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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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刘青跟丁小华的朋友都很熟，他们随便聊了几句之后，丁小华开始了他的个人独奏。他的手指好看地跳跃飞动着，琴声就这样叮叮咚咚地流出来，虽然江小牙并不知道丁小华弹的是什么，但她本能地就是觉得这琴声好听。因为江小牙与他们都是初次见面，因此也没好意思盯着看，她这边看看丁小华的手指，那边又跟刘青说几句话，装出一切都很无心的样子。刘青正跟两位“社会青年”聊着天，他们谈的是《红楼梦》、《三国演义》里的事，虽然课本上介绍过这是中国的四大名著，但那时候这些书学生是禁读的，初二时江小牙从一个老师那里借来翻过，但很快就把里面的人物关系忘得精光，因此刘青他们说起来时，江小牙怎么也插不上话。丁小华自娱自乐了一阵后，开始轻轻地唱起来，他一边拢着和弦一边独自沉醉，他唱的那些调子，江小牙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的一份柔情，我的一片心意，我已奉献给了你。不要对我冷漠，不要不理睬我，怕你冷冷地待我。不求你的荣华，不求你的富贵，只要你对我真心。给我一点关怀，给我一点安慰，也就能满足我的心扉……
唱到末尾的时候，大家便跟着附和：“好好爱我，好好珍惜，这份感情，得之不易；好好爱我，不要犹豫，我一颗心，已属于你……”江小牙像看戏那样看着他们摇头摆脑，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刘青对这些歌和这种方式，其实早就驾轻就熟，只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在成绩上的优势这一刻变得荡然无存。
这首歌唱完后，他们开始交流最新的几种吉它指法，刘青也接过吉它，练了一会，但都是不太成调，就又把吉它交还丁小华，丁小华则把它递到另一个同伴的手上。
那是一个很黑很瘦的青年，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的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喇叭裤，头发一直披到肩上，一副很冷峻很艺术的派头。他一接过吉它就是一阵狂扫，音乐如暴风雨一般从他的手指间纷披出来，刘青告诉江小牙：“这是《西班牙斗牛士》。”这时候这位如“斗牛士”般的长发青年，已经在吉它弦上轻拢慢捏，他和丁小华一样，每弹一个和弦，都要用力地晃动脑袋，并且比起丁小华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好像要把脖子扭断似的，直看得江小牙惊心动魄浑身冒汗。
那晚三个男士挨着轮番演奏，都在江小牙面前大大地露了一手，让江小牙产生了一种非常自惭形秽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江小牙注意到包括刘青在内，都称呼自己为“江小姐”，称呼男生则一律都叫“先生”，他们的指甲留得都很长，刘青不知何时还涂上了指甲油。
天黑下来后，几个男士找来枯枝点起火来，火光一下子使黑暗成为背景，这时刘青说：“咱们跳舞吧。”于是那个长头发的男士就弹了一曲摇滚。
高一的时候，江小牙是学过跳舞的，华尔兹、伦巴、探戈，每一种她都能走出规范的步子，迪斯科跳得也很正点。但是这天晚上，丁小华他们似乎并不按照规则在跳，他们疯狂地扭动腰肢和胯部，脸部扭曲，四肢翻飞，让江小牙站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在刘青的一再邀请下，江小牙终于加入舞蹈的圈子，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刘青对她说：“不用想步子，你爱怎么跳就怎么跳”，于是慢慢地，江小牙也找到了那种疯狂的感觉。他们疯狂地唱着：“我要你爱我爱我永远爱我，将你的纯洁爱情奉献给我，假如有一天你抛弃了我，无限的痛苦将折磨着我……”；“我的热情，好像一盆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也要躲着我，他也怕我这把爱情的火……”跳到后面，刘青与那三位“先生”一边舞蹈一边搂抱，并且还与丁小华“啧啧”地亲嘴，彼此之间谁也不顾忌谁，一晚上弄得江小牙耳热心跳。
在跳动的篝火和疯狂的摇滚中，江小牙感到从没有过的兴奋和刺激，在这种刺激中，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支离破碎——复习、作业、上大学、谋前程，没完没了的考试，以及她的好些陈腐的观念——都去他妈的蛋吧！ 。 想看书来
31、醒在梦深处
经历了这次*后，江小牙的心好久都收不回来。
后来她又跟刘青他们去玩了几次，她这才知道，长期以来，刘青在江小牙面前一直包裹着自己，直到有一天完全没有必要。刘青对江小牙说，她只是担心江小牙因此不接受自己，自己这样做正是因为太看重江小牙的友谊。对刘青的解释江小牙无话可说，这时她已经无力排斥刘青的放纵，并且从此以后她开始不断地反问自己：人活着，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束缚？为什么不能够像这样放纵地去追求自由？！
但是这种自由而痛快的生活，却与江小牙接受的教育格格不入。当江小牙看见李校长、看见黄克、看见罗向德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的“远大理想”；当一个人独自静下来时，每次狂欢的情景又呈现在她的面前。一时之间，江小牙实在不知道哪种生活是对的，哪一种又是错误的，这种矛盾让她一段时间里痛苦不已，并在心里努力寻找解答的办法。
有一次他们骑自行车到乡下玩，在一个山洞里，他们点上随身的蜡烛，开始像以往那样喝酒唱歌。歌酒作乐情到酣处，几个人拍起巴掌翩翩起舞，刘青和丁小华搂在一起又摸又捏。其他的人不仅没有脸红，相反则在一边咭咭地笑着，更要命的是，一个男青年还趁机把江小牙搂住。江小牙一下子惊惶失措，她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位男青年，在她跑出山洞之前，刘青和丁小华已经剥得半光，两人正怪叫着搂在一起。
山洞的遭遇使江小牙猛然醒悟，她突然发现自己离曾经的美好追求越来越远。她和同学们曾经学过“堕落”这个词，也动不动就把它挂在嘴边，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堕落，而自己，正不知不觉往这个深渊滑去。她想起黄克，想起黄克那纯洁灿烂的笑容，想起李校长对她说过的话，还有一直开导她鼓励她的罗向德，还有所有关心她注视着她的人们……江小牙在心里痛悔不已。多年以后，江小牙想起这段往事，她还很得意地对自己说：“一个人能有多大的作为，关键是看他自我超越的能力。”她想她陷入困境时的自省和自拔能力，还在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显现了出来。
江小牙跟李秋萍是好友，李秋萍已经走了；她把自己的友谊交给刘青，可是刘青欺骗了她。江小牙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带上她的忧伤重新上路，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跟刘青往来。江小牙内心的这些事，从来就没有人知道。她独自吞咽着这段经历，同时在心里一点点长大，离开刘青们最初的一个月里，江小牙几乎没有迈出过学校的大门。
这段日子，江小牙几乎都不敢去想黄克，她想她已经把自己的心弄脏了，她没有资格享受黄克的笑容，她只能埋头在自己的课业里，让自己的心尽快地得到净化。 。。
32、一次普通的对话
罗向德远远从操场西边走过来，脸上似是而非的笑着，还像从前那样可亲那样可爱。好久没有留意到这个男人，江小牙突然发现罗向德瘦了很多，脸上曾经的那股沮丧，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光。江小牙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突然觉得有很多很多话要跟罗向德说。
“罗老师，你说一个人怎样活着，才算是高尚的呢？”
“怎么问起这个问题来？”。
“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呗。明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你想跟我说都没机会。”
“也是。”罗向德想了想说：“高尚地活着，我认为就是不断地追求、不断地创造美，同时让你周围的人能感受到这种美。”
“那你认为我们的生活高尚吗？”
“当然！心里有自己的理想，为自己的理想不断地拼搏，这怎么不高尚呢！当你有一天静静坐下来时，你的心灵会感到异常宁静，无怨无悔，这也是一种美。”
“要是我们心里也有龌龊的地方呢？”
“关键是要看你能不能战胜它，然后把他打败。”罗向德看了江小牙一眼，“怎么想这些？”江小牙没有回答。
“有时候美和不美很难辨别，它们几乎是混在一起的。”江小牙说。
“没错，魔鬼的面具往往和天使的一样美丽。另外同一件事，比如一本《红楼梦》，有人在里面看到了历史，有人从中学到了歌赋，也有的人，从中看到的只是*。美与不美，关键是看你有怎样的一颗心，美好的心灵，是可以过滤那些糟粕的。”
江小牙想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了。”
……
“罗老师，什么才是高尚的爱情呢？你和你的女朋友，你们……”
罗向德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学生，“很多答案其实就在生活当中，你得自己去慢慢地找。”
“我只是关心你。”江小牙说。
“你也关心我？我怎么没觉得。”罗向德话刚说完，他们都觉得这两句话有另外一层意思，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罗向德突然淡淡地说：“我的女朋友，她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她自杀了。”说完后，罗向德嘴唇紧紧地抿着，好像是再也不愿意开口说话。罗向德的沉默，像一股冰冷的气流，同时也袭进了江小牙的心里。江小牙感受着罗向德心里的伤痛，她就这么默默地陪他向前走着，她想，她的罗老师需要有个人陪着。
33、世上最动听的歌
对每个人来说，毕业前的每一次聚会都意义深刻。
为了忘却的纪念，江小牙提议到野外悄悄搞一次篝火晚会。与刘青他们在一起的那把野火，一直烧在江小牙的心里，虽然她瞧不起刘青们的生活，但是罗向德有关《红楼梦》的论说，使她重新向那段日子提取营养，她和同学们不再满足于在教室里围着歌唱，他们要走出去，去寻找那种天地在我心的感觉。
两年多来，茅岭和茅江一直伴着87班的同学，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现在江小牙与全班同学一起，用篝火晚会的形式与她告别，实在是最无奈也是唯一的回报方式。
冬天到来的时候，茅岭上的树叶已全部掉落，绿色的草也已枯了，寂寞的茅岭，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荒凉。趁着天还未黑，大家分头捡了很多的干柴枯枝，但是由于岭上多为權木，因此捡了半天，看上去也不够点一个小时。尽管江小牙和同学们选择了一个低洼地带，但冷风依然从岭后飕飕吹来，晚会还没开始，一些女同学就早早地缩起了脖子。这时候，江小牙突然想到学校食堂后的那堆木柴。
学校食堂恰好紧邻茅岭，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沟。于是那个傍黑的夜晚，永荔中学87班的27名男生，他们排成小队从小路出发，直接抵达学校食堂后侧，悄无声息把一大堆木柴搬走了一小半——在那荒凉的山岭之中，搬柴的队伍蜿蜒而行，在江小牙的眼里，这个夜晚实在是非常的壮观。
火升起来后，大家都觉得有些饿。其实这种饥饿的感觉，一直陪伴着江小牙和她的同学们，在他们年少的时候，他们觉得几乎从来就没有吃饱过，他们回忆往事的时候，最有趣的事往往都跟吃有关。而就是这种饥饿的感觉，让江小牙和她的伙伴们拼命地生长，当有一天他们终于厌倦了锦衣玉食，才加倍地怀念起曾经的饥饿和补丁。
几个同学提来干净的水，住县城里的五、六个女同学，把自己带来的一个个小锅头分头排开。大家都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往锅里扔，一阵狂吃海嚼后，天渐渐黑了下来。这时候有同学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大，这长年寂寞而荒凉的茅岭，开始飘荡起清澈嘹亮的歌声。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有人跟着小声唱了起来，开始是稀稀落落几个人，后来跟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
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啊，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挺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