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歌-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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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日后要提防他才好。司礼女官得她眼色,唱奏一声,准素江退下。他却没有走,依然用他很稳的声调说:“臣有一物敬献娘娘,望娘娘不弃。”
女官在素盈示意下道声“准呈”,他便大胆地向前两步。素盈看不清他手里捧着什么,坐直身子眺望。他忽然扔了手里的东西一跃而起,一把扯断了数缕珠络,另一手已抽出佩刀向素盈当头劈下。
谁也没有预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一瞬间,素盈动也未动。她看见一道雪亮的光向她劈来。太刺眼,她想闭上眼睛,结果却张大了嘴,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一串血红在她眼前飞溅。她看见信则苍白扭曲的脸挡在她面前。
“快走!”他一把将她推下后座。就是这个刹那,丹茜宫里忽然有了声音——女官们尖叫起来,可惜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慌张的噪声,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有人拖住素江的腿,有人抱住他的腰。而素江用刀锋反馈。
素盈从地上爬起来,立刻一步不停地跑,不敢回头去看。珠帘钩住她的发簪,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扯断它们,继续逃命。
有人抓住了她的外褂,她尖叫一声,旋身躲闪,外褂便从身上脱落,落入那人手中。
素江弃了这没用的衣衫,又一刀向素盈劈去,却被她甩开的珠帘打中眼睛。他忍了疼痛大步追赶,他知道素盈跑不远。她只是个女人,天太冷,她的衣衫太单,脚步太乱。既然她不愿死在她拼命死守的丹茜宫,那么就让她挑选另一个殒命之地。
素盈在惊慌失措中忽生怨气:有人在丹茜宫行刺,为什么没有侍卫现身救驾?对了,那人本身就是丹茜宫卫尉……本该保护她的人。
现在她该去何处寻求保护?
缠在素盈发髻上的断线,不住地把残留的珠子抛落在地,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素盈被这声音吓坏,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慌不择路时忽然明白“申时”的“申”为何两边出头:活似一刀腰斩了“中”字,原来是挑这时辰斩杀中宫。
素盈心中冰冷,恐惧和悲哀化成眼泪——难道像谢震所说,她已经变成一个该死的素氏?已经让人这般恨之入骨?
一切是冲她来的。还有谁,还有谁会袒护这样的她?
素盈一个劲冲向前,全凭习惯和直觉引导她的脚步。不一阵儿眼前终于出现人群。她已是鬓乱钗斜,一脸狼狈惊骇的模样吓坏了宫人。
琚含玄正从玉屑宫中出来,皇后这副尊容让他脸上露出难得的诧异。素盈一把推开他,喊一声“快逃!”便直奔入玉屑宫。
素江提着刀追上来,琚含玄脸色骤变正要大呼,素江一刀砍向他胸口,又向玉屑宫中追去。众多宫人见这嗜血狂徒砍伤宰相,顿时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素盈拨开玉屑宫一层层蓝色帷幔,慌张地奔到皇帝榻前,带着哭腔喊道:“陛下!”他正阴着脸凝思,见她这模样也吃了一惊。
一声“救我”几近脱口而出,素盈脑中却忽然转个念头。一双泪珠落在他胸襟上,话已改口:“快逃!谋反!”她心惊气促,说出这几个字已经泣不成声。
皇帝神色骤变,沉声问:“是谁?!”
话音未落,殿内宫人已惊叫起来——手提宝刀的勇士正走向他面前。
潘公公一步冲上前,伸开双臂挡在御榻前。
深泓的脸色严峻,伸手揽住素盈的肩膀,一言不发。
素盈一脸苍白,偎在他臂弯里,一时没了主意,睁大眼睛盯着素江的刀锋:殷红的液体顺着雪刃淌下来,不知是谁的血。
“什么人?”深泓厉声问。
素江紧握刀柄向深泓迈进一步,拄刀下跪,厉色道:“陛下明鉴!妖妇蒙蔽圣听,为外戚曲法,弄深宫是非。心机诡秘,暗构巫案荼毒无辜宫人,用意歹毒,诋毁储君无非觊觎社稷,实为误国祸端,久留必遭天谴。请陛下废皇后,籍其家!”说着手腕一转,染着血污的刀光映上深泓的脸。素盈手心里早握了一把冷汗,这时更是浑身发抖。
深泓仿佛丝毫没有被身边的轻颤扰乱心绪,口吻反而平淡:“今日容你这般轻易地要挟君王废去正宫,明日只怕你将一纸退位诏书送到朕面前,要朕落印呢!”他满是威严的声音陡然抬高:“侍卫何在?!”
然而一连喊了三声,没有人回应。深泓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素江笑了笑,“陛下情愿为一个女人,丢掉太上皇的宝座?”
他洋洋得意的神情还未尽放,殿外再度喧闹,素江即刻失了神。不过须臾,有禁军冲了进来。深泓向来人高喝一声:“拿下此人!”禁军二话没说挺枪直刺。
素江躲过一击,并不还击,却再挥刀劈向天下至尊的夫妇。那一霎他什么也没有说,但素盈忽地明白他的想法:他不再需要退路,他死罪难逃,他不愿一事无成地死去。
潘公公本能地挺身护住皇帝,而禁军则失声惊呼:“阿盈!”他的长枪未挡住素江的刀锋。
素盈这一次闭上了眼睛。
“扑”的闷响,有一样东西插入谁的身体里。
接下来是“嘡啷”一声,素江的宝刀落地。
素盈睁开眼睛想看,深泓却将她紧拥在怀。“别看。”他在她耳边说,“你看不惯这个。”说罢挥了一下手中的剑。
佩剑上玉石琤琮,素盈陡然明白某个深夜,触及她手指的冰凉是什么。
素盈自以为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不知道那柄宝剑几时藏在他的被褥中,他又是几时握了长剑在手。
阳光轻抚着滴血不沾的剑锋,闪烁出冰蓝色的光彩。“冰洗……我以为它不会再饮血。”深泓颇有感慨,素盈却觉得他一早料定用得着它。
谢震此时方收敛雷噬般的震惊,上前看了看素江,说:“死了。”
一剑毙命。
“死了……”素盈在深泓怀中重复一遍。死了就是再也问不出话,问不出主使和同谋。他能精准地杀死素江,当然也能留其性命。除非他根本不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血腥在宫殿中弥漫开,到处是可怕的味道。素盈又向深泓怀中紧靠,期望更贴近他就可以更远离那股可怕的死亡气息。深泓就势抱紧她,见她惊魂未定,口气仿佛怜惜:“这地方脏了。我去你那儿休息。走吧!过去了。暂时。”
又有几名侍官进来,气喘吁吁地口称:“臣等救驾来迟,死罪,死罪!”
深泓好像很累,缓慢而无力地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识相地拖了那具尸体出去。
素盈听到素江的盔甲蹭着地面,发出一道尖锐惨厉的声音。
那声音她一辈子也没法淡忘。
罪名
相府照例于腊八当日在门前施粥,虽然时近黄昏,依旧人声鼎沸。云垂每年主持施舍,亲手分粥,忽然看见一双皓腕托着一只木碗凑上前。他愣了愣,抬头看见素澜顽皮的笑脸,猛忆起当年她扮了一个贫儿,为看清未来的夫婿是何模样,一连八次凑上前讨粥,激怒了舍粥的仆人。
云垂笑着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敲一下,开玩笑说:“家里几时饿着你?要少夫人来凑这热闹。”素澜扮个鬼脸,叹道:“可怜我一嫁人身价大跌,连一碗粥也讨不来啦!当初你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送了八大勺。”云垂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微嗔道:“你闲着,怎么不在里面帮娘打理过节的事?”素澜假装严肃:“我还要在这儿盯梢,看有没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为了看清你的模样,一次次过来讨粥喝。”
云垂正要怪她出口轻狂,忽然一骑飞至,冲乱了人群。不知几人蹄下受伤,哀号顿起,激怒了云垂。他刚想教训骑士,却见其人是常在家中来往的一名武官。武官仓皇奔至云垂身边,拉住他的手往里走,说:“二公子进来说话!”
素澜一见便知大事不妙,命人收了布施的摊子,也随着他们入内。
宰相宫中遇刺的消息一经传达,相府上下顷刻震惊。他们不是寻常人家,隐约能感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在一年之内两次遇刺,透露出什么样的讯息。琚夫人到底沉得住气,问那武官:“相爷现下如何?”
“相爷性命无虞,包扎之后便可行动。此时正随圣上急召重臣在昭文阁议事,今日恐怕不归。”
素澜急忙问:“皇后娘娘呢?”
“娘娘无碍。”
琚夫人不容素澜插嘴,又问:“昭文阁中议论的事是……”
那武官见周围几人无非琚相的儿子和皇后的妹妹,不需特别忌讳,便压低声音说:“禁军已围了东宫。大约是商议这个吧。”他知道的并不多,将这些话带到就匆匆告辞。
相府再无过节的心思。素澜陪婆婆坐了片刻,三句话不离今日变故。“爹爹福星高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死?相爷玩刀的时候,那狂徒的爹娘还是乳臭未干的娃娃。相爷最后一次为刀所伤时,恐怕他还没出娘胎呢。他没死在相爷手下,只能说他是今天运气最差的一个。”琚夫人笑了笑,说:“你姐姐的运气才是好得惊人!天塌下来也有人替她撑着。”她的话听起来别有用心,素澜不敢随便接茬,垂泪道:“求娘容我入宫一趟。”
琚夫人正想心事,从容地反驳:“不是说了皇后娘娘无碍嘛!”
素澜揩去眼泪说:“毫发无损也是‘无碍’,九死一生也是‘无碍’……谁知娘娘究竟怎样?毕竟要弄个清楚,我才能放下心。”
琚夫人想了想,说:“恐怕今日的宫廷,容不得你来去自如。”
“那也要试试才知道。”素澜得到她的默许,匆匆地去做准备。云垂安排了府中事务,返回房中就看见素澜在换衣服。他怔了怔才问:“这时候,你去哪儿?”
素澜在衣架后回答:“宫里。平日无事还殷勤走动,出了事怎能毫无表示。”云垂登时沉下脸,“平日无事,与娘娘叙些姐妹情长也就罢了。你知今天是什么局面?宫里闹出这等大事,你去掺和什么?老实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素澜从衣架后转出来时,周身已装束停当。她不知云垂这把无名火起自何处,婉转向夫婿道:“我岂不知今日是什么时机?你别管我。我几时坏过事?”
云垂心绪原已糟糕,又听她说出“别管”二字,怒火突地上冲,也不与她理论,站起身便出外把门反扣,命人取锁。素澜见状大吃一惊:“云垂,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发小孩子脾气做什么?”云垂不理她,亲自把钥匙收好,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素澜连连唤他不应,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屋中生闷气。
一直坐到夜幕降临,云垂终于来开门。他气已消,又觉得自己做事的确蛮不讲理,放下脾气要向素澜赔情。可开门就瞧见素澜一身装束仍然整齐,她阴着脸看了云垂一眼,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夺门而出。
云垂在她身后喊:“这么晚,你去哪儿?”
这一次,她连回答也省略了。
素澜错过了觐见的时辰,自知面见姐姐的希望渺茫,仅是为了与云垂怄气才一路到了宫门。不曾想经过通传,崔落花很快亲自出来迎接,见了素澜便说:“郡主来得正好。”
素澜诧道:“已经这时候,娘娘还没歇息吗?”
崔落花摇头苦笑:“哪里能闭上眼啊!”
素澜听了叹口气,一路走进去,果然看见丹茜宫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灯烛显然添了不止一倍,连附近园囿、道路也广置灯笼火把。她走入宫内,见人头攒动,仿佛丹茜宫所有在册女官与宦官一个不漏,聚集在一起。然而他们全部静静地伫立外间。原本悬挂珠帘的地方,换上一面刻丝屏风。
透过素白牡丹图案,素澜看见姐姐一人坐在榻上,不准任何人靠近她。
“娘娘!”素澜轻轻唤了一声。素盈身子一耸,略感诧异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来了?”素澜见她反应还好,稍稍宽心,笑道:“来陪姐姐说话。”她说着到素盈身边坐下,大胆地拉起素盈的手握了一下,只觉得手心凉冰冰的。
“你听说了?”素盈的神情空荡荡,声音也没情绪:“我差点死掉。”
素澜紧握她的手,希翼给她勇气。她看着素盈的眼睛,柔声说:“姐姐呀,难道你以为,只要坐在丹茜宫花一点心思,差遣别人动动手,永远不必玷污自己的眼睛,这天下就会乖乖臣服脚下?”捕捉到素盈瞬间的哀伤,她摇头叹息:“唉——你的确会这样以为。你是素盈,你一辈子也无法让自己的手沾上别人的血。没关系……以后会好的。”
“会好吗?”素盈伸手捂上眼睛,“我不是没有想象过,然而我想到的不是这样的死亡。以后不过是再多一种噩梦,会好吗?”
“会的。”素澜抱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今日不过一个拙劣的伎俩,日后你会耻笑它。到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