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颜天下-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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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许久,慕容萧不冷不热丢了三个字。
初染自觉理亏,讪讪一笑不再多言,谁叫自己一开口就是问这些不相干的,也难怪他要动气。可若是就此憋下,她又不甘心,毕竟,现下慕容萧是唯一的知情者。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初染作势要走。
慕容萧岂会不知她这是以退为进,只是不料她也开始对自己使心思了,虽然本事还不够火候。摇摇头,他忽然感到一丝挫败,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你去看凤端华了?”
“嗯,去还她点东西。”
“东西?她倒是好心!”慕容萧蹙眉,脸色微变。见初染略带困惑,他玩心顿起,恶作剧地在她额上轻轻凿了一记,似笑非笑:“你啊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些劳什子东西扔了就是,哪有人不要还给送回去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人家说几句真话你就掏心窝子给她,定是要吃亏的。”
慕容萧说得理所当然,可初染听来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又要怨我心机重没度量。。。。。。想想舒莲,若非当时你心软,又岂会纵虎归山,生出这么些事来?!”想当日凤端华为泄私愤暗助秋慕云掳劫于她,慕容萧眼中闪出一丝凌厉与厌恶,“凤钦沅你也见过,面上仁心仁德实际却是个黑心肝的狐狸。知人知面不知心,凤端华不是你所见的那般,他们父女俩,那可真叫一个好!”
初染不知这种种内情,只见他语气凉薄,全然不似当初与凤端华书画琴棋之人,故而心生怨怼:“凤钦沅是凤钦沅,与她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怎么现在却这般说她,你明知。。。。。。”
为免这难得的相聚陷入僵局,慕容萧顾不得解释,忙妥协道:“好好好,是我说重了话是我不该,咱们不说这些不相干的成不成?”
不相干?!初染忽然想为凤端华叫屈,她爱的男人,竟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是真心,所谓的温文尔雅脉脉含情,都不过寒暄客套逢场作戏而已。如今世易时移,她兀自沉沦甘之如饴,他却潇潇洒洒抽身而退,何等讽刺!
“夭儿,以前是我错了,我总是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来给你一切,却忘了你根本就不想要,你不喜欢的东西,它纵是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慕容萧脸色一黯,“紫笙说我太冷静太骄傲,什么都想着赢,想着怎样才能赢得漂亮。。。。。。你看,在那个泥潭里呆久了,平白就染出了一身俗气,丢也丢不掉,改也改不好。真的夭儿,我已经改了很多了,可为什么还是叫人讨厌,夭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慕容。。。。。。”
眼前的男人亦笑亦叹,那眼边的忧伤生生将初染已至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不可否认,他对她是特别的,而她,也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
但,这是第几回了呢,仿佛每次他们两个闹脾气,最先妥协的人总是他,然后,言辞恳切地许下诸如此类的保证。
“夭儿,洛城茶会,天地为媒,你还要逃去哪里?夭儿,让我带你走,好不好?”
慕容萧不依不挠。
“夭儿,你怨我骗你利用你,那是因为你在乎;你千方百计躲我赶我,那是因为你害怕,你怕有一天,它会出卖你。”慕容萧悬空将手扣在她的心房,那蜻蜓点水般遥遥一指,却叫她灼热难耐,仿佛沉寂了千年的雪莲破冰而出,在烈烈寒风中温暖出一冬的颜色。
不,她摇头退开一步,只是下一刻却被人牢牢擒住双臂,然后深深揉进怀中,这怀抱,像哥哥和毓缡一样温暖,一样让她安心非常。
“慕容。。。。。。我。。。。。。”初染苦笑,最终拗不过自己的心,“我喜欢过你的,真的,我喜欢过你。”
慕容萧先是一愣,尔后又是狂喜,眼眸中有着异常璀璨的光亮,擎着手将初染托到空中,他孩子似地笑起来:“真好,真好。”
初染不说话,只由着他一圈一圈地转,头顶是碧蓝的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是她第一次坦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事情,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和不能。他们两个,一开始就隔了太远,跋涉千里,也不过望洋兴叹。
天旋地转,她略微不适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混沌令她心慌无措。再度睁开,她对上他的眸光,那清澈如水的瞳仁里,她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落寞的孤影。顾不得郁积于胸的血气,她惶然抬眼逡巡,阳光潋滟,照得林荫处一剪明黄万般萧瑟。
毓缡,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夭儿,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慕容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针一般扎进初染心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那一番绵绵真意,竟有泰半是出自炫耀与挑衅。真好,真好。原来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忘物尽其用。
周遭充斥着他独有的男性气息,灼热而强势的怀闷地初染喘不过气来,腻在掌间的汗早已沁凉,遍体生寒。愤怒、嗔怨、心痛、绝望。。。。。。千百种情感排山倒海汹涌而来,霎时吞没了她的全部。
“慕容,放我下来。”初染面带倦色,极尽疲惫地张了张嘴,生生将喉咙口的血腥咽回肚子。
见她语气甚淡,慕容萧假意板起面孔无赖道:“不放不放,我偏不放,你奈我何?”
被他一激,初染也恼了,声音陡然一尖:“我叫你放手!”
[第六卷 千年:长恨(四)]
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慕容萧怔立当场:“怎么了?”
初染抿唇不语,目光穿过慕容萧落在不知名的某处,那般空泛渺远,让他觉得害怕,明明近在咫尺,伸出手去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夭儿,你怎么了?我是与你闹着玩儿呢。”慕容萧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心焦之下,他急欲探求原由,因而忽略了自己下手的力道。蓦的,他感到手腕一沉,下意识抬头,他对上了一双沉稳而阴鹜的眼睛。
“你弄疼她了。”
毓缡迫他松手,初染因骤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没事吧?”毓缡伸手将她扶住。
初染摇头,依旧沉默。
不料毓缡会突然发难,慕容萧心生不悦,再看他揽在初染身上的手,整个人都要喷出火来。冷笑一声,他道:“这是我与‘王妃’的私事,皇上太过僭越了吧?!”
王妃?!毓缡不由一滞。
“没错,洛城茶会,万民同证。”慕容萧似笑非笑,“皇上与夭儿既是旧识,感情自然不同一般,平日多番照拂也是理所当然,有友至此,实在是夭儿的福气。如今听得皇上改口叫‘风姑娘’,实在别扭,‘初染’就‘初染’么,否则倒显得我小气。反正——我比较喜欢叫她‘夭儿’,桃之夭夭,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看到毓缡脸上无法掩饰的沉郁之色,慕容萧心情大好,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知道吗?六年前,我就认识她了。而前不久,她正是与我在一起。”
慕容萧字字犀利,入得毓缡耳中更是辛辣讽刺,虽然早从凤端华口中得知此事,但经他这么一说,仍是心痛难当。当日他重伤未愈九死一生,那与她朝夕相对的人,确是他慕容萧,不可否认,他有炫耀的资本。
微微一笑,毓缡道:“王爷的意思朕明白,朕与初染相交尚浅,自比不得你二人这般亲厚。只是——王爷莫要忘了,每每性命攸关,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朕。况且,这三书六礼未行,她并非是名副其实的靖宁王妃。”
相比慕容萧的暗藏乾坤,毓缡的反击则更为猛烈露骨,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忽然失了一贯的沉稳,而去争那一时之气。
“你在嫉妒。”
“不,朕只是实事求是,王爷也听到的,她叫你放手。”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诡异的静谧,透出山雨欲来之势。
“我送你回去。”不想再无意义地对峙下去,毓缡暗暗拥紧怀中娇躯,低声对初染道。
初染僵着没有动,空洞的目光自荷塘挪回面前阴郁的男人,同样骄傲的面孔此刻却有些灰败,他的眼神停留在毓缡与初染交握的手上,眼神里有着无法言语的哀伤。多熟悉的眸子,真像哥哥,初染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半晌,她轻声道:“你说,你愿意带我走?”
慕容萧随即点头,粲然一笑。
感觉到手中的温暖渐渐消失,初染只继续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说去哪里就哪里,我们离开这儿,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让人种天下最美的桃花给你,好不好?”
慕容萧伸出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初染没有动,仍定定地审视着那张面孔,微风摇曳,吹得那笑容格外明媚。
“好。”初染点头,“四天,但是这期间,请让我一个人。”她暗暗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力道,之中含义两人心知肚明。
得到他的允诺,初染兀自转身,毓缡与慕容萧对视一眼,也相继离开。
水榭楼台,碎石小径一直蜿蜒至林间深处,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线明光,暗去了浮金华彩,越向里便越发晦暗,也越发悄然。除却偶尔婉转莺啼,之余脚步踏在落叶上细微的“秫秫”声。
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长道漫漫,这小径仿佛一条巨蟒,吐着细长的毒芯森然伏于草际。停住脚,初染终于不再前行。
“你不必跟着我的,我只想走一走,然后就会回去了。”
毓缡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我也只是随处走走,然后就会回去。”
初染被他堵住,许是因刻意回避造成的生疏,两人一时无话,只一前一后怪异地站着。
黄昏迫近,碧蓝的天空被镀上一层粉嫩的柔光,仰头看去,那星星点点红绿掩映像极了倾雪园里的夭夭之桃,使得冷寂的空间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小时候好奇,拼命地想出那个园子,后来出来了,却后悔了。
“回去吧。”毓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和她一样抬首望天。他记得,梦里的桃花大约就是这般。
仿佛没有听见,初染仍怔怔地站在原地,伸手去接枝头颤落的花瓣。感觉到毓缡的注释,她偏头微微一笑:“我家里也有这样的桃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我曾经。。。。。。”她快乐地笑出声来,脸上因为回忆显现出淡淡的红晕,只是这种光芒很快便被浓重的哀伤取代。
“以后他会陪你看。”
“我们走吧。”
异口同声。
“初染,你终究是在意他,是不是?”毓缡垂下眼帘,语含叹息,“初染,你从没说过你叫桃夭,你也从没告诉我那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你都听见了。”没有辩驳,初染偏过头去。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不是有心相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可事到如今,解释和挽回又有何用,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所以,千言万语,只化作这近乎淡漠的一句。
“初染,有时候我总想,如果那日我没有放手,如果我够狠心抛开这里的一切,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薄暮下的叹息,悠远绵长,残阳里拉出一痕暗红的剪影,触目惊心。
如果,如果。。。。。。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就像时光,永远不会定格在十五岁的春日,原本心灵深处最深的感动,终化作暗香一缕,零落成泥。
他是翱于天际的雄鹰,她怎忍将他束在田园,碌碌一生。柒澜大业,父亲遗愿,他又如何真正除得去抛得开。千钧一发生死相携,原不过是生命里最惊心动魄的插曲,曲终人散。
“后天就是中元了。”毓缡忽然叹了一声,回过头来,他微笑道,“中元,我带你去城里看灯可好?”
因守孝的缘故,近三月宫中均无庆典。
“可。。。。。。”初染犹豫了一下,据她所知,中元放灯前后共持续三天,他们大可以早一日或晚一日再去,没有必要非是七月十五。“我是怕我扫了你的兴。”
“换了日子,就不正了,而且。。。。。。”毓缡笑笑没有继续,其实他是存了私心的。因为只有这个日子,他才会认为他是不可替代的,风烬不能,慕容萧不能。
[第六卷 千年:长恨(五)]
慕容萧依约没有再来找她,并且撤下了原来的暗哨。初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