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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缭绕-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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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种分回家,困难却并没有解决多少,由于有了马德全的那番话,还有前面分粮的前车之鉴,谁家看着分回的粮种都得好好寻思半天,吃还是不吃?如果吃了,明年播种时没有地方再弄粮种上交怎么办?那要是真的发到边疆去……所以除了个别胆大做事莽撞的,大部分人家根本就没敢动那些粮种,只是每天拿出来瞅上半天,然后再哀声叹气地放起来,心想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分,放在生产队的仓库里谁也不用去动脑筋,这倒好,分回家来吃不敢吃放着还是个心思,反倒成了麻烦。

  当风刮到脸上开始有痛感时,各家各户就连菜团子都不能管饱吃了。那一夜醒来,山上的绿色都让风吹成了褐色,当社员们再爬到山上时,突然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山上的野草野菜也像虫子冬眠一样,躲到地里头不出来了。等雪花开始落下时,山上就连野菜根都挖不到了,饥饿难奈的社员开始扒树皮,松树皮有味儿不能吃,栎树皮太硬煮不烂,可这种时节,还能扒出多少翠绿多汁的树皮来?而且熬出的树皮黑乎乎粘糊糊看着像烂泥浆,勉强吃到肚子里肚皮虽然几天都是鼓鼓的,却还是饿得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开始时男人们还提着猎枪满山转悠,巴望着能打到只野鸡山兔什么的,可一连多日空手而归后他们也都灰了心暗自摇头,这样的年头儿不光是人没东西吃,就连畜牲也都饿得出不来了啊!

  男人们站在雪地里仰天长叹,看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突然发现今年的脚印似乎比往年都深,又踩了一脚,发现真是这样,往年都是没到小腿肚,现在几乎就要埋住膝盖,我说怎么夏天不下一滴雨呢?原来都攒到冬天一块儿了!想着,男人就丧气地一屁股坐下,地上的雪就像鸡毛突然遇到了风,忽啦啦一下子漫天飞舞起来。

  男人们回到家里闷声不响,掀起用木板拼接的锅盖,看着锅里又是一声叹息,长长的拖腔儿就像戏台上的杨白劳,把岁月唱得是那个哀伤那个悠长,直让床上的女人也不由地发出长吁短叹来附合。在片刻安静之后,女人的声音又懒洋洋地传出,“孩子他爹,来躺着吧,躺着就不饿了。”

  女人的话有些道理,社员们虽然不懂能量转换这样的科学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不说话不活动会饿得比较慢,你像中午吃完饭干一下午晚活儿到了晚上就会饿,可吃完晚饭后躺下睡觉一直到天亮,这段时间不知有几个下午长,却不会觉得饿。所以那个冬天纷飞的大雪正好也成全了社员们的想法,男女老少几乎都不再出门,就躺在床上抿着舌头盯着屋顶数星星。眼前的星星真多啊,多的都数不过来,一颗、两颗、三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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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说我小姑的运气特别好。她呆在部队上,其它条件不管怎么样,至少能吃上饭,吃的是白花花的大米,不是野草,也不是树皮,不像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人如果对某件事情入迷,时钟就会在悄然中飞速旋转,不知不觉日头爬到了头顶,我和陈根清就那样站了半天,在他的故事里我忘记了身上的疲劳,只是当陈根清停止讲述后,我才发现身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陈根清似乎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他拉开手上一直提着的旅行包,一个旧式的黑皮革提包,上面印着一座车站样式的楼房,旁边写着“上海”两个字。一看到这种包就让人很容易地想起八十年代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穿着西装,戴着帽子,才会手里提着这样一个包,我想陈根清该不会是为了配合讲这个故事,才故意弄出这身打扮的吧?陈根清已经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纯净水扔给我,然后又拿出一瓶拧开盖子自己“咚咚”地喝了起来,他仰着头,举着瓶子,喝水的样子颇有几分豪情,与他有些拘谨的外表可不太相称。

  手里拿着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听故事的人也会口渴,甚至会比讲故事的人还要口渴的厉害,或许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比说话更容易消耗体内的水分,所以陈根清放下瓶子时瓶里还有半瓶水,而我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喝了那么多的水,我的肚子竟然还在咕咕地叫,我相信就站在我旁边的陈根清一定听到了这种不太雅观的声音,于是就有些尴尬地抢先说:“你看,你故事里的人在挨饿那是没有办法,我们……我们总不能也饿着吧?”说完之后,我才发现一个问题,在这里到哪里去找吃饭的地方?至少得回到镇上去才行,可陈根清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我只能看着陈根清,眼神中的神色已经代表了我想说的话,我需要听听他的意见。

  陈根清问:“你真的饿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难道不饿?我立刻反问他。

  陈根清点了点头,“我也确实有点儿饿了,幸亏我早有准备,知道一上午根本不可能把故事讲完。”说完,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沓报纸,铺在门口的空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接着,我就像看变戏法一样看着陈根清在表演,他的那个包似乎就是个百宝囊,先是袋装的烤鸡,然后是火腿肠、咸鸭蛋、花生米、泡菜,最后竟然还有一瓶白酒,转眼之间这些东西就都放在了报纸上。陈根清把提包放到一边,然后有些憨憨地看着我,“怎么样,中午将就一下可以吧?”

  事实上这也根本没有选择,进村子一次这么不容易,反复地进出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况且陈根清又准备地那么充分,一顿午饭在哪里吃什么不能将就?我坐下后,陈根清举起白酒瓶问我:“要不要也来一杯?我是离不开这东西啊,一顿不喝就难受得要死。”他的这个习惯我已经领教,在一起吃的这几顿饭,他确实是顿顿没有离开过酒。陈根清已经把瓶盖打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喝这东西,都是喝啤酒,不过我喝啤酒喝少了不过瘾,太多背在身上又太累,所以还是拿这个方便。”陈根清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到报纸上有两个一次性塑料杯,他的准备简直太周到了,于是就拿起来递到陈根清面前,“我喝这个也行,我就陪你喝一杯。”

  酒刚下肚,我的食道立刻就热辣辣的,四五十度的纯粮酒,喝起来确实够劲!陈根清的脸上似乎也在放着红光,他又恢复了刚才健谈时的那种神情,我突然觉得,这种方式其实才最适合我们,即使不是酒鬼,喝着小酒儿,就着小菜儿,然后再讲故事,你能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味道。

  “那时候真是把人都饿得没了主张,肚子里空心就发虚,心一虚这人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大人们都是在苦苦硬撑,心里想着,熬吧,说不定主席他老人家正在想办法呢!孩子们却不行,尤其像我那般大的,就是有粮食吃他们都会挑三捡四,何况是那些野草树皮。我妈说我是在夏天断的奶,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讲什么科学,一过周岁就开始断奶。那时在农村,孩子都有吃奶吃到五六岁的,我应该算是比较早的了。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妈说我当时还恋着她根本不好断,只是她实在是没有奶汁了,不断也得断了。从夏天到冬天,他们勉强用米饭喂养着我,等到了隆冬腊月,家里给我留的米也全部吃完了,我妈说没有米之后我就开始什么都不吃,整天就知道哭,一直哭得再也哭不出声音来,家里的人都很害怕,怕我万一把嗓子哭坏了哭成哑巴怎么办?”陈根清说着苦笑了一下,“其实家里的人一直都对我挺特殊照顾的,怎么说我也是那一代我们陈家唯一的男孩,平时里他们都把好东西省下来留给我吃,还专门把一些米放起来留给我,我爷爷每天都盯着,谁也不能动,就每顿饭做给我吃……可那时的米确实是太少了。”

  “一连几天我都什么不吃,家里的人真的慌了,再这样下去非饿死不可。可我那时就是那么犟,真是好的地方不像,祖上的那点儿生活习气倒是都遗传到了我的身上。我爷爷急得直跺脚,虽然他私下里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在那个时候,你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粮食,别说谁家里都没有,就是有又有谁敢拿出来卖?可我爷爷还是让我爸爸跑了一趟县城,他觉得无论能不能找到都得试一试,结果我爸爸在县城的大街上转了一天,又空着手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整个县城不仅看不到一家卖粮食的,就连那些卖油条大饼的也都关了门。其实并不是城里也没有了粮食,不管怎么说城里的人还是要比乡下的人幸运,至少国家每个月都会给他们拨粮食,虽然不一定都够吃的,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有穷得见底儿的就有富得出油儿的,肯定会有人家有富余的粮食,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们都只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会傻得拿出去卖。”

  “我爸空着手回到家里,也断了家里人最后的指望,而我那时候躺在床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就只喝点儿白开水,勉强在维持着生命。我妈整天抹着泪,端着一碗用橡子面熬的稀粥,那是用我爷爷花了几天时间才从深山的草窠儿里捡回来的几十个橡子磨出来的,虽然老人们都知道橡子那东西人吃了并不好,可总归比树皮要好吧?可就是这样,我还是对那碗粥一口不喝,我妈用勺子喂到我嘴里,我立刻就吐了出来,一连多少次都是一样,我爷爷气得翻着眼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妈就只能哭了,还不断地骂我是小祖宗,说全家人都在吃草根了,我还放着这么好的粥不喝,要是给我姐姐,她早就三口两口地喝完了。就在这时,我姐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妈,然后说‘我饿’,我妈立刻就不再说话,看着我姐只剩下一个劲儿地掉泪了。”

  陈根清的脸上带着一点儿酸楚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虽然他不可能对那个年代有任何记忆。陈根清又给自己的杯里倒了一些酒,举着瓶子示意我要不要,我忙摆了摆手,陈根清也没有勉强,就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招呼我说:“你别光听我说呀!酒也不喝菜也不吃,吃这个,鸡腿,咱俩一人一个。”说着,他伸出手把两条鸡腿撕了下来,“那时候要是能有这个东西,恐怕连骨头都能吃得一点儿不剩。”我接了过来,陈根清也在大口地吃着,他并不是个很讲究的人,此时的吃相也不是很雅观,有点狼吞虎咽,似乎是想告诉我他想把以前欠下的一次全吃回来。

  “其实现在我一直都觉得,我妈那时候是故意那样骂我……这可不是我妈对我说的,只是我自己猜的,因为后来我妈告诉我,当时她是什么办法都想了,就差没割自己身上的肉下来给我吃了。人要是被逼急了,没有想不出来的法儿,我妈当时其实也想到了一个,可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我爷爷不同意,可能就连我爸爸也会骂她。其实我妈并不知道,她想的我爷爷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我爸也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们都没说,因为那确实算不上是个好法子。就这样我始终坚持不吃不喝,我妈又是哭又是骂,我爷爷终于忍不住了,他对我爸爸说,家里不是还有队里分的粮种吗,拿出来给根清做着吃了吧。我想我妈听到这句话时一定不再哭骂了,她的眼睛里一定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喜悦,可她高兴地太早,我爷爷虽然主动发了话,但我爸死活不同意,他说这怎么可以,现在吃了明年怎么办?我妈就说明年说不定队里就有办法了,或许我们也能买的到。我爸还是不同意,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粮种事关重大,这灾难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在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根本不能随便动,万一明年天气好了到了耕种的时候,你拿不出粮种耽误了生产队的播种怎么办?如果万一明年气候还反常,你手里能一点儿余地都不留?这些粮种很有可能就是唯一的救命希望。我爸妈都上过不少学,这些道理不用多说谁都明白。”

  “那后来怎么样?”我忍不住地问。

  “后来?当然是在我爸爸的坚持下,粮种并没有做给我吃。结果晚上的时候,我妈就骂我爸,说他是不是昏了头,就连我爷爷都同意了他反对什么,是不是要看着他的儿子饿死才甘心?我爸肯定不是像我妈说的那样不疼我,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才又有了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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