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血长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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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少桓睁开眼,定定看了看她,莞尔笑了。飞扬如鸦翅的眉,漆黑的眸,笑起来仍如以往的温柔。昀凰的泪,就这么落了下来,落在不怕水的鲛绡帐上,一滴滴似鲛珠滚落。
原以为他身子好了不少,近些时日已不见旧疾发作。若不是今晚这一咳,她竟不知他一直在服食药力猛烈的丹石,用近乎自残的法子强撑着病体。御医说皇上积劳过甚,病势加重,全赖丹石镇住一时,却也无异于自损寿数。
“朕没事,只是吓着你了。”他语声微弱,满是不在意的轻松,到这种时候仍不肯示弱。
昀凰不说话,只扶他坐了起来,端起药碗来一勺勺喂给他。他亦顺从,像个听话的孩子,虽蹙着眉,仍一口口将药喝下。药盏见底,昀凰如释重负,取了巾子细细拭去他唇边药渍。
少桓含笑任她摆布,目光深深望着她,忽而哑声笑叹,“真想每日都这么病着。”
昀凰手上一顿,听他又叹一声,笑得有些孩子气,“这样你才对我好。”
这样你才对我好,终于是“我”,不再是“朕”。
少桓噙着一丝笑,看昀凰怔怔执着玉色罗巾,手僵着,人也僵着,便伸手想抚她脸颊。还未抬得起腕,她却将罗巾一掷,倾身上来,软香冰凉的唇舌毫不迟疑便封住了他的唇——她不顾一切地吮吻他,不容他或拒或迎。丁香舌,柔如刃,香似毒,绝望里生出癫狂,喜悦里难禁凄凉。爱憎尽化缠绵,细细袅袅挑挑,寸寸凌迟他的唇舌。
只愿此生长醉幽恨,无边欲孽,终归情浓。
“你若要死,便带着我一起。”昀凰泪流满面,伏在他胸前,贴着她亲手刺下的那道伤痕,“我受够这人世,无需再去北齐多受一遭罪。”少桓喘息犹未平定,听她这样说,却淡淡笑了,“你以为,朕怕自己活不久,便打发你去北齐?”
他吃力地抬起她脸庞,恨恨笑了,“你又忘了,朕说过,一生一世不会放过你。朕若死了,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孤单单活着,人间黄泉,红颜白骨,你都逃不出朕的手心!
听得这决绝的一句,昀凰眼底亮起一簇微弱光采,泪水滑过脸颊,映出清瓷颜色,“说什么黄泉白骨,我好端端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是从未有过的顺从——不是曲意承欢的宛转,只是顺从,一心一意对他的顺从。少桓眯着眼看她,见她眉目宛转,颦笑温柔,柔若看不见的芒刺,丝丝刺痛在心。他缓缓闭了眼,宁愿见她一如既往的冷漠,也不忍见如此笑容。
见他倦容加深,昀凰以为他是累了,便轻轻替他拢好锦衾,放下鸾帐。
“昀凰。”少桓低低开口,语意落寞,“你只是不愿同将死之人计较罢了。”
他侧过脸来,容颜如雪,目光清寂,就这么望住她。
昀凰手把床头一弯玉钩,想要放下鸾帐,却抑不住手上阵阵颤抖。
“朕有江山锦绣,万民俯首,可真正握在手心里的,不过是你。”少桓看着她,语声变得很轻,几不可闻的轻微,“昀凰,朕只有你。”
话音未落,咳嗽复又袭来,少桓猝然以袖掩口,却被昀凰阻住,不许他再遮掩。几点鲜红溅上袖口,昀凰凝眸细看,顿时欢喜无限,“不是暗色的血!御医说血色转浅便是大好,丹石的毒性可算化去了……”她喜极难言,拿了丝帕去拭他唇边血丝,手腕却是一紧,被他狠狠扣住。
“昀凰,朕只有你!”他执拗重复方才的话,目光灼灼,有迷乱,有伤心,亦有欢喜。
昀凰再说不出来话来,蓦然用尽全力环住他,将他拥在自己怀抱。以纤弱身躯的温暖,容纳他的孤单,将这尘世的痛与冷,尽都融化在一个女子的柔软胸怀。
“好,你活一天,我便在一天。”昀凰在他耳畔轻轻笑,细细说,“再过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最后白骨化灰,也不过如此。”
寝殿里燃着宁神息痛的安息香,芬芳里带些微辛气味。昀凰一动不动倚坐床前,唯恐惊醒怀中沉睡的少桓。他的睡容安恬,眉头偶尔一蹙,似在忍受病痛折磨,唇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帘外夜色深沉,更漏声远远传来,如此良夜,静好得不真切。
或许是倦了,昀凰渐渐有些恍惚,朦胧里,竟隐约瞧见那锦绣屏风后头,缠枝芙蓉帐被风吹得起伏拂动,弥留的老太妃静静安卧在那里,曾经那样美好的生命,也似销金炉上一缕轻雾,终将飘散……沉沉的安息香,弥留的惠太妃,秋水横空的一剑,屏风上溅染猩红!
“少桓!”念动刹那,有如惊电劈落,昀凰猛地一颤,自矇胧里惊醒过来。
少桓依然安睡着,睡得这样沉。
一身冷汗却渗透昀凰衣衫,惶然间,以为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她和他或许就此擦身,永不会相识。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他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将半条命送在她手里。
是谁害了谁,谁又辜负谁,到如今真的还需计较么?假如世上没有了一个叫作少桓的人,那也无需再有长公主,清平公主早该在宫倾之日死去,华昀凰本已是幽魂一缕。
他说他只有她,只要她——言下另有一句,他说不出口,不能出口,她却懂得。
生为怀晋太子的遗孤,身负弑父之仇,夺位之恨,诸多忠臣死士为保他一条命脉,舍弃阖家性命。其中便有她的外祖父,有她的母亲,甚至有苏氏满门鲜血……自幼时起,王孙胤的每一天,每一刻,无不是为夺回帝位而活,为酬忠烈之血而活。
唯有他是少桓的时候,才得在辛夷宫方寸天地里,留存自己一分爱憎喜怒。宫墙之外,山河万里,与他再无关系。此时此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昀凰,伴着同样孤零零的他。直至迈出这道宫门,变回至高无上的天子,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便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连同她的身影,也模糊在身后明黄暗红的宫闱间。
珠帘微动,昀凰闻声回眸,见屏风外有个淡淡身影,依稀是中常侍王隗。
小心将少桓扶回枕上,见他睡颜安然,昀凰这才轻悄起身,无声转出屏风。王隗悄声禀道,“沈相到了。”此时未过四更,夜色还浓,沈觉却已到了,可见一路来得甚急。昀凰微微蹙眉,只觉头痛欲裂,倦累之极,“皇上刚歇下,暂勿惊扰。”
强撑精神步出内殿,一眼瞧见沈觉端端立在那里,身形修伟,紫锦朝服在身,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无瑕可击的风仪。昀凰只身步入偏殿,沈觉忙俯身参拜,左右宫人俱都退出殿外。
只见一方素色衣角映入眼中,沈觉垂手屏息,不敢抬眸。这般境地下,也省了寒暄问礼,只听那淡淡语声说,“皇上刚歇下,似已缓和许多。”沈觉已自王隗口中知道个大概,听长公主亲口说了,更觉松一口气,心中却仍忧切,“御医怎么说?”
“旧疾之患,照御医的方子长久调养下去,或许仍可好转。”长公主语声透着沙哑,“丹石之药,却是再不能用了。那药性太过猛烈,积郁日深,已伤及经脉肺腑。”沈觉心里黯然,不知如何回话,却听长公主语声陡转,泠然生寒,“皇上服用丹石究竟已有多久?”
沈觉一震,仿佛整个人都僵住,顿了良久终于开口,“已有三年。”
三年,昀凰冷冷看他,目光幽深变幻。果真是这样,临阵倒戈不过是最后一击,在此之前,他早已是少桓的心腹,整个沈家自始至终都效忠于怀晋太子。
灯烛微光将她绰约身影投映在地,随烛影摇曳。沈觉缓缓抬起眼来,忘了尊卑,目光定定看她。每每见她,都这般绝艳,只是一次比一次憔悴。
他两次求娶,一次人尽皆知,一次连她也不知。
原已断绝了这份心思,触及往事纷纭却令他心神起伏,将唇紧紧抿了,不知如何开口。然而长公主眸光回转,却似若无其事地别过话头,不再追问旧事,只问他一早如何应对朝臣,内外消息是否守得严谨。
沈觉松一口气,敛定心神,心中却又隐隐失落。
皇上急病之事,要瞒住陈国公等内外耳目,只怕是不能了。所幸辛夷宫中尽是心腹,御医也是可信之人,有王隗与沈觉内外照应,外头即便知道皇上病发,却拿不准底细如何。朝臣政务皆好应对,惟独北齐晋王那里有些麻烦。
与北齐的往来,一向是沈觉从中周旋,此次晋王出使南秦,从头至尾、事无巨细也是沈觉在打点——对着此人,昀凰不打算再绕圈子,只淡淡一笑,“北齐求亲之意,你是早知道的。”
“臣知道。”沈觉亦是难得的干脆,“皇上也是知道的。”
长公主微微一笑,憔悴容色透着青白,颔首示意他说下去。沈觉垂下目光,“晋王此来,明为太子求亲,遮掩宗室耳目,真正想让公主下嫁的另有其人。”
长公主骇笑,却不显惊愕,似乎早已猜到其中别有乾坤,“那又是谁?”
“骆后所生的瑞王。”沈觉神色平静,挺秀鼻尖却有些许微汗。
昀凰恍然而笑,目光如霜,“终究是嫁做皇太子妃,至于谁做太子并不要紧,是这样么?”
沈觉缄默不答。长公主一笑,回身在椅中坐下,撑了额角淡淡笑道,“北齐也颇有趣……沈觉,将你知道的来龙去脉说来我听听。”
她第一次亲口唤他名字,带着难得的轻缓语气,不是唤他沈大人、沈少傅或者沈相。沈觉颊上竟有些发热,低了头,依言将北齐朝中情形概略说来。她听得专注,他却心神飘忽,时时不知讲到了何处。见她凝神听着,偶尔微一颔首,他便觉得欢喜,只愿一直这样讲下去。
过不多时,宫人来禀,却说皇上已醒来。
昀凰匆忙起身,急欲去看少桓,忽觉眼前一黑,竟是天旋地转。
“公主!”沈觉抢上前将她扶住,昀凰不待立稳身子便抽身挣脱。
沈觉黯然放了手,退至一旁。
昀凰看也未看他一眼,急步直入内殿。
看着她身影消失,一缕余香犹在,似看不见的丝,勒入心头。这样的时候,沈觉却恍惚想起第一次御前求娶的情形……早知如此,那时断然说出“清平”二字,会不会一切已经不同。可在那个时候,他还不曾见过她,“清平公主”只是一个陌生遥远的名号。直至误娶临川,婚后归宁,琼庭里不期而遇,他终于看清那独立雪地的女子,原来她便是华昀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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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没抖开的包袱很多,看得云里雾里属于正常,不是存心吊胃口,不要急,后面会一一抖开的~好书尽在。cmfu。
正文 燃榇焚羽待涅磐
(起0W点0W中0W文0W网更新时间:2007…7…2 3:52:00 本章字数:6417)
季夏发菡萏,再过四五日便是菡池花期,宫中千朵莲花次第绽放。
这莲花却也有一番奇趣,当年北地巧匠携带花籽入南秦,将北方红莲与南国水泽的碧莲杂植,养出这千瓣重莲,各呈丽质。南北莲华易植,而两国僵持日久,隔阂一时却难以冰消。
此番晋王出使南秦,仅在御前互递了国书,商定重开北疆边贸,已算难能可贵的进展。除此,北齐使臣一行并无多留之意,宫宴次日便拟启程北返。署理邦交事务的鸿胪寺卿,一早便携仪仗至驿馆送行,不料却见沈相的车驾停在门前。鸿胪寺卿忐忑地候了一阵,见晋王与沈相把臂言笑而出,忽忆起昔年沈相随父出使北齐,那也是此次晋王到来之前,南北最后一次通使。当年沈相正当弱冠,晋王年岁略长,俱是才俊风流,想来二人应是旧识。鸿胪寺卿上前见礼,方知宁国长公主盛情挽留,邀云湖公主同赏莲花。晋王亦是雅人,便欣然推迟行期,留待菡池花开之后启程。
长公主悉心周到,怕晋王与云湖公主住不惯驿馆,破例将京郊南山的停云别苑让与两位贵客闲住。那原是景帝钟爱的一所行苑,俯瞰京华风物,殿阁华奢之极,更有温泉入室,终年如春。
南郊路遥,次日一早出发,临近黄昏才到行苑。甫一踏入门内,晋王便赞不绝口。沈觉亲自引了二人随处看看。苑中所见侍女皆是云鬓花貌,衣袂轻扬,翩然流连于碧树庭花之间,恍若到了昆仑仙境,令晋王心花怒放。云湖公主却对传闻中可令女子肌肤光润的温泉更有兴趣,不耐烦观景赏美,径直领着侍女去了汤池。
屏退了扈从如云,更觉清净自在。晋王随着沈觉一路穿花拂柳,渐入浓荫深处,只觉方寸园林移步换景,处处皆有玄妙。“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