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芭茅一样生长-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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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秘密。黄老师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我忘了哪只哪只小了。听说自小要是有谁看他的耳朵,开他的玩笑,他就跟谁玩命。后来他做老师了,总觉得学生喜欢看他的耳朵,特别是成绩差的学生,好像他们成绩差就是因为看多了他的耳朵似的。他开始暴躁,他要让他们集中一切精力在读书上,特别是对毕业班学生。只有面对不分神的学生,他心里才觉着踏实。他的手段是,打人。
一届一届地下来,关于他的可怕,在学校口口相传。对了,和“倒非洲”齐名。
其实他没到我们班上来,我就认识他了。他是团总支的委员,那次去茅家岭,他也去了。他的脸方方正正,头发乌黑发亮,发型特别好看,是整天都吹得特别有型的那种。听说,是他漂亮的护士老婆每天为他打理的。他从不去理发店剪发,在和老婆结婚前,他自己给自己剪。
他的那只小耳朵,很艺术地藏进了他的头发中。没有人揭密,一般不太会有人注意到。
然而,毕竟是他心头的伤疤,永远无法痊愈。
我们都不说。好像出于忌讳,怕惹怒了他,有好果子吃,我们都心照不宣,谁也不说他的耳朵。
赵正果说了,他最先在班上说,怪耳朵,我不读书关你屁事啊,大耳朵,小耳朵。赵正果是在第三次挨了黄老师的修理后,当场说的。英语是主课,天天都有的。没多久下来,全班差不多过了一遍,黄老师也摸到了底。成绩好的那些个男同学,比如我、炳篓、盛饭,他是不会骂的,更不会动手。对女同学嘛,顶多严厉地批两句,也没见他过分过。赵正果是一定会有第三次的,还会有第四、第五次,迟早而已。我们知道,赵正果自己也知道。
当场说,在班上说,这还了得。黄老师气晕了,脸上青筋凸起,几乎是扑上去,想把赵正果摁倒。赵正果的强项在于手劲,他也出了手,不过不是打黄老师,是挡,是抵。在博弈的过程中,赵正果边上几个同学,一起拦住黄老师,掩护赵正果从后门跑了。
黄老师大声地宣布,从今天起,在我的课上开除赵正果同学,他妈的,老子打人也是为你们好。
我们看见黄老师的衬衣,在胸前口袋那里,沾了一抹赵正果嘴角的血,红红地正在洇散开来。
赵正果果然就没再上英语课了。
洪大很是羡慕赵正果,他说,要是也被宣布开除了就好,省得天天担心。自“赵正果事件”后,像洪大这样后排就座的同学,他们三四个子,其实被黄老师点名的次数已经明显在减少了。少不是没有,少意味着还是有。
赵正果就是在这个时候提出的,他说洪大,打怪耳朵一次。赵正果分析,我们两个联手,不把他大耳朵一起拧小才怪呢。赵正果的私下提议,竟然得到了二流子、曹群民他们好几个同学的支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晓得的。他们找赵正果,说赵正果你带头吧。赵正果摇了摇头。赵正果已经不上课了,他与黄老师井水不犯河水,的确没有理由吧。
不过赵正果说,只要动手,他一定参加。我们上英语课时,赵正果就守在楼梯底下,赵正果说教室一发出声音,他一定冲上来,他要报仇。
洪大犹豫不决。
半天,洪大说,狗日的如果再找我的茬,不饶他。
阴谋让人兴奋。我感觉他们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盼过年的味道,比我们考九十分,过劲多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希望阿文能去黄老师那里报告情况。他不是喜欢打小报告吗,去打呀。他不是喜欢告密吗,去告呀。他不至于只当“倒非洲”的狗吧,没准会让黄老师也喜欢上他。说真的,黄老师英语上得挺好,和程老师差不多,我不反感。
我当然知道阿文不会,他的英语太阿弥陀佛了。他哪里还不是像洪大,度日如年着。他不倒戈加入赵正果、洪大的联盟,已经是黄老师的大幸了。
我隐隐地为黄老师担起心来。
好在没有发生什么,日头照样从东边、从乱坟岗的板栗树枝头升起来,从后山的背上落下。
不久,赵正果停学了。听说去了广东,不知道做什么。 txt小说上传分享
22母亲的一记耳光
像一艘船渐渐地向着码头,渐渐地快靠岸了。中考的大限是越来地越逼近了。我忽然很怀念唐树忠、尤丁高,怀念和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日子。
我染上了更多的劣习,一个学生能干的坏事差不多我都干了。逃课,跑到后山的茶场里睡一个下午的觉。在乡政府附近的七站八所和店面间瞎逛,很无聊地拔别人自行车的气门芯。对了,偷车铃盖子。说是把盖子翻过来,可以拿回家用来垫家俱的脚。事实上,我根本不可能拿回家去。我说了无论做了什么坏事,父亲都可能会拧断我的手。
可我还是偷过。偷了三四个,藏在箱底好长时间。在一次 尤老师通知说要检查箱子时,因为有同学鞋子掉了。一有什么东西掉了,学校就集体开箱检查。怕铃盖子露馅,我把它们塞进口袋,抛到了操场边黑乎乎的厕所坑里。什么用场也没派上,去他妈的垫家俱的脚。
倒是有一回,出尽了丑。在土城一家店门前,我正旋着铃盖子,冷不防车主回头出来了,被抓了个正着。看样子好像也是学校农中的学生,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腕,老练地往我背后一扭,然后一只手揪住我的后衣领,把我的头往下按,说想找死啊。我面如土色,半天不敢吱声。过了一小会儿,他猛地朝前一推,放开了我。我羞愧难当,风一样地跑了。要是当时,我碰上了亲戚、熟人,真要钻地缝了。
偷麻花张的油条我也偷过。麻花张把担子挑到学校来,蹲在教学楼外拐角处的树荫下。我混在人群中,蜂一样拥上去。麻花张手忙脚乱起来,兔子一般温柔地叫着,“角三两条,角三两条”。杂乱的手伸向他,伸向箩筐。麻花张一急,赶紧把两只箩筐一拢,护在了他双臂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捂住罩子,说“不卖了,不卖了。”
即使这样,常常还是丢了不少根油条,有时候是麻花和油煎果。甚至有两次,他的担子被生生地一抢而散,一只箩筐都被踩扁了。麻花张找到了校长,校长嘴里说得很好,最后也不了了之。学校本来就很讨厌小贩。麻花张能做的,只有收拾起他的担子,边骂“这帮没良心的,没教养的,我再也不来卖了”,边走人。
实话实说,偷过好多次,真正只偷到了一次油条吃。
没想到我们班又有了一个“胡国家”,我留级前班上能空手抓鱼的那个同学。历史钟老师说他满身腥味,像陈友谅。不知道胡国家现在还抓鱼不。现在这个“胡国家”,其实是边山的卫兵,他的绝活是抓黄膳,不是抓鱼。
卫兵常常在上晚自习时溜出去抓黄鳝。他从农行营业所门口的修自行车摊子,偷到一副有些破损的劳工手套。手套戴上,打个手电,卫兵就像很专业的捕鳝工。我跟他去了好多回,在茶厂往下去建设方向的田沟里钻来钻去。卫兵手中的手电这一照,那一照,发现露出的黄鳝头,立即关掉手电,凭直觉一把抓起。果然到手了,老长的,蛇一样地扭动着。我说,卫兵,你们边山,是一边山,一边黄鳝吧,看你怎么这么厉害。卫兵反问我,那双溪口呢,是一边溪,另一边还是溪。我说对极了。
第二天,我们去乡政府附近的餐馆卖黄鳝。卫兵也不知道应该卖多少钱,店主说多少我们就多少。拿了钱,卫兵说,炒碗面条吃。我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太好了。面条还在锅里翻炒,卫兵和我已经口水涟涟。卫兵说,黄鳝真好,能换来面条吃。我说,我不行,蛇一样,我不敢抓。
那时候在乡政府的街上有了桌球,就是台球,这是乡上的新鲜事物。是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主摆的,用塑料布撑一座简易的棚,只有一张球桌。最初,我和唐树忠去打。确切地说,是我跟唐树忠学打。他教我拿杆,教我击球,教我打花、打色。
没多久,棚扩大了,球桌有了三张。可是打的人越来越多,常常得排队等,看来像我一样着迷的人似乎很多。那老板暗自乐着,干脆自行车摊也不用摆了,把整个食品站与供销社间的空地块包下了一大半,又加了两张球桌,一心做起“球馆”来。
有一阵子,我大姨的三儿子老三,和几个朋友也天天到“球馆”来操练。老三早走上社会了,做着茶叶一类的小生意。碰到了几回,老三惊讶地问我,不是快中考了吗,你还读不读书啊,天天打这个,哪来的钞票。我说,你可不能告诉我家里。老三吓唬我,下回等姨父来,我就是要当面问问清楚。我说,你别让我恨你。老三诚恳地说,你再打下去,读书就废了,自己可要想好。
不知道是老三没出卖我,还是父亲母亲一直没到大姨家去。总之,一直风平浪静。
唐树忠走后,我就陪尤丁高打。多数时候是尤丁高请我打。尤丁高再一走,我突然失去了伴。然而,还不止是伴的问题,因为打球要钞票。老三问得对,哪来的钞票。
卫兵的黄鳝顶了一阵子。是我跟卫兵说,卫兵,黄鳝不换面条了吧,换台球打。卫兵让我去找那老板说。老板想了想说,什么时候不忙时,可以。什么时候不忙呢。难说。我和卫兵提着黄鳝好生地在一旁等,一等有时就等一个下午。等好些次,等到了。打了几次,老板说不要黄鳝了,我又不开馆子店,吃多了成黄鳝精啊。老板这一说,“黄鳝换台球”计划就从此泡汤了。
这就必须说到另外的事,我赚到了钞票。
具体地说,是这样的。打关牌,扑克牌。输家出米,赢了的人就把米拿到乡政府街上的店里卖掉,换成现钞。看起来赌得并不大,一次输赢也就斤把子米。可是赌得频繁了,累计起来输的不少,赢的也蛮可观。
我们一小伙同学,有自己班的,有(1)、(3)班的。常常大半天大半天,有时候一整天一整天,反锁着寝室的门,猫在床上打牌。当然不用说,包括我。而且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直手气非常好,一抓就是两个三个“2”,对子多,连对多,我成了最大的赢家。提着赢来的米,我想也没多想,抄小路就下去卖了,然后直奔“球馆”。
哪里想到出事了。
不是我出事了,是别人出事了,牵涉到了我。
那一阵子,学校的学生宿舍常遭窃,也就是学生的箱子隔三差五地被人给撬了。贵重的东西倒是没有,丢的一律是米,带到学校食堂蒸饭吃的米。丢了米的学生,自然无法安心学习了。这事引起了学校的重视,经过几个昼夜的蹲坑守候,终于逮住了行窃者。
原来也是学生,就是我们一小伙中的某几个。学校一审,那几个人根本不是偷米吃,而是偷了米拿到街上卖,换了几元几角的钞票,付赌资。对了,打牌的输赢规则后来作了调整,赢家不要米了,一来太麻烦,二来卖米还有被撞到的危险。于是改作付现。于是,就有他们偷米卖的行动。
学校顺藤摸瓜,把被供出的参与赌牌的学生全揪了出来。然后报校长批准,张贴布告称要全部开除,其中便有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赌,绝没有参与他们的撬箱行动。
那天,布告黑名单上所有的学生被列成队,站在操场中央的电线杆边,学校有示众的意识。电线杆上挂了一个大喇叭,播通知,放运动员曲做操,也放歌。那天在放《一无所有》,不知道谁唱的。沙哑的、粗犷的声音让人振聋发聩。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歌声中我泪流满面,而他们都很不屑地看着我,为我的多情和没用。我低着头,不知所措。要是就此被开除,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父亲。我想着的是父亲的惩处,而不是我的前途。我似乎从没想过我的前途。
所幸的是张校长发现了我。张校长来到我们身边,看到了我,一脸的惊讶。他指了指我,一句话也没说。也许在瞬间,校长认真地想起了我,一株他曾经大加赞赏、觉得很有希望的苗子,或者是念及到我父亲曾经是他的同事。或许校长还想到了那节数学课,我做出了一道盛饭没有做出来的题目。总之,校长转身过去,就有了我们的被网开一面。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的叛逆和蜕变。
我成绩曾经那么好,不存在自暴自弃的心理。我们家里不比别人家穷,能保证正常的生活和学习开销。老师们大多也都很关爱我,寄予我深切的期望。没有任何的刺激和意外迫使我学坏,而事实上,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坏学生。
父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