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倾记 神启-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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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偶尔能嗅到风中的血腥气,他捂着嘴,不敢去看三三两两伏在地上的军人们是死是活。约莫快走出营地时,血腥气味越来越浓重,直叫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连眼睛也被熏得微微眯起来,却终于在看见前方景象时,长莲的一双瞳孔张大了。
月光之下,竟遍地是浑身穿着漆黑服装的尸体,他们的身边散落着原本应持在手中的各式兵器,血流成河中却有一个人端正立于其中,风卷起他的长发和衣角,他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于身体两侧,手中仍固执地握紧着已呈血色的弯刀,但他的身上服装依旧完好,溅血不多,似乎只是个路过这场杀戮的锦衣行者。
“安源!”
见他“安然无事”,长莲难抑惊喜地跑过去,却半路刹了脚步,脸上转瞬没了血色。
一柄长枪由安源的左肩直穿身体,牢牢地斜钉在地上,延伸向地面的半端铁器上的鲜血已经干涸。
他双目紧闭,面色比平日更白,嘴角拇指宽的血丝未干,还在半挂半淌的形成血珠子坠下来。
“安……安源?”长莲隔着半步距离不敢贸然上前,他叫他,“安源!安源!”反复叫了几次,眼睛里终于渗出眼泪,他扑上去,抓着他双手的衣袖,不再去管周围是否还有伏兵,大声喊他:“安源!安源!!”
在长莲一声盖过一声的呼唤下,安源茫茫然睁开眼,看清了他的脸后牵了牵嘴角,笑,只是没睡醒似的笑。
知道他还活着,就已经让长莲定下了大半的心,他牵强地迎上他的笑,以哭腔道:“你、你受伤了。”边说着,眼神慌乱地在他胸口过了几道,不敢直视。
安源的呼吸很浅,他垂眼看见自己胸口一柄碍眼的枪身,不待长莲眨眼间,已动作利落地抬手落刀将其斩断,接着沉沉低哼一声,右手已经背过身去把半截埋在身体中的冷器拔了出来。
随着那枪“哐当”落地声,安源歪向一侧,被长莲眼疾手快地抱在怀里,两人摔在地上。
长莲见安源只是虚弱地望了自己几眼又失了焦距,双目再次紧闭,他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淌下来,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无意识地按住他汩汩泛血的伤口,唤着安源的名字,四下混乱张望,眼底却只能收尽漫无边际的黑夜。
【四】
天蒙蒙亮时,老者在山脚下对长莲拱手弯腰道:“老朽无用,实在只能送到这里了。”
“别这样,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长莲双眼红肿,强作笑意道,“谢谢。”
昨晚,等不回琛轩他们的长莲,不能眼睁睁看着安源死于流血过多,他艰难地背负起他朝外走出没几步,竟然见到那对被东秦怪责的老夫妇在距村口两三里地的位置朝这边张望。
“哎呀!”老婆婆首先认出长莲,对自己搀扶着的丈夫尖叫道,“是咱们的恩人哪!”
原来他们居住的房子离军营最近,夜里听到一阵阵不明所以的声响,心中很是忐忑,于是出来张望,正巧看见长莲背着安源走来。
他们着急地迎上来问:“哎呀,这是怎么了?军营里出什么事了?打仗了?”
“老爷爷……”见到好端端的活人,长莲还没缓过劲来,他看着老人手中的拐杖问,“你没事吗?”
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回答:“行杖的兵爷念在我们平日的贡献,开恩匆匆了了杖刑,我这会儿不碍事,哎呀!”他看着气若游丝的安源惊呼,“这会儿别管我了,这位小将军这是怎么了?快快——”说罢,老夫妻协助长莲将安源带回了他们家中,问明了情况后立即把村上仅有的大夫提了过来。
一番忙碌后——
“非我能力所及啊……只能如此了。”年迈的大夫重重叹了口气,他已经把安源的伤口全数上了药包扎好,却也完全没有任何把握为他续命,“这是我全部的最好的续命药丸,统统给你!”他说着把手中一个褐色小布包塞在长莲手中,紧接着就“扑通”跪下了。
正在长莲诧异时,老大夫竟然哆嗦着哭起来,“你们两位看起来都是不凡之人,莫不是皇城里的贵人吧?小的没有能力救治这位公子爷,还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家境贫寒……”
“你啊你,这两位都是好人,大好人!是咱的大恩人。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谁跟你计较——哪能呢!哪能呢。”眼见他絮絮叨叨没完,老婆婆搀起他边数落边推出了门,转身赔着笑对长莲说,“他就是个赤脚大夫,你千万别怨他,兴许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但皇城里的大夫们肯定有办法!”
“看样子来不及了……”老人不顾妻子的眼色,拿话填了她。
长莲握着手中的布袋,身体软在床边,呆然地说:“那……怎么办呢……”
最后长莲听取了老人家的意见,借了他家的板车和棉絮,拖着昏迷的安源去了沅尘山。
传说村外的山上有位神仙,医术是天宫中的仙术,他能化死为生,叫哑巴说话,废肢再活。
有许许多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慕名上山,只是少有人回来道明山上情况,于是又有一说,那常年白雾笼罩的山中是个迷局阵,进去的人出不来,他们迷在里面的道上,怎么绕也绕不出来——可能是神仙不想见到他们,下局惑人。
所以到后来,没有重病的人不敢妄自上山,但这传说却从未被人们忘记,这事情是真是假,也没人能下定夺。
“能救得这位恩公的人,恐怕只有这位神仙了,”老人说完这个传说,神色犹豫地对长莲说,“但——这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没有选择中的选择——”
“我要去。”长莲完全不作多想地打断他。
老人深受传说影响,不愿进山,所以长莲告别他后,自己或拉或推地将睡着安源的板车硬生生带上了山。
【五】
沅尘山外虽云雾缭绕,但山内风景优美,视野清晰,四处都是生机盎然、绿意勃发的自然美景。
长莲来到山脚时,还是夜色方褪,现在虽然不知时辰,但看天空晴朗,应该已经过了清晨。
他知道时间不能多耽,一路不曾停下脚步,此时稍作歇息,是因为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条抬眼望去不知阶数的长长、长长的向山上延伸的青石台阶。
初入眼帘时,他心中一颤但又惊喜:竟然在深山中有这样的石阶直朝山顶,那么传说很有可能是真的!山上或许真有医术高明的神人。
“好。”他喘够了气,将安源小心地背在背上,抖擞起精神,踏上了第一阶。
【六】
“呼、呼、呼……”现在,长莲每踏出一步,呼吸就更重一分。
已经不知道上了多少级台阶,又还要上多少级,他不清楚了,脑中空白,心脏沉重的鼓动声充斥了耳内,一拳拳结实地砸在自己的整个大脑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走不到尽头?分明——
分明抬起眼,可以蒙眬看见山顶上的炊烟,分明只要再几步再几步就能触及的距离——
起初这样的疑问塞满了长莲的脑袋,但现在他只剩下力气迈出麻木的每一步。
腿……没有知觉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使得背上的安源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安源不再泛出蓝色光亮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混浊的周边景色,随着身体起伏,他知道自己被人负在背上,沿着汗水密布的脖颈,他看见长莲涨红的耳根,张了张嘴,只轻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莲。”
“安源?”长莲听到耳边声音,也不回头,只是喜极而泣,“你醒了?”等不及回复又说,“别出声!保留体力。我正要带你去见个神医,马上就能让你生龙活虎的!放心吧。”说完,他只觉得身体里重新又注入了力气,脚底再次感受到踏上地面的切实感。
“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别说话了!”
“你无事就好……”浅浅地浮在空气中的声音,“去找……琛轩。去。”
“行了,你别说话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见他这样虚弱,长莲着起急来,想要耸耸肩膀把他背得更结实些,却因过度劳累,眼前一花,脚下踏了个空,导致两人闷重地接连摔落好些台阶。
“安源!安源!”顾不上身上疼痛,眼前还在呈现满目雪花时,长莲已经双手在地上乱摸乱找,碰到安源身体时,疯了般扑上去叫他,“安源?摔坏你没有?摔着你没有?”
身体吃痛的安源艰难地将眉头展开,睁眼强笑,他道:“我……只求……你平安。别再顾及我……去找琛轩。”
“不行!我不能放着你不管。”长莲全不在意自己手肘和膝盖擦破了,鲜血直涌,动作生硬地抓起安源的手要再背他,“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何必。你……我……本不相识……”安源断了话语,重又合上眼。
长莲再次崩溃,却已经哭不出来,他抓着他的胸口衣襟胡言乱语道:“安源!什么叫本不相识?那你又为什么要护着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救我?我本来——本来是不拿你当回事的好吗?都是你!”
你害我欠你人情!害我不能丢下你一走了之——
我不信什么神仙上帝,我只是无路可走,我只是不得已,我只是想尽力——
安源,不是我不救你,我已经做了全部的事,尽了全部的力,你都看见了,我不欠你的——
“你不怪我吧?你……”长莲瞪着血红双眼看着已经没有声息的安源,终于还是“哇!”地咆哮出声,“我怎么能——”
神仙!上帝!耶稣大爷!玉帝观音!谁都好!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他伏在他身上,只是不住喃喃,“求求你们。”
“再这么哭下去,就真的给你哭死了。”
声线悠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让长莲的脑子里短路了一瞬,回过神后警觉地直起脖子喝道:“谁?”
循声望去,眼前的无尽石阶竟然消失不见,只有透蓝天空下的一座小小木屋——一片山顶风光!说话的人是个穿着麻布服饰的胖老太太,她蜷成个团坐在块打磨得光滑的石板上,正侧着身子打着小扇子熬煮架在火堆上的一个小瓦罐中的汤水,想必长莲之前见到的一柱炊烟就是来源于此。
胖老太太头也不回道:“有那工夫哭,不如赶紧把你伙伴抱到屋子里去。”
此景、此人的突兀现身,这份神秘的感觉让长莲心中又燃希望,擦了眼泪,也不多问,慌忙把安源背进旁边的木屋,动作轻柔地让他躺在还算整洁舒适的木床上。
匆匆扫一眼屋内,除了床外只有一张依墙而立、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的长条方桌,和一座顶挨着梁的木制大柜,上面密布着至少百来个抽屉,浓郁的药材气味从中发散到整个空间,仅有的一扇窗子大大敞开着也不能将这气味挥散多少。
虽然看起来缺少了许多生活必须品,但这里一尘不染,光线通透,人在其中很容易放松身心。
不待长莲出门追问下个动作,胖老太太已经端着碗颜色乌黑的水进来,边“呼哧呼哧”吹着边说,“来,先让他把这个喝了。诶?”抬眼间,她神色惊讶地看着长莲,“哎哟,你……”
“谢谢!”长莲也不细看,赶忙抢过碗来着急地喂给安源,直到最后一滴挂在嘴边的药汁也被他用手指抹进他的嘴里,等了一会儿,长莲焦躁地转过脸问:“他怎么不醒过来?”
这时,他才算正眼对上她的脸,这并非一张寻常老妇人的脸,绝对叫人过目难忘!这位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左半边的脸相对右半边正常的老人面容要无故垮下二三厘米,使得她左右脸看起来像没有对齐的拼图,与垮下相反的是左脸的五官竟然向上牵起成扬眉笑脸的表情,这样的容貌完全可以用“哭笑不得”来形容,实在又丑陋又滑稽。
长莲一时看得呆住,察觉到自己的无礼,他赶紧垂下眼,若无其事地重复问道:“那是什么药?安源他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反正是好东西,但只是暂时给他续一口气,接下来再慢慢看情况诊治,倒是你,”老太全不在意长莲的态度,只是双眼炯炯地瞪着他,一副很感兴趣的口吻说,“你真有意思。”
“嗯?”
“这是——”老太注意到长莲手腕上的镯子时,双眼精光闪现,一把抓过来兴奋地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得通,说得通。”
长莲被这怪老太太的一惊一乍弄得心中发毛,慌忙抽出自己的手来,只见手腕上竟然留下了几道鲜红指印。
不顾长莲的惊愕,老太指着他自问自答:“你是长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