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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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也倒头躺下,她也累了,照看这样一个孩子并不比下地干活儿轻快多少。
两个人刚刚把眼睛闭上,陈根红就突然叫了起来:“好吃,真好吃!”陈旺宗和苗香菊几乎是同时又坐了起来,看到陈根红依然闭着双眼只是嘴角微露着笑容刚才不过是一句梦语,两个人这才松下了悬着的心,在互相对望了一眼后重新躺下。虽然谁也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孩子确实是饿啊!赶快天亮吧,天亮了就可以去食堂领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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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生产队下通知给社员,说队里的粮库已经没有粮了,要取消集体食堂,以后还是要像以前那样分口粮,各家自己做饭。马德全说现在已经不炼钢铁了,你们可以重新买锅回家,生产队已经和乡供销合作社联系好了,会统一买一批锅回来,谁家想要就到生产队交钱报名。社员们听了后心里就觉得别扭,当初家里的锅可都是捐出去的,无论新旧起码能凑合着用,现在虽然换了新锅,但要他们自己花钱,这不是亏了吗?马德全把脸一沉说,“你们亏什么了,支持国家建设难道能说是亏了?如果没有国家哪来的你们?在大家小家的问题上可不能分不清,那是要犯原则性的问题的。”又有社员不解地问,“这咋一阵儿砸锅一阵儿又买锅的?”马德全还是板着脸,“这是党中央的指示,你难道觉得会有错吗?”话音一落,那人的脸立刻就变得煞白,吱吱唔唔地说,“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党中央带领全国人民翻身得解放,怎么会有错呢,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我这就回去凑钱。”说着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其它社员也就陆续散去,家里买口锅也算是添件大家什,谁家的钱都不会那么宽裕有现成的,都得想法去拼凑。
不几天后,村里的烟囱就陆续开始冒烟,左一道右一道,让村子看起来蛮有诗情画意的,已经好长时间都没这种感觉了。想想也是,所谓的繁荣不就是人烟旺盛吗?要有人气要有烟火,如果偌大的一个村子,只有食堂一个烟囱常年冒烟,恐怕再多的人气也无法让村子显得生机勃勃。
傍晚时分,老人们开始出现在房根儿底下,有人又开始疑惑不解,“不是说进入共产主义了吗,怎么还要自己家做饭?”
小媳妇从旁边走过,停下脚说,“那你是觉得在食堂吃饭好喽?”
老人叭嗒着嘴悻悻地说,“好是好,就是吃不饱。”
小媳妇马上说,“这不就得了。队长说了,还是分开好,干活挣工分,干得多就能挣得多,再要是吃不饱那就是你自己干活不出力,怪不着别人了。”
老人还是不明白地问,“不是说现在一亩地都能产一万斤粮吗,村里为什么还说没有粮了?那么多粮食都上哪儿去了,是不是都让谁给藏起来了?”
小媳妇眨着眼,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说,“看我这脑子!我婆婆让我上二大伯家借根葱,我怎么在这儿和你聊起来了,我婆婆一定等急了。”说着,就脚步匆匆地走开了。
陈旺宗这时缓缓从村后走来,他躬着腰,后面背着一口锅,把他压得像个驼子。不过锅是新锅,所以锅底并不黑,这是他刚刚从生产队领回来的,由于村里需要的锅太多,供销社是分几批采购回来的,陈家也只能等到最后才能领到锅,和队里分其它东西一样,陈家永远都是在村里排最后一名。领到锅,陈旺宗和其它人一样,也是背到村后山沟的小河旁,装进半锅带着泥腥气的河水,然后捡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一下一下慢慢地搓着锅的里面。新锅第一次上灶之前都要这样,要把铁锈全部去掉,然后用个十天半月的,等锅里的油腥气多了之后,饭菜里的铁腥气才会渐渐消失。
村里已经分了口粮,在分粮时社员们都皱着眉头,就这么点儿粮怎么够吃一个月的?马德全叹着气说仓库里就这么多粮了,现在分给你们的份量都是经过反复计算得出的,只有这样才能坚持分到今年割稻米时,等收成以后大家就会有饱饭吃了,所以这段时间都自己想想办法,挺一挺就过去了。社员们还是瞪着怀疑的眼神,不是说去年亩产粮食万斤吗,这么快就吃没了?马德全愣了好长时间,才气呼呼地说,那是报给党中央听的,是为了让主席他老人家高兴,别的村出了多少咱不知道,咱村出了多少你们没长眼睛看不到吗?马德全说完就一甩袖子背着双手走了,有人还在小声地嘀咕,主席他老人家那么英明,会让你一忽悠就高兴了?
议论归议论,说完之后还是不会多分给你一粒米,分不到米的发愁,分到的瞅着半袋子米,也在愁,这怎么能吃到月底?陈隆毓看着儿子背回来的米,半天说不上话来,在他的记忆里,他陈家还从来没有为吃饭犯过愁。现在米只有这么多,数一数家里的人,两个儿子是劳力,吃不饱饭怎么干活?爹岁数大了,媳妇还在给孙子喂奶,也都不能饿着。这样就剩下自己两口子和孙女,孙女那么小,看着她挨饿,做爷爷的心里哪能过得去?婆娘每天得给全家人做饭,活儿也不轻,似乎只有自己没多少事,可以少吃点儿,可他一个人就是省又能省下多少?花二娘却不以为然,她告诉陈隆毓,说她听全村的人都在说,说社会主义怎么可能会饿死人,队长那是在吓唬大家,根本用不着害怕,就不相信没粮吃了国家会不管?陈隆毓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所以也就听了花二娘的,每顿饭并不是严格按着粮食的数量来做,而是家里人能吃多少就做多少。
村里既然有了这种说法,家家户户的想法自然就差不了多少,果然在十几天后,就有人家真的把一个月的口粮全吃完了。粮食吃完了自然就要到生产队里去要,可这时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当他都在哭鼻子抹泪了,马德全也还是那一句话:没有。
“事先也不是没和你们说,吃没了自己想办法,生产队管不了这么多。”
先把粮吃完的是周三炮家。周三炮比陈旺宗小几岁,陈旺宗离开村子时他还是个满街跑的野小子,说话的嗓门又粗又高,像是放炮,这几十年过去了,周三炮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脾气却一点儿没有改,还是大大咧咧直来直去地像是放炮,不过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别人只能叫他周三炮而不是周大炮。周三炮的爹妈死的早,兄弟们早就分了家单独过,他的一家五口儿,他、媳妇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周三炮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个直肠子,在听到别人那样说之后他就完全相信,只有旧社会穷人才吃不饱饭,现在是新社会了,穷人已经翻身把家当,怎么可能还会挨饿?周三炮把米领回家后,就告诉媳妇,敞开口地吃,吃完了我再到生产队去要。食堂开始定量已经大半年了,在这大半年里,几乎所有的人每天都是空着半边肚子,突然粮食自己说着算了,如果没有节制,可以想象是怎样一种情况,结果周三炮家就成了全村第一家把粮全吃完的人家。
马德全像是冬天河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周三炮见他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自己能使的手段也全使完了,心里就开始发慌,难道都是真的?可到了这个份上,周三炮也没什么再顾忌的,真的就那样问马德全,“反正我家是没有吃的了,咱社会主义国家还能真像旧社会那样把人饿死?”周三炮的问题让马德全开始犹豫,已经不仅仅再是给不给粮那么简单,似乎已经关系到原则,全国早就解放了,现在到处都是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他们生产队要是饿死了人,这……这不是在给社会主义抹黑吗,到时恐怕就不是他这个生产队长还能不能再继续干下去这么简单了?
琢磨了半天后,马德全想出了一个办法,说生产队可以给你粮,但要说清楚了,并不是多给,而是提前把下个月的支给你,下个月你就不要再来领了。周三炮一见事情有转机,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心想再磨唧一下或许就不会从下个月扣了,谁知马德全把脸一板,拍着桌子喊,“不要给个鼻子就想上脸!我告诉你,这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粮都一样多,别人够吃的你为什么不够?就是真饿死了那也不是社会主义的问题,是你的资本主义生活习气造成的!”
社会主义怎么了?社会主义里面难道就没有反动分子吗?周三炮见马德全越说越严重,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拿着口袋跟着大队会计去称粮,下个月给不给再另说,眼下先把粮领着,这一家人不能没有米下锅啊!像周三炮这种情况在村里肯定不止一户,由于前面开了口儿,后面的自然也没法再封,只能是谁来要就支给谁,但马德全始终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支给你们的是下个月的。马德全确实不是在吓唬大家,村里的仓库确实没有多少粮了,从前年开始就这样那样的事情,地里的活儿根本就没有上心,要不是有前几年的老底儿撑着,粮库早就空了。今年这已经是五月了,眼瞅着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高正是要抽穗的时候,可从开春到现在,老天爷没有下过一场雨,往年水流充足的大河竟然罕见地出现部分区域干涸的情况,通往各村的水渠自然都因为水位不够断了流,村里不得不组织人每天到河里挑水到地里去灌苗,可这种灌法就是把人累死了,挑来的那点儿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要是还这样一直下去,这个月还见不着雨水,地里的苗恐怕……
担心的人并不止马德全一个,都是辈辈的老农把式,地里的事情哪个会不懂?在第二个月的时候,马德全也真的说到做到,已经提前支出粮的绝对不再支给,社员们渐渐都开始相信,村里确实是没有粮了。仓库没有粮,老天爷似乎又在作对,如果今年的收成再不好,那……那,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似乎正在渐渐成为现实。像今年这种天气情况,很多人是没有经历的,上一次还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只有陈祖寿那代人才有着深刻的记忆,那时他们正年轻,那一年也是从开春到立秋足足半年多天上没有落一滴雨水,地里的苗全部都被活活干死,当年是颗粒无收。
陈祖寿回忆起往事时,表情有些恐惧身子也在哆嗦不停,这似乎也感染到了陈隆毓,一些恍惚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了,他记得全村的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成天满山遍野地转,好像是在挖那些可以充饥的薯莨根之类的。他们陈家自然不用,他们存的粮吃上十年八年都没有问题。可现在已经不同了。陈祖寿摇着头叹息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就笼罩住陈隆毓,他这时才发现他们陈家已经不是大户,田与粮都没有了,如果再像那年那样,他们也要和其它人家一样,去满山遍野地找东西吃,想到这儿,陈隆毓觉得脊背上在嗞嗞地冒冷汗。
事实上,所有的现象都在说明,往事真的就要重演。陈旺宗从生产队背回的口袋越来越轻,所有的人家都在算计着做饭,一顿饭抓几把米都和马德全分粮一样经过详细的计算,就差没有一粒一粒地去数了。碗里的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多,水是塞不饱肚子的,无论有没有营养,只要肚子被塞满了,起码心里不慌张,于是在每天生产队收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是急着回家,而是跑到半山坡上,开始时是挖薯莨,后来是掐野菜,再后来就成了只要是绿色的叶子就摘下来,东西拿回家放在锅里熬,开始时是和米半对半地掺合着吃,后来米就越来越少,到了秋天的时候,碗里基本上就看不到米粒了,只能把煮熟的野菜野草握成团儿当窝窝头吃。地里的苗已经种了好几茬,一茬也没有活到长粒,在最后一茬绿苗蔫了被割回家握成菜窝窝吃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明白,鸡都已经死了,现在就连死鸡也都吃完了,还能指望什么再生出鸡蛋来?
生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蹲在地上抽旱烟,女人在哄着怀里不断哭闹的孩子,但所有的眼都齐唰唰地看向同一个人:马德全。马德全现在在全村人的眼里就是救世主,只是他在地上来回走个不停,那种焦躁的表情无法让人心里感到踏实。村里的情况他早就报告了乡公社,可整个公社哪里不是这样?公社书记只是一次一次地强调,村里要自己想办法,不能有了困难就找上级,现在全乡都是这样,公社想照顾也照顾不过来啊!末了,书记又着重强调了一点,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这点儿天灾算什么,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们伟大祖国汹涌澎湃的建设浪潮?同志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一定不要让主席和党中央失望啊!
马德全让书记说的也觉得全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