现在离天亮想来还有一两个时辰,你还是先去休息罢。以后也不必来了,那灯点不点都无所谓,我多习惯几日也就好了。”
广胤道:“你既然在天宫,我便必得将你照顾得周到。且不说你是天族的尊神,更是我的师尊,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怠慢。”
曦和已然习惯了他这一番道貌岸然的说辞,咳了一声,道:“我虽然是尊神但也是个能自理的尊神,其实你也不必——”
广胤打断她的话:“——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有片刻的寂静。
曦和愣住,指腹慢慢地摸了摸茶杯,抬头望着广胤,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广胤亦看出了她的局促,揉了揉眉心,道:“罢了,你便安心在这里住下,其余的事情不必再操心。”他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空茶杯,搁在了床头的小几上,“好好睡罢。”
曦和点了点头,躺下身子,广胤倾身下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微微一笑,转过身离开。
直到门被关上,曦和才翻了个身,望着不远处桌案上昏暗的灯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模模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殿外月光如水,园林寂静,檐角风铃上紫藤金线的流苏轻轻摇晃。
广胤抬起头,目光穿过风铃,投向皎洁的圆月,眸中倒映着柔和的月光,闪出几分清冽的神色来。
神仙的寿命有千万年,算上凡界的日子,他与她之间相处的时日也微不足道,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他去记住她的每一个小习惯,记住她的每一个细小的神态、动作和语气。
他不会听错,那一声“阎烬哥哥”中所蕴含的深切的依恋,是他从来都不曾见到过的。
胸中忽然有些闷闷的惆怅。他原本以为他对她已经无所不知,可现在才知道,她即便再与世无争,然而,在那过去的数十万年的时间中,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而那些,都是他触碰不到的。
忽然很恨自己为何不早一些出生,这样他便能陪着她走过过去的每一段时光。
广胤在原地站了良久,半晌颓然一笑,抬步离去。
罢了,如今她已经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又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第15章 万年寂梦
司命嘴角剧烈地一抽,默默地退到一边目光扫向别处,表示他什么都没瞧见。
广胤低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飞快地一跳,一抹鲜明的笑意在面上迅速地掠过,转瞬之间便已经掩饰得很好,露出惯常温和还带着一点点惊讶的表情。
曦和陷在泥浆里,两手攀着跟前的地面,面色铁青地撑着自己向上浮。
广胤咳了一声,掩去笑意,弯下身,也不顾她身上的泥水,伸出手来拉住她的胳膊:“来。”
曦和迟疑了一下,便将泥糊糊的袖子从坑里抬起来,攀住了广胤的手臂。
广胤一笑,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儿从泥坑里托起来,搁在了地上。
“不准笑。”
广胤微微扬起嘴角:“我没笑。”
稀薄的泥水顺着长长的头发流下来,滴落在黄土地上,曦和面色铁青地盯了他半晌,然后转向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司命:“你也不准笑!”
司命绷紧脸:“小殿下我真没笑。”
广胤看了他一眼,眼中尚存着一丝笑意,却还是做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来:“你这里何时挖出这么一个洞来,为何不早作提醒?”
司命道:“小仙方才是想要提醒的来着,但小殿下落脚太快了……”眼见着曦和又面色阴沉地看过来,连忙咳了两声解释道,“这里原本是有一根木桩子撑着水车的,但小仙觉得它碍事所以前些日子将它给挪走了,留了个坑还没来得及填上,恰巧这两日二十一天又连下了几场雨,就将它给这么填平了。”
广胤转向曦和,蹲下身子来看她,见她一身湿哒哒的正往下滴水,连头发上都被泥浆掺和了,不由得再次莞尔:“去洗一下么?”
司命连忙道:“小殿下请放心,小仙这里虽然简陋,但浴桶还是有的,若是小殿下需要,小仙立刻让人辟一间房间出来。”
广胤询问地看向她。
曦和拧了拧湿哒哒的衣裳,问道:“你这里可有能穿的衣裳?”
司命想了想,面色有些艰难:“二十一天没有幼童,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合适的衣裳,要不小殿下你将就将就,就裹着宽松点儿的袍子出来?”
曦和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瘪了瘪嘴:“好罢,那你帮我打一桶水,我洗干净再走。”
于是司命便支使着两名书童颠颠地烧水去了。
想来是因为害得曦和掉到坑里而心存内疚,或是不想得罪两位身份不同寻常的殿下,司命特地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用仙术烧了一大桶热水出来,还辟了一间干净的房间给曦和用。广胤原本跟在她身后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可惜曦和半句话都没理他,直接将房门“嘭”地一声关上,差点将司命本就不算高挺的鼻梁给砸成一坨肉饼。广胤倒也浑不在意,在房门外与司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磕牙,听见房内细细的水声,不经意地一笑,然后看了司命一眼,一句“前厅的碗筷还未收拾”就将他打发走了,自己则烫了一壶茶,挑了个闲适的姿势,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房间内,曦和泡在浴桶里,满屋子的水汽蒸得她脸上发热,换下来的衣裳扔在一旁,上面沾满了泥浆。
司命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搁在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