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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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砸酒瓶的事件，时不时就发生一回，把1989年春天的校园，搅得空气里全是腥甜
的酒味。男生的发情同样也引发了女生的骚动，中文87有一位叫艾丽丽的女同学，一到男生哄声四起的时候，她就穿着一件睡衣，坐在窗前往脸上涂抹一种叫做麦饭石的面膜。她把那绿色的粉末倒进塑料盒里，倒出宿舍里最后的那点开水，用一只筷子慢慢地搅匀，然后像抹石灰一样，小心地从上往下敷在脸上。艾丽丽有各式各样的睡衣，她说睡衣是穿给自己的男人看的，所以一定要特别性感，她把她大多数的钱都花在购买睡衣上，因此她的那些睡衣呀，有时候简直就像什么也没穿。艾丽丽在男生起哄的时候，就穿着那样的睡衣坐在窗前，心旷神怡地往脸上抹着麦饭石，她袒胸*的样子，时常让江小牙不敢正视。
男生的集体发情让学生处大为光火，这时候，他们追本溯源，终于追查到梁冰兰以及那条哈叭狗。在那春光乱摇的季节，梁冰兰小姐终于离开这所并不属于她的校园，同时也结束了江小牙对这位美人的担心。
其实梁冰兰的出现，不仅撩起了男生的集体情欲，还激起了女生们的集体愤怒。那些矜持的美女们纷纷挺身而出，那么多的美女啊，她们倾巢出动，全部在阳光下公开亮相。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们一边唱着“掌声响起”，一边向观众大抛飞吻，她们扭动她们的腰肢，与男生们一起用霹雳舞步，扛起舞台上那个伟大的扫帚。
在那扫帚拖动的尘埃里，江小牙看见了“乡下人”兴奋的眼睛，“乡下人”拿着他的相机，在台上台下不停地奔忙着；这个四处游走的大胡子男人，终于发现原来这所大学里，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鹿眼美人儿”。
江小牙还看见方楠，看见程浩然，他们或加入到这股激情之中，或成为这场春潮中最冷静的观众。但是江小牙唯独没有看见磨斌言，这个男孩消失了，他灿烂而脆薄的笑容，已经托不起任何的重量。在那些浮动的红尘中，江小牙听到了她一生中听到的最为雄壮的一首诗，诗的标题叫做《猛士》——
世间需要这种奇伟的男儿
如同大地需要拔地而起的群峰
否则便产生不了奔流入海的大江河
也没有跌得粉碎的大瀑布
和惊涛裂岸的大轰鸣
倘若大地仅仅满足于平坦
世界该是多么乏味
如果没有一个雷敢撞响天空的晨钟
也没有激荡浮沉的烈风
那么世界就会像一个多雾而燥热的夏天的早晨那样
迷漫起令人窒息的平庸
……
这首诗由校园里有名的男主播高声朗诵着，在校园浮动的红尘里拔地而起，虽然江小牙每次都不确切地听清楚这首诗的词句，但每次听过之后，江小牙都感到莫名的振奋和激动。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为男主播的声音而深深迷醉，她以为类似这样奢侈的感情，将伴着她走完今后的大学生活，没想到一场大火，却把这种浮华的情感一把烧光，从而让她年轻的生命，承受起那个时代共同承担的历史重负。
21、1989年6月
6月6日晚上，江小牙从晕厥中苏醒过来。卢荻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小说，卢荻说：“你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江小牙看着卢荻的眼睛，她想起那个黎明当她哭着冲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朝她狂喊：“你怎么那么幼稚！”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的，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她伤心地把脸转向了一边。她慢慢回忆着那个黎明的情景，她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人都去哪啦？”江小牙幽幽地问。
“学校已经空校，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梁冰洁呢？”
“你太冲动了。”卢荻答非所问。
江小牙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你不用陪我。”
卢荻没有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那一夜她再也没有回来。
卢荻走后，江小牙继续在心里回忆着6月4日黎明的每一个细节，她想起梁冰洁、方楠和孟向东。这时候她突然发现特别想念他们，尤其是想念“乡下人”，想念“乡下人”那动听的歌声，以及那把可以埋藏忧伤的大胡须。
于是她起床穿了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喧闹后的寂静让这个女孩心里空落落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地把女孩的影子投放在她的脚下。她踩着自己忽浓忽淡的影子，穿过校园一排排的相思树和棕榈树，慢慢地走到“乡下人”那孤独的小屋前，她举起手来，叩响了那扇她轻叩了无数次的暗红色小门。
小屋里没有任何声音，过了好久，江小牙正准备转身离开，小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道光线从那条小缝涌了出来，孟向东堵住门缝，略略惊奇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你怎么没有离校呀？”
江小牙没有说话，她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好像并不是她认识的孟向东。
“我毕业分配可能要回县里。”孟向东又说。
“我知道了。”江小牙转过身轻轻地走了，好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似的。是的，她本来就是来完成一件事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乡下人”了，现在她来看了他一眼，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脸上除了虚伪，并没有悬挂她所要的爱情，于是女孩离去的时候心里平静如水。其实女孩知道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屋里，“乡下人”正与一个权势家庭的女孩坐在一起，这个女孩可以帮助孟向东留在省城，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22、成熟的代价
这场大火，焚烧了他们的家园。他们走在残垣断壁之中，走在一个个被熏黑的石头旁边，他们曾经纯洁无比的心灵被深深地伤害了，但是他们实在太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追问纵火者是谁。1989年6月4日，对江小牙这一代人来说，无疑是一道分水岭，他们被这个日子彻底地分割在两个世界里，从那以后，江小牙知道欢乐原来竟是那么轻飘。以前她总以为她可以把欢乐留住，有时她以为她真的留住了，可握在手心的，不知何时就变成了忧伤；她还以为用欢乐本身就可以把欢乐留住，她努力去做了，她努力让自己快乐，但是她表现得越“快乐”，还回给她的忧伤也就越多。
两年的大学生活，这个女孩子在一夜之间成熟了，她看着梁冰洁及方楠他们毕业的方向，她的心里时时感到莫名的惆怅。接下来的两年，江小牙一直有些消沉，在她沉没的这些岁月里，一批批的新生又开始进入学校，他们像当年江小牙他们入学那样，满怀着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憧憬，他们夸张地笑着，以主人翁的姿态，东张西望到处探寻，他们把江小牙们用欢笑和泪珠编织出来的那一页历史，毫不客气地翻了过去，他们自信地以为，只有他们做的，才是最为正确的。
没有人愿意出来纠正他们，他们的师长们已经很累，他们不仅没有跟新生一争高下的耐心，甚至连冷笑的心情都没有。在江小牙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他们已经经历过了，他们不仅经历过青春的喧闹，还经历过学弟学妹们无法经历的历史创伤，他们把伤痕藏在心底，他们实在不屑于去跟这些新生言说。
同样，也再没有人认识江小牙了，认识她的人已经远去。这个曾经风云一时的校园诗人，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被“开除留校查看”的学生。江小牙那双细长的眼睛，也不再像“弯弯的月牙”，她的笑容，能够“打湿”的，也只有她一个人的“黑夜”。
江小牙在自己的黑夜里，看见程浩然优雅高大的身影。程浩然在1989年的学代会中，战胜了另外两位竞争对手，成为新一任学生会主席，在新的秩序之下，他终于可以大展他的政治才华，实现他“还校园清新学风”的理想了。不知道为什么，江小牙看见程浩然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想流泪的冲动，但是每次见到程浩然朝自己走来，她都远远地避开去，这是她唯一的一个旧人了，江小牙默默地看着他，在心里为他真诚地祝福着。
梁冰洁毕业后，江小牙与卢荻的关系，一段时间里也十分的冷淡，她们经常像陌生人一样，彼此擦肩而过，仿佛谁都忘了曾经一起捉弄过黄洪*师、一起大骂狗屁文章的事情，他们努力把对方遗忘在伤痛的河流之中，她们就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直到临毕业前才开始相互向伤痛妥协。
江小牙重新回到她原来的世界里，她又走向校园后的那一片荒野。当她借助于荒野里铺天盖地的寂寞，来疏理她曾经混乱无比的内心时，她才知道“荒凉”如同她的母体。她想起中学时的茅岭和茅江，想起唐方良和罗向德老师，还有李书康校长，更有那个曾经让她伤心无比的班主任黄克，江小牙仿佛看见他们走在那奶油一般晶亮的阳光中，在那儿，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蝉儿在操场边上的柏树上叫着“知了知了”，那永恒的声音，在心灵深处一次次召唤着她。
但是江小牙回不去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江小牙，而成了一个她所不认识的人。她站在曾经与磨斌言画画的荷塘边，她想象着磨斌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和黄克的那么相像，当初江小牙就是追随着这笑容而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笑容却离她而去，把她抛弃在那一片片顿起的红尘之中。她迷失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就在她沉迷于*的激情之中时，她初恋的情人却永远地离开了这所校园。临走的时候，男孩咬着笔头给他的爱人留下一封短信，但是激情中的江小牙由于太过投入，竟然直到十二年后，才在清理旧物的时候发现这封信的存在——
亲爱的小牙：
我想你现在也许正为*的事忙着。这几天从广播里总听到你的声音，前天在三教门前看见你，发现你瘦了不少。小牙，我要走了，由于我父亲的公司破产，我家欠债十几万元，我只能离开这所学校，从今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是在临走之前，还是想见你一面。20日晚上8点半钟，我在三教后面的罩夹树下等你。不见不散。
脉脉
已经三十多岁的江小牙，读到这封信时仍不禁肝肠寸断。她想象十三年前那个英俊的男孩，在那棵他们初吻的罩夹树下，为了见自己的爱人一面，他等了整整一夜，那浓重的夜色和露水，不仅凉透了他的衣衫，更凉透了他年轻善良的心。
——这封已经发黄的短信，同样让我伤感。当我们苦心孤诣遍寻天涯的时候，其实我们要找的东西恰恰就在眼前，但是我们却高傲地忽视了这份真诚，让自己的身后留下一地的遗憾。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3、一生感动
时间如同流水，不管你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它都一视同仁地把你的过去带走。1991年春天，中文87级的同学们迎来了他们毕业分配的关键时刻。还没有真正走向社会，这些年轻人之间就展开了一场最为现实、也最为残忍的较量。
中文87是大班，总共58位学生。这58位学生中，五分之四来自省城以外的市县或农村，也就是说，按照国家的分配政策，除了成绩在前五名的以外，这些学生90％要分回原籍。这部分来自县城或农村的学生，他们的血液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泥土气息，他们也深爱着他们的家乡，可是又恨不得离那片土地越远越好。城市和乡村的巨大差距，使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能留在省城，就意味着离文明更近离成功更近。这样的隐痛，江小牙体会得比谁都更为深刻。
受*的影响，这一届的毕业生必须接受政审，江小牙一个“开除留校查看”的学生，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盼头。但是这个骨子里从不服输的女孩，到了关键时刻，突然就不愿接受命运的摆弄，突然就要拼尽力气作一番最后的挣扎。
于是江小牙给校领导写了一份思想汇报，这份报告是非常诚恳的，也是非常伤痛的。江小牙只想通过自己的表白，明确校方在毕业分配上对她的态度，她依然相信学校不会歧视她不会抛弃她。她原来以为她的信发出去后，能够让学校领导看见，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一周以后，她居然收到了这所大学校长高裕村的亲笔回信，那苍劲的蓝黑墨水的笔迹，足足写满了两页信纸——
江小牙同学：
你好，你写给校领导的思想汇报我和李一钢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