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暮云-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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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南哥儿一醒,察觉呼吸略有不同的莫树也跟着醒来,看向南哥儿。
大病了一场,南哥儿此刻的心绪也算是宁静些许,也不复当初那么恐惧。
更何况,他滴水未进,也没有情绪激动的资本。
莫树见他醒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额间散落的碎发拂上去,好半晌才轻声道:“以后,再不在你眼前杀一人。”
南哥儿眨眼,算是听到了。
“吓死我了。”莫树又道。
因为日夜守着,也没心思吃东西,莫树也瘦了一大圈,更显得瘦削清俊,几乎都要羽化飞去一般。
南哥儿眨眨眼,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莫树。”他小小声,哑着嗓子叫他。
莫树摸摸他的头。
“活着,太难了。”南哥儿淌着眼泪,微弱地说,“好辛苦。”
莫树帮他拭去眼泪,专注地看着他。
“你不要杀我,不要伤害我,不然,我活下来就没有意义了。”
“你疼我,我才能活下去。”
沉默很久,莫树才轻声道:“好。”
39、第 39 章
39、第 39 章 。。。
39
莫树只当南哥儿是不喜欢自己杀人,却不知南哥儿只是畏惧他杀人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因为南哥儿两次都在死间挣扎,几乎都是活活痛死的,也是他性子较于其他人要坚韧,换做差不多的,只怕早就崩溃。
第一世,被烈火烧死,那种身体被炙烤焦发出刺鼻气味,呼吸不上来的可怕滋味,他尝过了。
然后,五年前,被人折磨三年,鞭抽炮烙针扎刺骨无一尝了个遍,肚腹空到让人发狂,连水中的肮脏水垢他都肯吃下去,冰冷的水,将他灵魂都要凝结成冰。
每时每刻都与死亡如此接近。
最让他绝望的是,这一切都是自己从小护在身后那人的意思。
是以落下悬崖时,他只觉得解脱。
人,得以安然死去,是上天的慈悲,怜人一生奔波劳苦,终于让其善终,若是死无全尸备受折磨,是上天的惩罚,使其最后痛楚,忏悔前尘罪孽。
但终究是上天垂怜。
无论是善终还是恶报,终究不过是一死,从此不必再受劳苦,亦不用担忧前路未卜,只管安心长眠就便。
但若是无法善终,死了一次后又备受折磨,结果还是未曾死去呢?
实在可称之为上天的憎恨。
他实在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什么,犯下什么无法饶恕的罪孽,才使得命运对他厌恶至此。
因为终究,还得死一次,在这死一次之前,不知又要受多少苦。
所以,他想死,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趁早,在自己还能清楚时,干净利落地死去,也免得在未知的未来,承受折磨痛楚。
说来说去,他只是人生,对自己生命的畏惧,害怕未曾到来的明天。
仅此而已。
但是,终究还是选择活了下来。
人生苦痛,但我还是愿意活下来。
这次卧床,仍然是大半月,新年果然是在床上渡过了。
原本约定要去接的人,也另安排人手去接回了广田,莫树在这君曜的小镇陪着南哥儿安静度日。
居住在这镇上的广田人身份是一名商贩,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在此暂住的这些天,硬是没有官衙的人前来问询当日二十来条人命之事。
郎中再三保证南哥儿真的无大碍后,被莫树放了回去——虽然广田有他的徒弟坐镇,但毕竟比不上自己在来得安心。
又陪着南哥儿养了一周,正月过去了大半。
虽然命救了回来,但那瘦下去的脸蛋,一时半会是没办法圆润起来了。
这使得莫树又很是担忧了一阵子。
但广田那边的事务又不能落下太久,于是等南哥儿稍微好一点,两人再次启程前往北郡。
莫树果然如跟南哥儿许诺的,一路过去,再没有动手杀人。
只是南哥儿看得他苦苦压抑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忍心。
但若是让莫树放手去杀,只怕从君曜到北郡的路上一路皆由鲜血织就。
说来说去,他不过是普通的人,无法像莫树一般无视人命。
特别是在广田生活这么些年,南哥儿发现自己的心越是柔软了起来,或者,该说是软弱了起来。
今日,仍是如此,两人共乘马,行走在这个繁华的城镇街道中——他们今日落宿的地方,是某位富商的别苑,听得莫树要经过这里,已经吩咐下人安排好两人的食宿。
如果不是跟莫树在一起,南哥儿只怕一生都不会想到这位四国有名的巨商居然也是广田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觉得没什么奇怪。
广田的人,何时会做得比这外界的人差?
个个均是人中龙凤,无一庸才。
虽然这个城市较之前他们经过的城镇来说,的确是大了不少,行人们衣着也比小城镇的丰富鲜艳不少,但两个男人共乘一骑却仍是引无数人侧目。
更加别说两人的穿着均为不凡,莫树又生得一张不省事的脸。
有些的甚至交头接耳在旁边低声议论起来。
南哥儿不会功夫,所以倒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莫树武力值颇高,所以耳力视力皆佳,一听那些污秽的话,就有点不太舒服。
照他以往习惯,只要不是广田的人,哪怕只是挡个道儿,他都会不做犹豫地砍杀下去,有时候甚至没原因就会动手起来。
对于他而言,杀一只这样弱小的家伙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力,哪怕来个三四千,也不过是浪费多一点时间而已。
现在这些东西说了这么些难听的话,只怕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不自觉地探手在腰间摸了一下。
南哥儿靠在莫树怀里,所以当然察觉了莫树的动作,想必他又是想拔剑杀人了。
伸手握住莫树的手腕。“走罢。”
广田的人生活在这些普通人之间,想要隐匿自己想必都是有些费神的,如果莫树再要乱杀下去,只怕会增加他们的困扰吧。
也许当时郎中想要自己约束莫树就是指的这个。
莫树松了手,改为摸摸南哥儿的头。“恩。”单手抖抖缰绳,驱使马继续往前走。
南哥儿从莫树怀里,探出头去看看那些嚼舌头根的人。
由于大病一场还没时间修养,南哥儿现在的脸只剩巴掌大小,黑漆漆的眼睛镶在脸上显得非常大,转动间有些扭曲的灵活。
但凡与他视线对上的,皆感觉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有一双非常冷漠的眼睛,像冰一样。
看着人的样子,就像是对方已经是死人一般。
事实上,他们并不知道如果不是南哥儿在身边,也许他们的确已经变成了死人。
莫树说不会在南哥儿面前杀人,南哥儿并未反对,那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见到莫树在自己眼前杀人时那冷酷的样子,至于其他时候,他觉得自己管不了。
但他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莫树听,因为他本能地不希望莫树知道自己如此畏惧他。
明明是莫树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自己却感到畏惧,他可不愿意莫树因此感到困扰。
虽然莫树没有跟南哥儿明说,但南哥儿也多少猜测出莫树并不以为他所作的有任何不妥之处。
而这,却是最不妥的地方。
但是他又不知要如何说明这一点,所以只得由着莫树这样误会下去了。
正是因为莫树的表情太过于理所当然,他才不知要如何说明。
也正是因为莫树虽然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却没有丝毫迟疑地决心抑制动手的欲/望,他才不愿意让莫树知道自己的畏惧。
宁可让他误会,也不要让他察觉自己的恐惧。
我现在,拥有的并不多了,所以,我不愿意失去哪怕一丁点。
白马载着两人,踢踢踏踏来到了正街尾部的大宅前。
门前早就有人候着了。
一名老妇为首,后面几位壮年男子,然后是他们的家眷亲属,大大小小的仆人,满满当当几乎要将整个街道堵上。
“先生,您总算是来了。”老妇大约六十来岁,看起来颇有威严,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路途辛苦了。”
莫树御马至老妇跟前,下了马,然后伸手将南哥儿抱下,扶他站稳。
“我们需要稍事休息。”莫树撑住南哥儿有点站立不稳的身子,然后对老妇笑道:“枝娘,可有准备妥当。”
南哥儿发现在广田的人面前,莫树就是平时的那个温柔和善的莫树先生,一旦在外界的人跟前,他无一例外地会狂暴化,变成嗜血魔头——任何微细的理由都足够使他动手杀人。
“当然,”名为枝娘的老妇应道,“此次储一在这里,先生是否与其相见一番。”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引路。
身后的人无声地分开一条道。
“储一。”莫树扶着南哥儿走在后面,听到枝娘这样说,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道:“请枝娘安排罢。”
“是。”
储一?这又是谁?
南哥儿满头雾水。
40、第 40 章
40、第 40 章 。。。
陪着南哥儿睡了一会儿后,两人去饭厅吃晚餐。
一走进厅门口,就闻到铺面而来的菜肴香味儿。
“饿了没?”莫树轻笑着,帮南哥儿理理头发,低声问他。
南哥儿摇摇头。
饥饿什么的倒没有感觉,就是觉得人头重脚轻。
“不饿不太好。”莫树有些为难地看着南哥儿,“会觉得饿才是好事。”
南哥儿仰起头,笑了笑,与莫树落座。
摆了满桌的菜,却只有枝娘一个人作陪,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伺候。
“先生。”枝娘微笑着朝两人打招呼,再又看看旁边的南哥儿:“这位,想必是南哥儿吧。”
南哥儿朝她微笑一下。
“是。”莫树让南哥儿坐在他身边,然后回答了枝娘。
能够察觉出,枝娘与莫树的对话方式似乎较广田的其他人要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点关切与和蔼。
“今得知先生过来,枝娘才特地赶往此地与先生会面。”枝娘轻笑,瞧了眼南哥儿,然后别有深意地说:“现见先生依然风姿丰伟,枝娘倒是安心下来。”
莫树似乎不太明白枝娘话中含义,愣了一下,微笑道:“有劳枝娘挂心了。”
枝娘笑了一笑,道:“今次我特地吩咐厨房做了先生喜好的菜,请用膳。”再又朝南哥儿一笑,“枝娘特地跟人打听了南哥儿的嗜好,也不知道今日安排的菜是否合南哥儿口味。”
南哥儿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半数是甜的,还有一半是自己比较喜欢的香辛料较重的菜系,油油亮亮的,让人一见就胃口大开。
“小南身子不好。”莫树极快地接腔,“只能略微尝试一点。”
南哥儿迅速地撇了莫树一眼——难得我有胃口了,不带你这样的!
你这是看小孩儿呢。
莫树摸摸南哥儿的头:“乖,等养好了就可以随便吃了。”
乖你个头!
南哥儿打下莫树的手,黑线。
枝娘在旁边轻笑:“如此,那南哥儿就随意吧。”
虽然说枝娘在陪席,实际上,她几乎没怎么举箸,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南哥儿跟莫树两个人吃饭,显得很温柔。
吃过饭,三人去大厅说了回话,接着有人过来说已经安排好了,说可以去见那个叫储一的了。
莫树问南哥儿要不要去。
对于不认识的人,南哥儿当然没兴趣。
他坐在火炕上,一动也不想动,惬意地几乎要睡着。
于是枝娘陪着失落的莫树走了。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歪着身子百无聊赖翻阅着手上白话本儿的南哥儿抬起头,看着枝娘笑了笑。
“南哥儿真是灵巧人。”枝娘笑了笑,挥退厅内的下人。
“枝娘有话说,小子当然要洗耳恭听。”南哥儿笑。
枝娘上了炕,倒了杯茶,吹吹水汽,淡淡道:“枝娘已知晓在路上南哥儿身子不适的事了。”
南哥儿微笑的脸,僵了僵。
他不是很愿意回忆那个,总让他想起当时自己的失控以及莫树那冷漠的眼神。
“我们外面的人,倒是清楚先生的性子。毕竟要经常收拾烂摊子嘛。”枝娘笑了笑,“广田的人,大约只有郎中师爷,还有几个较常与先生一起出去的人知晓。”
南哥儿沉默地看着枝娘。
“其实,也怪不得南哥儿会受惊。”枝娘轻声道:“一般人,只怕看到就受不了了吧。”
“当年,先生的母亲也因为此事受惊颇多,几乎小产。”枝娘轻叹道,“既然南哥儿与先生两情相悦,想必离开广田时,师爷他们也颇为担忧吧。”
沉静半晌,南哥儿点点头:“恩。”
“毕竟还是担忧先生父辈的事情在先生身上重演呐。”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