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蚁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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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离开英国回国时,我在玛丽女王学院刚开始修读学士学位,我们变得非常亲密了。有很短暂的一个时期我们的关系几乎要陷进爱情的边缘,但我们将它拨回到安全的航程上,我仍然和我当时的男朋友盖伊要好,而他则飞速地不断更换女朋友。
在我的记忆中,和伊肯坐在一起辩论各种严肃或不严肃的事情,要比跟其他人多得多。我自然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他有时候会赞扬我胡编的奇怪的短篇小说和诗歌,这给了我十分美妙的鼓励。即使有时候他称赞我的方式是完全从一个男性的角度来看的,我也满不在乎!当我开玩笑地向他指出这一点来,说这是一种沙文主义的表现时,他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浮现出一种完全是他的风格的微笑来,暴露出在贴着胡子和学来的威严的面具后面,他依然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孩子。
他的政治见解睿智而独到,但我认为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对女人的角色没有清晰的认知。最近这几年来,我们常常为这问题而争辩起来。但他似乎不能理解,或者说,即使到最后他也不会理解。
“你怎么能那么说呢,BB?”他会几乎绝望地喊道。
我理解他的绝望感。因为他曾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和戏剧,描述1929年阻止了英国当局的蠢行的妇女战争,却被指责对妇女的政治作用缺乏清晰思想。但我认为,把女性放在传统的角色里,当一切都不起作用时才让她们介入到里面去,就像塞姆班①电影里那些女人一样,捡起她们被打败的男人丢下的长矛,这在今天已经不适用了。女人被视为最高的上诉法庭是不够的,因为这个最高的上诉法庭他妈的太遥远、太姗姗来迟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荒原蚁丘 第七章(6)
这是我对伊肯的政治立场唯一有所保留的地方。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和女朋友相处时非常骑士,甚至被包括克里斯在内的一些朋友称为没有原则,但他对于三类女人是怀有深深敬意的:农民、市场小贩和知识分子。
他会对一个女人表示出过分的关注,我知道他曾经在给自己带来很大麻烦的情况下,帮助一个沮丧的女人。我仍然记得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他让自己困在伦敦的末班火车上,因为我而险些遇到生命危险。每每想到这个,我便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圣潘克拉斯镇中心大厅里在一次尼日利亚圣诞节舞会上,我遭受到男朋友盖伊的侮辱,这是我一生中最感到耻辱的晚上之一。我愚蠢地给他打了电话,我并没有要求伊肯这么晚来我这里,我只是需要和像他那样的人说话而已。他跟那些像石油一样大量出口的、没有文化的、迟钝的、吵吵嚷嚷的年轻人不一样。但我在电话里显然太失常了,所以他戴上了他的绒线帽和围脖,穿上大衣,冲进风雪之夜,前往南伦敦车站去赶午夜之后的末班车。当他又冒险换乘了好几班夜行的公共汽车,赶到我家的门口时,已是午夜三点半了。我觉得糟透了,以至不再需要更多的安慰。我开始给他煮东西吃,任何东西,只要能让他暖和起来就好。米饭?麦胚粥?香蕉?他摇头,他的嘴唇冻僵了,已经说不出话了。到最后我只能劝他喝不加牛奶或糖的咖啡。他脱去大衣,倒在寝室兼起居室里,马上就睡着了。我将床上的最后一条被单盖在他的身上。
在人们所谬传的荒唐事中;最可耻的就是把伊肯说成是我的三角恋爱中的一方。该死,这家伙是我的哥哥呀!
在去年我看见他的次数不多,几次在疯医生的家里,有几次是在聚会上,他来到我家里一两次。他并不常到人家家里做客,但每一次来访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最后一次到我家做客是在八月。我记得那是八月,因为他走进我的楼房时,外面正下着一场不合时宜的热带暴风雨。厨房里的电铃响起来了,接着便是响亮的疯狂的砰砰敲门声。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是去应门铃,而是要挡住阿加莎不让她去开门。她从厨房里冲出来,就像兔子被烟熏了从洞中逃跑出来一样。不管我给她讲过多少*和谋杀的例子,阿加莎对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持枪抢劫的危险仍然无动于衷。每次我告诉她些什么,她只是含糊地答应着,最后却依然故我。
“回到厨房去!”我冲着她大声地说道,同时也让门外敲门的人听到。最近我感到更为安全了,因为我将所有的门和窗户都加上了铁栅栏,即使这家伙在外面将木门砸了,他还得对付铁栅栏,这样我们就有时间筹划怎么逃离了。即使这样,我还是离前门远远的,同时留意着厨房逃生的门和门外的紧急通道。
“谁?”我大声喊道。不管外面是谁,他显然没有听到,仍然在按铃和敲门。我不打算挪动或继续大声地追问谁在外面。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我越来越惊慌。后来,要么他听见了我的喊声,要么忽然决定不再用他的拳头而用嗓子来喊,在暴风雨隆隆的间隙中,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将铁栅栏的链条解开,打开了门锁。
“在我住的地方没有下雨,”他走进来时温顺地叫道,“在秘书处大楼我遇到了这场雨。你知道,那简直就像冲进了雨柱子里。你站在那儿,前腿湿了,而后腿仍然是干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荒原蚁丘 第七章(7)
“进来吧,我们嗓子都要喊哑了。”
他将仍然滴着雨水的伞放在门廊的花盆边,跟着我走进了客厅。门和窗户一旦关好,暴风雨的咆哮便一下子隐退了,让我们待在与世隔绝的闲适之中。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伊肯一面说,一面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脱去他濡湿的鞋子,将袜子塞进他的鞋子里。“八月本来是旱季。我们称这为8月干季。地理书是这么解释的,而村里的农夫盼着它呢。在那些日子里,八月干季从来都是如期而至的。”
“真的吗?”
“我的年轻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BB?”
“虚度了,浪费殆尽了,伊肯。永远消失了,我想。”
“我希望你不要说那个,今天不要说。”
“为什么今天不能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还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没有生日。在我们村里,当我出生时,诞生和死亡是不登记的。特此公证。”我大笑起来,他也加入到我的笑声中……“我跟你们这些在妇产医院降生的金宝宝不同。我生在草房后面的香蕉叶上,不是生在雪白的床单上……这些花真可爱。它们叫什么?”
“自从我认识你,你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花儿或者女人的衣服,或者诸如此类的垃圾,今天怎么回事?”
“对不起,BB,那是一件可爱的衣服,可爱的花儿,它们叫什么?”
“阿加莎在烤玉米和紫木薯,你想吃一点儿吗?或者跟椰子一起吃,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喜欢紫木薯和椰子。”
“馋鬼!”
“如果人们要攻击你的语法,这是最后一个例子了!你仍然没有告诉我这些花儿叫什么。我也许以前没有注意到花儿,但是我现在注意到它们了。从来也不会太迟的,是不是?”
“不迟。这花叫绣球。”
当我到厨房打开储藏食品的柜子,让阿加莎拿出一只椰子来,我一直在纳闷他到底来做什么。是因为克里斯吗?难道他们最近几个月里危机重重的关系进一步恶化,终于要摊牌了?伊肯一直避免在我面前抱怨克里斯。难道他要打破自己小心翼翼地遵守的规矩吗?当我回到客厅,他举起了花瓶,在闻着花香。
我吃我的玉米和紫木薯,他大口大口地轮流吃着紫木薯和椰子。在屋外,肆虐的暴风雨像我喜欢的那样,变得非常遥远。那暴烈的响雷和闪电远去了,无声无息地就好像在电影里一样。要不是伊肯有一点儿怪异,我会感到非常闲适惬意的。我心中祈求,但愿这是因为暴风雨的缘故吧。热带风暴会对不同的生物产生不同的影响。这我从孩提的时代就知道了。要是我父亲碰巧不在家,我的姐姐爱丽丝总会到院子里转圈儿,唱一支雨的童谣:
奥格沃格沃 密利
塔库梅 阿哟洛!
最后,她筋疲力尽,回到屋里,浑身发抖,眼睛又红又突出,牙齿打战,奔向厨房去烤火。至于我,由于我不喜欢把身子弄湿,她们管我叫“盐”,或者更不友善地叫我“公羊小姐”。我喜欢把自己包裹在地板上的毯子里,在我那黑幽幽的圆柱体小舱里玩我寂静的游戏,用手掌压在耳朵上,有节奏地打开、压上,演奏一首风雨之歌。再也没有比在下着夜雨的星期五晚上睡觉更奢侈的事了,因为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要上学或上教堂。
“当你小的时候,”我问伊肯,“像这样下雨,你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在八月从来不下雨。我们有一个月叫做八月干季。”
荒原蚁丘 第七章(8)
“那好!要是在七月,或者九月呢?”
“当我很小的时候,我会脱掉衣服,冲到雨里去。”
“唱奥格沃格沃,密利,塔库梅,阿哟洛吗?”
“你也对着雨唱歌吗?”他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不,但我的姐姐那样做。”
“啊……那你做什么呢?”
“我听雨。雨儿对我唱歌。”
“幸运的姑娘!那雨唱什么呢?”
“乌瓦,图瓦,图瓦,图瓦;图……瓦……图……瓦……杜—达……布—巴……苏—萨……库—查……鲁—拉……姆—玛……”
“普—帕……”伊肯说。“一首伟大的歌!BB,你也许在纳闷,我今天为什么有点古怪?嗯,我是来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使命……我来是想向你表示感谢,你给我的东西,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最大的礼物了。一种洞见,那就是你给予我的东西,我想说谢谢你。”
“洞见?我?对什么的洞见?”
“对女人的世界。”
我想说些玩笑话,话已经溜到我的嘴唇上了。但伊肯突然的转变和不同寻常的态度没让这话说出来。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他奇异的宣告。①
“你还记得吗,几年前,你告诉我,对于现代妇女在我们社会中的角色,我的观点是不明确的,是反动的。你记得吗?”
“记得。”
“我反对了你的指控……”
“那不是指控。”
“绝对是指控!但是我反对了,猛烈地反对。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我越是研读你的控告……”
“啊,我的上帝!”
“……我对我的诉求就越没把握。从《国家公报》停职以后,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坐下来考虑问题。我现在知道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啊,说下去,伊肯。你知道我憎恨所有那些重新皈依基督的人。”
“别开玩笑!”
“对不起。讲下去,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两天之前我明白了一个小说家必须倾听他的人物,他的人物被创造出来,毕竟是为了试穿一下鞋,告诉小说家到底在那儿疼。”
“停!你是说我是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
“BB,你必须严肃些,否则我就走了。我是认真的,我的思路都乱了。”
“我不再说一个字,请讲下去吧。”
“你告诉我,我的一个问题是对妇女过于尊敬了。”
“我没说过。”
“你他妈的说了,而且,你说得他妈的正确。你指责我赋予妇女一种救火员的角色,在房子起火,几乎被焚烧殆尽之后,才去救火。你的指责迫使我坐下来,思考一下压迫的本质——压迫变得多么灵活,如果它想一次又一次地成功的话,就必须学会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
他将手伸进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展开来。“我昨晚写了一封奇怪的情书。我能读它吗?”我点一点头。
“最初,女人经受的压迫是粗暴的诽谤,说她造成男人的衰落,所以,她便变成了一个替罪羊。不,她不是无可指责的替罪羊,而是一个罪有应得的主犯,是她让男人经受各种痛苦,以便能躺在她身上。这是《创世纪》里的女人。在这里,我们的祖先,虽然没能听到《旧约》,但仍然能够构造出完全相同的故事来,只是增加了地方色彩而已。在开天辟地的时候,天空和大地是非常相近的,但是每天晚上,女人割去一片天空放进她的汤锅里。在另一个版本中,说女人每当碾小米的时候,就粗心大意地将她的碾槌敲打天空。还有一个故事说——男人的想象力真是了不起——她在天空的脸上擦拭她因干厨房活儿而弄脏的手。不管女人对天空做了什么,天空最后气愤地离开了,连上帝也一并带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荒原蚁丘 第七章(9)
“嗯,这种坦荡荡的沙文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