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老-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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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从地里回来,老远就听妈在屋里喊我的名字,听声音我就知道不好,随便把车子扔在地上 ,赶紧往屋里跑。到屋里一瞅,妈从炕头掉在了地上,好像是自己想要够什么东西,结果摔了个满脸花,脸 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流着血……
妈身子沉,170多斤,我怎么抱也抱不起来,根本不借劲了。折腾了足有五六分钟。没辙了,我到隔壁 去喊我二哥帮忙,他倒是答应了,让我先回来,他随后到。可等了十分种的工夫,二哥才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地溜达过来,和我一起把妈搀起来后就走了,也不问问摔得怎么样了,或是帮我看着妈,好让我腾出手去请 个先生(大夫)给看看——没有——根本连句话都没有。拍拍屁股没事人似的就走了。又是一年不露一面! 就是嗔着我妈背地里说他媳妇的坏话,记仇了。”
“谩说我妈没说什么诓外的话,就是真的说了什么,还有跟九十岁的老妈计较的吗?!你说说,他是我 亲哥哥——连个乡里乡亲的还不如呢……”表兄的泪在眼睛里打转儿。
躺在一旁的老姑直向儿子摆手,想止住儿子别再说下去了。老姑不糊涂。几个儿子同是母亲心头掉下的 肉,能不疼?老姑心下一定以为,自己生养了老二、老三这样不孝的儿子,是作母亲最大的耻辱和悲哀。
老姑混浊的锈目中,不禁老泪纵横。
“妈,我不说了,不说了,妈——”母子相泣,演绎着世态的苍凉。
7.
几年后的一个春节,大年初一。二表兄出其不意地过到母亲这院里,说是给妈拜年。让老表兄给轰了出 来——“你哪儿还有这个妈?过年了想起来了——用不着……”
又一个春节,九十二岁的老姑老死在家里。
老表兄一个人日夜守护在病危的母亲身旁,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他没有央求任何人,甚至抽不出身给 临村的姐姐打个电话通知一声,都忘了。他心念的只有母亲——一辈子都一起走过来了,无论如何也要陪母 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老姑病危的事很快村里人都知道了。老三也知道了,过来看了看,到三嫂过来叫他“回家吃饺子”的时 候,他正好就坡下驴,真的回去吃饺子了。他不想自己的母亲正危在旦夕?还有四弟,几天来水米未尽?
老三到底迫于姐姐和乡亲们的压力,在母亲去世后,还是简单把母亲的丧事料理了一下。
从病危、入殓到发丧,仅仅一墙之隔的老二都没到场。
家属们纷纷来了,吊唁的乡亲旧友也来了,一时间哭声震天,他怎么会听不到?他怎么敢说自己不知道 ?
放弃责任是容易的,但无法弥合的愧疚将像噩梦一样永远缠绕在他心头,让心虚的人寝食不安。如果可 以把老姑的去世,看作是老表兄一生真正意义上的解脱——那么对老二、老三之流,良心的枷锁从这一刻起 ,才刚刚开始向他们张开。
老姑的去世我没在场。事后我再去他家,家里就剩了表兄一个人在喝闷酒。见到我们来,一时泪流语咽 。(几十年,母子二人在这间黢黑窄小的屋子里相依为命,母亲成了表兄生命里的全部寄托。老姑这一走, 把他的生命也掏空了。表兄久久无法从对母亲的怀念中振作起来。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止不住要流泪。) 常听说,命若琴弦!生命往往靠着一股责任和使命在那顽强支撑着,展示出它强大的韧性。
(“责任越重大,负责的日子越久长,到责任完了时,海阔天空,心安理得,那种快乐还要加几倍哩。 大抵天下事,从苦中得来的乐,才算是真乐。人生须知道负责任的苦处,才知道有尽责任的乐处。”
——梁启超《饮冰室全集》)
但老姑的突然去世,对表兄也许不仅仅意味着彻底的解脱,还有强烈的失落和幻灭感。属于他自己的人 生从现在才刚刚展开,他无法想象,今后,没有了母亲的一个人的未来,将如何继续?
第十四章 想象有一个“病人世界”
1.
2005年农历春节,我和三个姐姐一起赶回老家陪父亲过年。父亲的身体状况已每下愈况,有今没明儿了 ——谁知道一家人还能陪父亲一起过几个年呢?
大姐晕车,吃过了乘晕宁,一路上仍呕吐不止。我们劝她不行就别去了,但大姐坚持着
还是跟我们去了。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多亏她的坚持,否则很可能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了。
三天前我在外面聚餐的时候,接到老家大嫂的电话。大意是询问我们几时回去?话茬儿又转到父亲的病 。电话里大嫂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父亲最近吃饭已经自己坐不起来了,要靠人喂,并嘱咐我们别忘了从城里 买一些尿垫过去。老尿炕,怕沤了……哥嫂他们轻易不敢给我打电话,这次的电话有点反常。我当时隐约觉 得大事不妙,但没想到,事情真的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到老家的时候已是三十下午四点钟了。见我们都来了,父亲眼里噙着泪,显得很兴奋。父亲斜着身子躺 在床上,真的坐不起来了。
大嫂掀开被子给我们看父亲的腿。两条腿肿得碗口般粗,平滑的皮肤泛着清亮的光。手也肿涨得老高, 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妈呀——妈呀——”地喊叫。更让我们不忍的是,由于长时间卧床,父亲臀部的皮肤 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我当时没料到这也是褥疮,还只以为背部才长褥疮)。
垫在身下的褥子已经尿得精湿了,几个人合力才勉强给父亲翻过身,撤下尿湿的,换上干净的。这一揭 ,连着热气腾腾血肉模糊的皮肉。父亲忍不住喊得更加惨厉——“爸啊,妈呀,疼死我了——”看着快九十 岁的老父亲频频喊着自己的爹妈,像小孩子在疼痛的时候寻求父母的庇护。我心里一阵难过。
那一定是父亲发自本能的忍无可忍的疼痛了。
我们无法相信,父亲的病情会发展这么快。上次看他的时候仅仅在半个月前,那时他还能坐起来,自己 端着碗吃饭。这次却不行了。看来我们是太乐观了,总觉得以父亲的身体素质活过九十岁不在话下。(在父 亲多次发疯的时候,我们只有自己劝慰自己:“哎,熬吧——怎么着我们还熬不过他吗?”)
而衰老实在是一个不可逆的残酷过程。我们总以为,也许父亲的病会一天天的好起来,可事实总是一次 比一次见他的状况更差。“明天会更好”在这里显现出自欺欺人的荒谬一面。相对于以后的所有日子,父亲 此时此刻的现状已经算是“奇迹”了,已经够我们庆幸的了。
农村的医疗设施有限,除了用紫药水拔干露出的伤口部位,再涂一点廉价的外用药膏,没有更多的办法 。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给父亲带来的一种去腐生肌的软膏,果然很见效,第二天就有新的皮肤顽强地生长出来 。
药膏已所剩无几,最多只够用一两天的。我准备过完年回去再买些带来。早计划等开了春把父亲接回北 京彻底看看病,哪怕住一段时间医院,我们不想让父亲的病情这样一误再误了,好像在老家只有消极的等死 。
但就目前的状况,父亲起身都起不来,更别提下地走路了。怎么会老得这样快?村医一再提醒我们,他 这是心脏病,最忌挪动!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维持现状。
医生又给输了几瓶液,用了三个小时,直到晚饭前。这次输液,他已经没气力再挣扎了。
2.
照我们老家的习俗,年三十的下午,要到祖坟烧纸放炮请祖宗。天黑前把祖宗请回家里,一起过年。我 与侄儿们一起去了坟上,回来后在厅堂郑重地摆设起祖宗的灵主、牌位,依次磕头。牌位要在家里摆放三天 ,到初三上午再送走。(预示着年过完了,各自归位。)因有“老祖宗”在家陪晚辈一起过年,这几天全家 人言行举止必须格外谨慎小心,以免冲撞了神灵。
今年是个例外,请来时祖宗的名位里只有母亲的名字排在最后一排,三天后送走时,又在名位里添加了 父亲。
父亲眼盯着悬在空中的吊瓶,密切注视着剩下的液体。他有些不耐烦。
“睡会吧,一会就完了。”
父亲没有睡的意思。
“爸,今天是大年三十了,过年了——知道吗?……”
“今儿个?不早就年下了吗?……”父亲显然把日子过糊涂了。不久前,大嫂有一次给父亲喂饭,父亲 看着碗里的面条,非常不悦。抱怨道:“大初一的也不吃顿饺子”——他认定那天就是初一了。
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和姐姐恳求道:“……可别让我初一死啊!”
“谁说让您初一死了?!别瞎想了!”我们不解父亲为什么颠三倒四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莫非父亲对 自己的大限将临早有预感?
大人孩子都在忙和着,准备丰盛的年夜饭。这是我们姐几个(也包括父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农村过 年。煎炒烹炸的声响不绝于耳,村子里远远近近都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像外面铅灰色的天空一样,我的心情差到极点,因为父亲的病。
晚饭时,我们把每一样饭菜拨了一点,拼在一个盘里,给父亲端过去喂他。父亲简单吃了几口,又昏昏 睡去了。我们在另一间屋里吃,喧声笑语的,好像刻意要营造出过年的氛围。但一想到父亲,节日里的父亲 仍独自沉浸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孤独世界里,遭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苦难,我们哪还有好心情?隔一会,我 们轮流到父亲屋里,看他尿了还是拉了,要不要给他翻身。
这次见父亲,他再也没气力对人大喊大叫了,他变得异常的安静。父亲已经闹不动了,精力和气血已经 被他平时的吵闹消耗怠尽(这是父亲来日无多的一个信号)。只有在这时,我们才觉得父亲又回到了多年以 前的慈爱祥和,也才越觉出父亲其实是那么的可怜!
(大嫂说,最近父亲的“表现”特别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再“作”了。而哥嫂也因为父亲的转变 ,加之彼此越来越深的相处,对父亲的一切已经心甘情愿地包容和承受下来。)
本想过来第一件事就为父亲剃头、刮胡子,让父亲干干净净的过这个年。但试了几次,都不能把他的头 抬起来,只好作罢。棉袄上还沾着脏兮兮的口水和痰渍,擦不净,肮脏不堪,他不许别人喂他。
(父亲是极爱清洁的人。从前每到三十这天下午,剃头、刮脸、洗澡、换干净衣服,一通收拾。)
电视中的春节晚会完全成了陪衬,热闹是别人的。
隔壁屋,父亲时睡时醒,间或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实际上,父亲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是一样的。
我在想,此时的父亲在想些什么呢?他感到快乐吗?
3.
零点钟声敲响,全国的上空炸响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喜庆和祝福!没有炮声的春节让不少人都觉得缺 了传统节日特有的气氛。在乡村,彻底没有“禁放”的限制,也让我过足了从小到大一直耿耿于心的放炮瘾 。
在每一个爆竹在空中炸响的神圣一刻,应该是有所寄托和希冀的。人们都希望在烟花爆竹的浩大声势中 ,驱除一年的晦气,为新的一年开一个好头。像电视主持人振振有辞地一连串真诚的套话一样——祝福阖家 团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然而,然而此时此刻,我要祝福的是什么呢?
我也祝福父亲的身体健康?理智告诉我,不可能的。父亲病成这样,剩下的只是在熬时日了,怎么能再 重新回复健康?理智又提醒我,父亲每熬受一天,都在忍受一天的痛苦,遭一天的罪。父亲活着,却已经享 受不到生命的尊严和快感了,与其看他这样痛苦,听他撕心裂肺地一声声喊着“妈呀——妈呀——”叫我怎 么忍心?
我清楚:这个年夜,很可能是父亲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了。所以我悲哀自己在可以祈求什么的时候, 却不知要祈求什么!(上天把生杀予夺的一切权利掌控在手,让我们在死亡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孱弱。 )父亲啊,这爆竹声是献给你的,你能听到了吗?
(记得父亲年轻时也是特别喜欢放炮的。每到大年三十晚上,都要走出家门,到大街上看放炮。最幸福 的时刻,是父亲带着我到街上买花炮,一买买好多,装在兜里不舍得拿出来。二十年前父亲的影子在我脑子 里蹿来蹿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