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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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革命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当然前提是造纸厂满足了他的条件,至于条件具体是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了。马革命把事情告诉他爹,马德全就瞪着眼说:“放排?你不要命了?”马革命就说:“以前也不是没放过,仔细一点儿没事的。再说,又不是我去。”马德全就奇怪地看着儿子,马革命接着说:“给县造纸厂送木头是县革委会的指示,也是我们黄羊堡生产队的任务,当然是要由全村社员一起承担了。至于由谁去,当然也要由生产队研究决定了……”
马德全听着儿子一板一眼地说完,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心了,他从儿子身上不仅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种当官的派头,而且还看到了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地方,儿子现在已经全面超过他了。在召开的生产队会议上,马德全就是完全按照儿子的意思在办,既然是上级的指示,大家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这种危险的差事当然是自己能躲就躲,各个生产小组的组长自然也不会提名他们的亲朋好友,所以村里虽然那么多人,但在除去老人孩子还有女人之后剩下的合适人选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不是平时不听生产队指挥的刺头儿,就是老实的谁都可以拿捏的面瓜,当然,像陈旺宗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自然更是首当其冲,这不正是他为人民服务将功赎罪的大好机会嘛?
三月里的天还算不上暖和,春暖花开那是诗人眼里的意境,地里的庄稼人赤胳膊露腿感到的还是春寒的料峭,尤其是河水,看着呼呼冒着热气儿,沾在身上却还是刺骨的凉,这时候放排在节气上还有些早。但这是生产队安排的任务,是县革委会的命令,谁能不去?名单公布之后也没有任何可更改的余地,没上榜的在心里暗自庆幸,上了榜的只能撇着嘴骂自己倒霉,就算明知是马德全故意报复,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陈旺宗是非常平静的,他听到这件事情时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毫无疑问的人选,无论与公与私马德全都没有理由放过他。
苗香菊悒郁着脸说,“不能不去吗?我怎么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不是好兆头啊!”
陈旺宗就安慰说,“嗐!瞎想啥儿?我水性不差,再说现在还没到雨季,河水也不大,好走。”
陈旺宗说的没错,清水河的水流现在确实不是很急,而且他的水性也确实不差,只是自古以来凡是让水淹死的人好像还是水性好的居多。不会水的人一般都不会被淹死,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敢下水;水性差的人也很少被淹死,因为他们不会去戏水。
苗香菊也是这样说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会水,不就不用去了?”当然这只是发发牢骚,黄羊堡的人不会水的还真不多,况且陈旺宗还当过兵。
第二天,要去放排的人都得到了特别优待,放假一天在家休息,马革命则带着村里其它的壮劳力到山上去伐木头。山上的树确实多的是,只要你有力气,想砍多少就有多少。清水河是沿着山脚绕行的,马革命就挑了紧挨着河边的一块树林,里面都是半人粗的马尾松,这样把树砍倒去掉周边的枝叶就可以直接扔到河里。早年黄羊堡的人没少放过排,只是这几十年少了,生活不那么窘迫,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冒这个险。有人先扎起几个木排放在水里,然后站在上面等着,木头扔下来后他们就拖过去一根根地扎起来。木排的扎法有好多种,用得多的是重排,就是在木头上凿洞,然后把整根的细木头穿进去,这样把许多根木头扎成一串就成了排,这种方法扎起来的排结实,适合于放远路,十天半月都没问题,但扎的时候费力费时。由于到县城并不是很远,正常情况一天就可以放到,所以马革命安排扎的是软排,用山上的树籐当绳子把木头一根根地绑起来,扎的速度自然就比较快,所以只到晚上河上就漂起了数不清的木排,拴成了长长的一队,一眼都看不到头儿。
排扎好后,剩下的事儿就是放排人的,第三天一早,负责放排的人就收拾整齐到了河边,也不用准备什么东西,拿几个干粮在路上吃就行。以前在清水河上放过排的老人说,这一路到县城只有三四个险隘,过的时候需要费点儿力气,其它地方就都非常平缓,你坐在排上顺着水往下漂就行了。说是这样说,摊到身上的人还是紧张不已,苗香菊一直都站在河边,目送着陈旺宗上排后还没有离开,她的心始终在紧紧地揪着,那种感觉就像丈夫是要去战场。
放排的人手里拿好长长的竹竿,马革命一声令下,岸上的社员就一起动手,一片刀光闪过之后,系排索就都被砍断,顺着水流木排整齐地开始往下漂去。最头前的排是最重要的,就像是船上的舵,掌握着方向,需要力气大有经验的人在上面,大伙就一起推荐陈旺宗,这倒不是觉得他能胜任,而是觉得站在最前面的人肯定最危险,没有人愿去自然只能陈旺宗去。陈旺宗并没有想这么多,让他去他就去,他觉得这就是划木筏子,站哪儿都无所谓。其它的人就四散分在其它一些排上,浩浩荡荡的排群像是一列水上火车,又像是一条巨大的水蛇,在河面上弯弯曲曲地滑行。水流平稳的时候确实不需要做什么事,就像老排工所说的那样,你可以坐着,甚至还可以躺着,能从容不迫地看着两岸的光景,得意的时候还可以吼上几句山歌,惹得岸上的人不时地也叫喊着迎合。那一刻,放排人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自豪,就像他们是正在接受国家领导人检阅的仪仗队。
陈旺宗是少言寡语的人,他的热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全部泯灭,听到别人的欢歌笑语,他只是自嘲地笑笑,还有一份童心却已经找不到童趣。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想过危险,这么平稳的河流又哪里会有危险,这趟活儿简直就像是在给他们放假,是让他们出来游山玩水的。陈旺宗也根本不会想到,这时他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倒数计时。
苗香菊一直都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干活儿的时候也有些魂不守舍,不时地会有人说她,“你的种子都撒外面了”,或者“看不到你的地畦子打歪了”,她这才会慌乱地缓过神儿来。苗香菊的心神不宁一直持续到陈旺宗走后的第二天,傍黑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看!那不是放排的人吗?他们回来了!”苗香菊就赶紧从地里直起腰,跷着脚往远处看,确实有一群人从乡上的方向走过来。放排的人把木头送到后,肯定是要从县里坐车回来,到了乡上下了车也只能再走回村里。苗香菊巴望着眼瞅,走过来的人一个个地从眼里闪过,可却一直都没有看到属于陈旺宗的那张脸。
放排的人已经到了地头上,马革命早就在那儿等着,问:“都送到了?”就有人说:“送到了,这是人家打的收条。”马革命把收条接过去,放在衣服胸前的口袋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剩下的就是哪天他到造纸厂去兑现谈好的条件了。放排人完好无损地回来,家家户户都喜笑颜开,只有苗香菊一个人笑不起来,她还在慌张地看来看去,还是没有看到陈旺宗。苗香菊急了,一把拉住周三炮的胳膊,“三炮兄弟,我们家里的呢?他怎么没回来?”
苗香菊之所以去问周三炮不问其它人,原因有两个,一是周三炮是村里有名的直肠子,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大家都信他;二是周三炮的女儿周米兰和陈根红一般大也是同学,平时两个孩子处得还特别好,所以苗香菊就直扑着他去。周三炮让苗香菊一拉胳膊,脸色就有些慌乱,其它的人听到声音也都安静下来,眼睛齐唰唰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周三炮就看了看其它几个放排人,然后鼓了鼓劲儿说:“你们家里的,他……他没了。”
没了?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能没了?马革命这时也才发现所有的放排人都回来了,就是独独不见陈旺宗,就问:“咋回事儿?陈旺宗咋没回来,是不是逃跑了?”
事情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却不是马革命想的那样,周三炮说,“我们也没有想到,本来好好的,谁知道突然就出了一道弯儿,河道窄水流还急,排子让水一冲就晃得厉害,我们只看见陈……陈旺宗打了一个踉跄就掉水里了,到底发生了啥事我们也不知道。”
苗香菊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那后来呢?你们怎么不把他拉上来?”
周三炮一脸的尴尬,“我……我们都腾不出手来,得忙着撑排子,崩了排麻烦可就大了。”
“那……那我们家里的呢?他……他会游水啊?”
“就是,我们也觉得没事儿,会水的人根本不会有问题,能自己浮出来,可……可……”
“他到底怎么了?”苗香菊疯了似的摇着周三炮的胳膊,她已经预感到了不测。
陈根清的眼睛眨了几下后,泪就流了出来,那时候他和我已经从山上走下来,没有找到陈旺喜的坟,陈根清想拜祭的想法也没有实现,于是他要带我去他后来的家看一看,就是那座木棚子。陈根清说他们在那座木棚子里没住太久他小叔就回来了,也就是他爸死后三五个月的时间,他小叔回来后就说这样的棚子哪能住长久,于是就改造了一下,成了一座木石混合的房子,比原来就结实多了,后来他们就一直住着直到离开黄羊堡。陈根清谈到他父亲的死,流泪是不可避免的,家族的每一个亲人或许都是他手上的指头,每断一根都痛入骨髓。
“有些时候你不迷信也不行,命里让你河里死湾里你就死不了。你说我爸啥风浪没经过,枪林弹雨都闯了过来,批斗改造也没把他怎么样,偏偏在这条河里翻了船。我爸虽然没放过排,可那些人也没放过,为什么到了水流急的地方偏偏就他掉了下去?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他的腰,一定是那时他用力过猛晃着了腰上的旧伤,你知道腰伤是可怕的,他会让你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但以我爸的水性,就算腰上使不上劲儿也不至于掉到水里立刻就没了踪影,怎么着也应该浮出来几回才对,所以事情一定是非常巧……我爸掉到水里后一定用手扒拉着往上窜想让头浮上来,可他忘了那些木排,所以他的头刚露出水面,木排就冲了过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木排就撞在了他的头上。周三炮后来也说当时好像是这样,所以我爸是让木排一撞之后没了踪迹,等他们把木排放过那处隘口,再回头看时,还哪里能找得到我爸?他们找不到我爸,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放排,等把排放到县城后才去报案,但还上哪儿去找?我妈那时还一直抱有侥幸,觉得我爸会不会浮上来让人救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被撞晕,自己游上了岸……可这些想法都只能骗骗自己,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都过去了,还是没有我爸的消息,谁还会相信他还活着?”
“那你爸就……就这样……”
“应该是吧。因为他的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或许沉到了水底,或许让鱼给吃了,谁知道呢?我爸的人就这样消失了,有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就这么没了?连个痕迹也不留下?”
“那会不会还有其它的可能呢?”
“应该不会,那些放排的人应该不会说假话,再说也想不出他们要害我爸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后来我又打听过,所以我相信周三炮的话都是真的,他不会对他女儿撒谎的。”
周三炮的女儿?周三炮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和陈根红是同学的那个周米兰。只是事情怎么又会和她扯一块儿,难道和她有关系?
“和她当然没有关系,而是后来我通过她从她爸那里又落实过我爸的死因,结果和当年他们说的都一样,所以我相信我爸确实就是这样死的,因为我相信周米兰不会骗我,周三炮也不会骗他女儿。不过还是有一点有些出入,周三炮后来对他女儿说,在过了险隘后他们并没有回去仔细找过我爸,因为有人说把木头送到县城是要紧的事儿,我爸是黑五类分子,而送木头是社会主义事业,他们放在一块儿还用比较谁轻谁重吗?再说我爸反正已经掉水里很长时间,该死早死了不该死怎么也死不了就听天由命吧。周米兰说她爸一直都非常遗憾,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