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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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诗人还比较吃香，他们如果在饭馆里掏出名片，也许还有人给他们打一个大折，但是他们从来都不屑于名片，他们只在身上别着一支钢笔，怀揣一卷白纸，带着强烈的签名的欲望，给别人一递出去就是手迹。出于对诗歌的热爱，江小牙每次经过省文联的门口，都要做出仰视之状，省文联看门的那条黄狗，她以为都要比别的地方更有文化。
诗人“北莽”的光临，使诗歌朗诵大添光彩，而诗人“北莽”的讲话，更让诗歌朗诵罩上神圣的光环。在方楠的隆重推出之后，诗人一个大步走上讲台，他的步伐，既不同于平时讲师们的迂腐，也不像方楠走的有些轻飘，诗人的步子一迈开，就展示出“社会精英”的那种雄风，引得卢荻在一边咕咕地怪笑。
诗人的第一句话是：“诗是诗人屙出一泡屎。”此言一出，语惊四座，诗人于是解释，“那是因为不屙不痛快。不屙不痛快的诗，才是好诗。”诗人的解释刚刚结束，就爆起一阵崇拜的掌声，诗人于是说，“北岛在上海，给我来了一封信。北岛说，他不写诗了，因为南方出了一个叫做北莽的诗人。”诗人那天穿了一件土黄色的衬衣和一条土黄色的布裤，好像刚从哪里采风回来刚刚放下行李似的，诗人说，“诗人随时都在路上，他们没有睡着的时候。”接下来，诗人用他那山洪冲击土路的声音，朗诵了一首最新的杰作，诗人说，“这是一种灵魂的歌唱。”
夏天的傍晚 收割秋天的稻禾
是谁 翩翩起舞
我的姑娘 你沉甸甸的情绪
横卧秦砖汉瓦
谁从你凋谢的乳房中
榨取 爱情的干粮
……
诗人灵魂的歌唱太过深奥，因此基本上没有人能够听懂，但是诗人那如痴如醉的表情，却让无数的人为之倾倒，教室里因此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掌声把诗人的声音彻底淹没，结果大家在手掌的击打中，看见诗人的嘴唇不停地飞动，他那双模糊难辨的眼睛，十几分钟里一直都紧紧地闭着。
如果说学校里的诗人都不算诗人，那么诗人北莽就是江小牙见到的第一个诗人。朗诵结束诗人要离开教室的时候，江小牙跟很多热爱诗歌的朋友们一样，也让诗人在自己的蓝皮日记本上签上大名，那蚯蚓一样的笔迹，让卢荻一直笑了半个星期。
一年后，在一个不太卫生的米粉摊上，有人给江小牙讲了诗人北莽的故事——
就在他们这次诗歌朗诵会上，一位北边来的女孩深深爱上了诗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女孩抱着自己的一堆手稿，敲错了几个门终于找到诗人的住处，那一夜她不仅献出了她神圣的诗歌，还献出了她作为一个女孩的贞操。从此后，那女孩开始变成一只饱满的梨子，她抑制着身体里的水分，频频向诗人汇报她的进步，但是诗人仿佛对她的诗歌并不关心，诗人说：“我喜欢的是诗一样的女孩，而不是写诗的女孩。”于是女孩放弃了心爱的诗歌，成了诗人的诗一样的梨子。
那时候每到周末，那女孩就会到诗人的住处。顺便说一下，诗人住在一间单位分来的小阁楼里，阁楼上有一个天窗，非常适合睡不着的时候数星星看月亮，怪不着诗人说“诗人随时都在路上，他们没有睡着的时候。”诗人的屋子里除了那个天窗还比较干净，其它的地方都堆满了脏衣服和脏袜子，诗人从来都懒得收拾，诗人说：“诗人从来就是这样。”每次女孩到诗人那儿，都替诗人精心把屋子收拾一遍，但诗人却以最快地速度把它弄乱，第二次女孩再去的时候，屋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混乱。女孩就这样一次次地收拾着屋子，一次次让诗人把屋子弄脏，于是她就变得总有事做，这样她跟诗人的关系就一直维持了下来。
女孩在诗人那儿除了收拾屋子，他们通常就做两件事情，一是女孩聆听诗人的朗诵，二是与诗人一起把那个小小的木床摇得嘎吱作响。女孩与诗人的这种恋情，维持了整整一个夏天，在秋天到来之前，他们这神圣的爱情才宣告死亡。
那是一个夕阳如豆的黄昏，女孩因为太思恋诗人，这样她就犯下了无法更改的错误，她没有事先约好，直接坐公共汽车就到了诗人那里。女孩手心握着一大把刚捡拾而来的相思豆，她是想给诗人一个惊喜，她没有敲门就推开了诗人虚掩的房门，没想到诗人屋里却另有客人：一个女子坐在天窗的阳光下，诗人头也不抬地给她梳着头发。诗人背对着女孩说：“你走错门了。”于是回手把门怦地关上。
后来诗人对认识他的人说，那个女孩有点“三八”。 。 想看书来
10、诗人“剩下”的诗会
再说那天晚上的即兴诗会，诗人的到来使大家情绪倍增，诗人演讲完后方楠也跳出来慷慨陈词，由于太过激动，他那蓬松的头发使他如同跑动的公马。接下来比赛正式进入程序，文学青年们重新紧张起来，江小牙和卢荻坐在一起，她们分别咬着各自的笔头，把一个个好端端的句子，折成半截半截受伤的诗行。江小牙进入情绪后脑子里尽是磨斌言的影子，于是她写下了第一首给“脉脉”的情诗——
平静的日子我去找你
你的脸庞细腻润滑
散着苹果的清芬
你住在一幢花园围绕的别墅
山高水长黑发飘飘
星辰坠落路途迢迢
我的思念浸湿了路旁的苦艾
我的爱情惊飞了夜宿的小鸟
我荒芜了我的红唇
我打湿了我的脚印
男孩男孩
苦苦找你的日子
散满了苹果的芳香……
那天晚上江小牙特别激动，胸中的意象排山倒海，最后一个字刚刚落到纸上，她就以一种献身的精神冲上讲台，她盯着阶梯教室的空旷处，含羞带露地朗诵着她的诗歌，当她的眼睛掠过诗人时，她看到了诗人眼里的首肯。
与江小牙的多情相比，卢荻的诗则有些的莫明其妙——
有人死了
那个人离我很远
但身形高大
名字和声音都很好听
他从纸背偷看我
他穿着棉衣
是北京人常穿的那种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
他死的那晚空中飘着很多灯
青年人和老年人都来不及去看他
那一刻时间骤然停止不动
人们都在沉默
他最后的那丝呼吸引发了一片哭声
那个人死了
他死在大海的那边
他的棉衣离我很近
在冬天到来之前
他说完了最后那句话
经过几个小时的起承转合，江小牙和卢荻被判了个二等奖。别人的奖品都现场发放，可她俩获奖的叔本华论著，却要几天后才能拿到。整个赛程，诗人北莽和方楠都是赛事的评委，他们对江小牙和卢荻的判分，显示出他们作为诗人的公正，但是两个女孩心里却有些愤愤不平，一出来就骂诗人和方楠不是东西，并一致认为，那两本论著肯定在他们手里，他们肯定要读完之后，才把剩下来的文字发还她们手上。
骂完后两人都觉得肚子有点饿，于是找了一家米粉摊，一上来就要了两大碗“伊面”，一边吃一边呼呼地吐着热气。吃饱喝足之后，江小牙和卢荻又要了瓶小角楼，一边喝酒一边互相问起对方刚才都写了什么，江小牙就说：“无非出卖自己的灵魂。”卢荻说：“原来尽是些狗屁文章。”
其时卢荻正跟一个留校师兄，一来二去不知何时谈上了朋友，可是那“小夫子”却一门心思要考硕士，经常两人一坐一晚，小夫子一句话不说，弄得卢荻心里直犯疑惑。卢荻起疑原因有二，一是小夫子决定考研，事前并没跟她商量；二是小夫子考究之后明摆着是不想回来，也就是说他原本就是要把卢荻晾在一边。疑心生出暗鬼，卢荻就与小夫子怄上了气。
卢荻怄气的时候就喜欢喝酒，经常拎着“小角楼”一路痴笑，江小牙给她起了个雅号叫“发酒疯的诗人”。“发酒疯的诗人”一旦发作起来，纵是天王老子也拦她不住，这时候只有她的男朋友陈值华师兄出场，才能换得她的一时安静。江小牙就说，其实卢荻醉酒纯粹是一种手段，无非就是想获得小夫子的安慰。江小牙在说卢荻的时候，总忘了其实自己也是好酒之徒，喝醉酒的时候，偶尔也会说几句糊话。但江小牙的内心毕竟不如卢荻强大，还不敢拎着酒瓶坏自己形象，只能独自躲在宿舍里，适可而止地让自己飘飘欲仙。
虽然江小牙、卢荻和梁冰洁贵为朋友，但梁冰洁却是冰清玉洁滴酒不沾，每次三人一起吃饭喝酒，她都居高临下不愠不火看着她的两个师妹，那没有立场的样子弄得江小牙和卢荻好不生气。那一夜江小牙和卢荻骂完诗人北莽和方楠，又把矛头对准了梁冰洁，这家伙本来说好去做评委的，结果却倚老卖老把两个师妹扔下，让她们二人晾在那里任人宰割。
11、同学里有个算命“大仙”
哲学87有一位精于算命的大仙，除了祖传的算命法则，她还学来了《周易》的测算*，因为大仙算命从来不收费用，因此江小牙们时常堵着哲学87的女生宿舍。大仙在看了卢荻、梁冰洁和江小牙的手相后，给她们各自都下了定论：卢荻命里是一个贤妻良母，梁冰洁的婚姻将梅开二度，江小牙则根本没有结果，索性只不过是一摊红颜祸水——大仙在说这些话时的那种气势，仿佛是在讲黄河治水或者开挖沟渠。
那时候大家都特别相信大仙，相信大仙最主要的原因，是大仙从来不为“情”字所动。在班上同学几乎都倾巢恋爱的时候，大仙经常嗅到一股奇异的气味，大仙说：“整个校园都是这种气味啊。”大仙说这话的时候，俨然一个真正大仙的模样。当时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超凡脱俗的大仙，最后却落入中文87赵大年的圈套，毕业没多久就成为这位经商大户的婆娘。
前面已经介绍过赵大年精于算术的才能，几趟省城到老家跑将下来，就惹得全班同学刮目相看，因此有了“经理”的头衔。经理与大仙一样都对恋爱不感兴趣，大仙精通的是周易，经理关心的是数钱。因此三年下来这两人都还独善其身，分别在各自的班上获得最纯情男女的称号。
其实经理不为情动，并非有什么特异功能，只不过经理比任何人都目光远大，他认为好男儿当“先有经济基础，才有浪漫爱情”，因此一直苦熬三年，除了上课考试，其它时间都在一个钱字上开动脑筋。有一天经理终于小有所成，他除了买一身漂亮的西服，还买了当时最让人眼红的一辆摩托。自从有了那辆重庆嘉陵，经理每周都要往城里跑好几趟，同学们都问他是不是外藏娇妻，经理不答，只笑着说“那是秘密”。经理的秘密让不少人充满好奇，但是经理先进的交通工具，在当时还没有谁有能耐跟踪得上。但是赵经理的摩托车再快，也快不过大仙的手指头，大仙闭着眼睛就那么一掐，就算出经理将有祸端。大家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关心经理的中文87男生，一起举案齐眉堵在哲学87门口，追问大仙“经理到底还有没有药可救”。
本来是天机不可泄露，但碍于中文87那么多男生的面子，大仙不得不出一良策：必须有一个女孩肯献身经理。大家全都不明所以，大仙也没有说得更加详细，只说按此药方行事，到时方知结局如何。此言传到经理耳中，赵大年先生面上保持镇定，心里却已乱了方寸。原来赵先生正帮朋友从边境携带鸦片，此段严打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经理不断有同伴进了局子，经理也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大仙的话给赵经理指明了道路，他从此对大仙又敬又怕。那时班上的女生大都名花有主，为了报答大仙的大德大智，赵大年主动约见了大仙。第一次见面是在校外一个鱼塘旁边，经理约大仙名为谈论一个无聊的噩梦，可是一见面他就把大仙按倒在草丛之中，经理说他的方法是“以毒攻毒，一切先从肉体开始”。
初尝云雨的大仙满面通红，她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欢迎强暴”。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就种下了种子，大仙做了人流后从此闭门谢客，空怀一身算命绝艺，不再向外吐露片语只言。躲过牢狱之灾的经理对大仙十分感激，他不仅时常用摩托带着大仙做空中飞人，还不断给大仙买各种大家从没见过的好东西。有一阵子，大仙经常把经理买给她的礼品随处施舍，每报出一个价名，都让宿舍的同伴大为咋舌。同学们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