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叶子-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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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石厅里乱作一团,黑暗之中,只闻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好容易才重新掌上灯火,走出几个卫士模样的人四下查看,那瘦小老人早已不知所踪。红袍老者皱着眉头对薛品海道:“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公子,请随我归去再作计议。”又对众人道:“叫诸位见笑了,大伙儿先出厅去吧。”众人闻言争先恐后从那甬道涌出,一时间这破旧小酒店里竟挤满了衣衫华丽的富商巨贾。过了一顿饭工夫,许多人慢慢散去,剩下的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有的说宝瑞阁太过倒霉,一日之间失却了两件宝物;有的说那长生瓶里装有长生灵药,薛家兄弟年岁其实已经不小,全靠这长生灵药续命驻颜;还有的说那瘦小老人没准是阿史那王子一伙,故意串通好了抢走长生瓶。许观越听越觉好笑,不欲再听,转头见陆淮还在与众人絮絮寒暄,便与他约了夜里再回客栈相会,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许观离了那小酒垆,沿着玄中观的院墙向西信步而行,不到三五十步,望见路口立了一座大酒楼,门外竖根朱红望竿,悬了面酒旗,写着五个大字“朝沽成都酒”,走到楼前细看,雕檐下挂了面金字匾额,上书“如意楼”三字。一阵微风吹过,阵阵酒香扑鼻。许观大半日不曾饮食,便入得楼来。有个店伙迎了出来,唱了个喏,说道:“实是不巧,小店这会儿正好满座,客官若要待客,便须稍候。若只一人,楼上还有一个空座,只是恐要与旁人拼桌。”许观道:“只我一人,拼桌也无妨。”店伙便引他到楼上一个凭阑座位。许观走到阑干前忽然从旁转出一人,手持酒杯撞在他身上,溅了许观一身酒水。那人忙道:“啊哟。可对不住。”许观道:“不妨事。不妨事。”一面抬眼看去,只见持杯这人是个少女。十六七岁年纪,身着豆青色短襦,领口翻出一条白狐裘,发上束了根银色丝带。一张瓜子脸白里透红,双颊上各有个浅浅梨窝,眉黛青青,笑眼弯弯。这女郎见许观瞧她,也定睛来瞅许观。许观与她目光相接,面上一红,不敢再看,低头忽瞥见她左手腕上戴了件玛瑙手环,发出淡淡酒红色光晕。许观心中一动,又抬头仔细看去,见这女郎右眉梢上果然生了一点小痣,禁不住惊道:“哎唷!原来你是……”这女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伸出食指比在自己口唇前示意他噤声,低声道:“好小子,也给你让个座儿吧。这次好没礼数,怎的又不叫我老人家了。”
许观道:“原来你……你……你便是适才用鞭子偷了人家宝物的老先生。”那女郎微愠道:“第一我是大小姐不是老先生。第二这瓶子本不是宝瑞阁的,我也不是偷他们宝物,反是救他们兄弟性命呢。”许观自小生在穷乡陋邑,从未与年青女子打过交道,见这女郎突然生嗔,伸手挠了挠头,一时窘住也不知说些什么好。那女郎见他一副呆头呆脑模样,又觉好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许观道:“我是锦州人士名叫许观,你呢?”这女郎不答又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胡商宝会,也是来赛宝的吗?”许观道:“我随一位朋友来的。他是锦州的行商,前往长安买卖,途经成都知道有此宝会,便携我同来开眼。”女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过了片刻,又道:“我叫小宴,也要回长安去。”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楼梯声响,走上数人相貌凶恶,各配刀剑,正是胡人宝会上的几名卫士。这几人上得楼来,立在酒楼角处环视四周,似乎正在搜查盗宝之人。
一名卫士忽然走到一位老者身后猛地用手一扳他肩头,那老者吓了一跳,手上的盛的汤水洒了一身。这卫士仔细端详了一番,哼了一声,松开这老者又四下张望,寻查是否还有可疑人物。许观心下惴惴,小宴却满不在乎,提起桌上的酒壶给许观和自己都满满斟了一杯,道:“成都府就数这如意楼的剑南烧春还算地道,你也尝尝。”许观举杯饮了,只觉这烧春酒入口甚是辛辣,回味却甘美醇厚,果然是好酒。小宴见他依言饮酒,很是欢喜,也端起杯来饮了一口。此时那几名卫士都转身下楼而去,显是没能认出小宴就是那盗宝之人。许观靠在阑干边向下观望,见这伙卫士出了酒楼又去别处巡查了。
小宴忽然放下酒杯,问道:“你既然说我偷了人家东西。刚才那些卫士经过,你为何不出声相示?”许观一愣,道:“那几个人看起来很凶,你给他们抓去恐怕……不过你拿别人东西,总是不好,将来还是还给人家吧。”小宴哼了一声,道:“凭那几个家伙就能拿住我?是我放了他们一马呢。”又正色道:“便说与你知吧。这瓶子若不是被我取了,薛家那两兄弟只怕都活不过今晚,你以为阿史那婆罗门那许多宝贝都是怎么来的?”许观倒抽了口冷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宴道:“也不说这些无趣之事了。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往长安去是要赶着考状元吗?”许观也不隐瞒,将遇到卢孟生赠银得以应举之事简略说了些,小宴听了啧啧称奇道:“江湖上尽是费尽心机骗别人钱财的,似这般大把银子散与旁人的,只听说过还真没见过。”又问道:“你一个人外出应举,不挂念爹娘吗?”许观道:“我没见过亲生爹娘,生出来便被扔在雪地里,全亏义父义母养育,如今他们也都过世了。”小宴“哦”了一声道:“原来你也没爹没娘,是个苦孩子。”两人边饮边聊,小宴绝口不再提盗宝之事,只是天南海北侃侃而谈。许观听来才知她游历颇丰,曾至突厥、新罗等国,见闻竟似比陆淮还要广博几分。小宴讲到在大海中曾遇巨鱼大如牛犊,又有鱼生有双翼如同飞鸟;西域沙漠之中还有座山丘,寸草不生却火焰连天,终年不息。许观听罢叹道:“我读《山海经》,常道书中许多奇山异水,珍禽怪兽都是前人杜撰,原来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小宴道:“我只道这些事儿是我头一个见呢,原来书里早就有记了。”许观又问:“你怎么让那突厥王子连摔两跤的?”小宴道:“那个叫做丈人咒。”许观奇道:“什么叫丈人咒?”小宴笑道:“你若是见到老丈人,该当如何,自然是拜倒磕头吧。丈人咒就是叫人摔倒的法术。”许观道:“原来这么厉害,学会了这咒语岂不是谁也不用怕了。小宴摇摇头道:“这是个小法术,只能对付阿史那婆罗门这种寻常人,遇到真正厉害的家伙就不管用了。”
两人说说笑笑,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许观想起还与陆淮有约,便起身会过钞与小宴出得店来。酒楼门前不知从何处缓缓行来一头小胖青驴,生得通体滚圆,皮毛油光水滑,颈上系了个银铃,一路摇头晃脑行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小宴伸手牵过青驴,一按辔头轻轻跃上,朝许观拱了拱手道:“有缘他日再见吧。”说罢飘然而去。许观立在店门口看见她侧坐在驴背上双脚微荡,一人一骑渐渐行得远了。直到再也望不见她,听不到铃铛响,才缓缓朝投宿的客栈而去。
许观回到客栈中,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清晨,陆淮早早起身叫伴当装点了货物,一行人径投城东码头,打算从水路出川。行到锦江之畔,忽然间天空乌云遮掩,落了些微微细雨,不多时这场雨渐大起来。正在慌忙登船,陆淮忽然大叫道:“啊呀!不好!我的宝贝落在客房了。”众人忙问他丢了何物,陆淮道:“是个两寸见方的金丝楠盒子,我平日都放在枕边。今日起得急,忘记带了。”便要急着往客栈赶,许观见雨大,忙拦住他道:“员外,我替你去取。”许观有波月石在身,不多时便到了客栈,问了店家才知陆淮果然落了个木盒在店中。许观取了木盒,谢过掌柜,本该赶回码头,却不知怎的又走到如意楼下,站在店门口呆呆出神。如意楼里的店伙见他站了许久,都道这人爱在街上淋雨必是疯了。有个店伙认出他是昨日的主顾,出来冲他招招手道:“客官,您老别在雨地里站着,还请快进来坐吧。”许观这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缓缓返向城东。
到了码头,陆淮已等了多时,见他带了木盒回来,欣喜万分,打开瞅了一眼就揣进怀中,说道:“小兄弟,你去客栈的时候,我又接了单生意。有位客人也去长安,船上还有些空,我便允了捎她同去。只是她还有些行李脚力,你的客舱需隔出一半来。”许观道:“自是无妨。”陆淮道:“你也来见见她……咦,她刚才在这里,又不知去哪里了?”忽听得一阵铃铛响声,许观回头凝望,见雨中行来一头小胖青驴,驴上坐了名女子,头上戴了顶斗笠,瞧不见面容。这女子衣衫都已淋湿了,却浑不在意,只任这驴儿信步徐行。许观忙走近了观瞧,这女子恰也抬起头来,只见她一对眸子璨如水晶,嘴角儿似笑非笑一脸顽皮神色,却不是小宴是谁?许观见了又惊又喜,大步云飞迎上去,一时又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道:“怎么是你?你与我们结伴同行,这可太好了!”陆淮看看许观,问道:“你原来认识这位姑娘?”许观便将昨日在如意楼相识之事,除了小宴盗宝一节外,尽数说了。
陆淮听了,将许观领到一旁,嘿嘿笑道:“小兄弟,这个便叫缘分了。你此去长安,若是没中状元,娶个媳妇儿回家也硬是要得。你这一把押得十足稳赚啊。”说罢又是哈哈大笑。许观面上一红,道:“员外说笑了。”陆淮兀自笑个不停,转身往船上走,不料乐极生悲,没走出两步就扑通一声摔了一跤。他只道雨天地滑,爬了起来刚刚站稳,谁知不及迈步便又摔了一跤。许观知是小宴作怪,急忙对她说:“你放过陆员外吧,他只是说笑罢了。”小宴见他着急,格格笑道:“他若再乱嚼舌根,今日少说还得拜个十次八次丈人。”
三 唤蝶 (1)
舟儿顺江而下,这日到了夔州地界。大江东去,至此尽为夔门收束,水流澎湃,如千军万马般咆哮而过,声威骇人。夔门南北,两座高山刺天,一座赤红,一座银白,凌江相峙,雄姿凛凛。客船之上,陆淮见许观看两岸风景看得入神,便解说道:“这两座高山,红色的叫赤甲山,银色的叫白盐山,都是此地名胜。”小宴在旁道:“员外,既有美景,咱们同去游玩一番可好?”陆淮道:“夔州山水最是雄峻,只是我这老头子可登不动山了,贩了货物还是去赌坊里耍上两手最安逸。你们若是初来,倒真该四处走走。”小宴道:“十赌九输,还是游山玩水好。”陆淮忽道:“许兄弟,上次有劳你替我取回了那楠木盒子,你可知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许观摇摇头,陆淮掏出木盒轻轻打开,从中弹出两粒象牙骰子来。陆淮一把抄在手中,哈哈笑道:“这便是我的宝贝了!十赌九输,那是旁人,我四岁起便与商帮兄弟耍钱,还真是赢多输少。”
到了城中,陆淮自去商行买卖,许观与小宴问过当地人,方知观赏夔门景色,最佳所在是城东十里外的白帝山。两人都值少年,正是贪玩年纪,便商量好一同前往。小宴的青驴坐不得两人,正要去问店家借马,许观想起卢孟生留下的波月石,便道:“我也有匹脚力。”小宴道:“你几时带了,怎不见你骑过。”许观将波月石贴身佩戴,携了小宴走到街上,拉住她小手发足向东奔去。小宴只觉脚下生风,两侧房舍飞似的往后退去,片刻间二人已到了城东数里之外。
来到白帝山脚,许观才停下脚步,小宴将他的手一把甩开道:“原来你学过道术,却不早说。”许观奇道:“什么道术?”小宴道:“你若不会道术,怎懂得神行之法?”许观将波月石摘下递与小宴道:“这块石头也是那位恩公所赠。贴身戴上,就如同骑马。”小宴接过石头,端详许久也瞧不出来历,便道:“原来你还有这好宝贝,在成都赛宝的时候不见你拿出来。”许观道:“恩公所赠,怎好在人前卖弄。”又指着山上森森树木道:“白帝城是三国时刘玄德托孤之处,山上想必古迹甚多,若要观赏,咱们就慢慢爬上去吧。”
白帝山是座紫色丘陵,本不甚高,不多时二人爬到山顶。临风远眺,水随天去,漫漫暮色无际。近处寒树烟光,山腰如带;远处夔门天险,雄踞云天一线之间。江上烟波尽收眼底,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心中喜乐安宁。观望良久,许游见小宴欠了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