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吉他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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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飞的生活状况终于有了起色,他带父亲去了医院,药物治疗还算恢复得不错了。他也用不着为吃穿发愁,以前从朋友那儿借的钱也悉数还清了。偶尔心血来潮,他还会去酒吧唱唱歌,只不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捡拾一份清静的感觉。
这回,酒吧老板欣然应允。因为他被街头卖唱的向南飞身上那种阳光震撼了。
向南飞在“木之屋”酒吧应聘了歌手,一小时80元。酒吧的气氛有些阴郁,但是向南飞出现的时候,整个酒吧的气氛仿佛一瞬间明快起来。那样淡定从容地弹着曲子,动情地唱着歌。
那天夜晚,向南飞背着吉他从酒吧出来。
手机很唐突地响起了那首《飞得更高》的铃声,向南飞皱了皱眉,掏出手机,非常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号码。
是耗子的。
向南飞有些犹豫地按了接听键,他有些忐忑。
“喂?”
“哎,是南飞吧?知道我是谁吗?”是耗子,声音似乎比以前粗了点。
“好久不见了。”
电话那头耗子“嘿嘿”笑起来了:“告诉你,我已经出来了,怎么着,你现在咋样?”
向南飞想了想,说:“找个事儿干着呗,能混个人样就行了。你咋样啊?”
“刚出来不是没俩月吗,肚子还没着落呢。成天睡马路,翻酒店剩菜过日子。”
“那够戗啊!
“那你说我咋办?”
向南飞就差点没说“凉拌”了,听出来了,这纯粹扯淡,但是耗子打这个电话肯定不是想跟向南飞扯淡,既然他不说,向南飞就等他耐不住自己说。
“你在哪儿呢?”耗子问他
“酒吧一条街,你在哪儿呢?”
“我回东街了。”耗子口气稍稍急躁起来,“不是啊,我怎么觉着你小子挺滋润的啊?说真的,你现在干吗呢?”
“能有口饭吃呗,还能怎么着?反正总归是正经行当。”
耗子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还真是在里头痛改前非了是吧?你说咱再有本事,能干什么正经行当啊?怎么着?咱哥俩不合计干点儿事儿去?”
向南飞听出来那意思了,合着煽风点火来了。他说:“我暂时还不想呢,累了。”
“行啊……我怎么觉得你可是真变了……”
向南飞笑笑:“是变了,变得你都认不出来了”
对于耗子的“邀请”,向南飞拒绝了。挂了电话,向南飞忽然有了种悲哀,看耗子在笼子里头待了那么久还是没变,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坏事。
年底,宋明和沈露文一块儿出来了,沈露文减了两次刑。
当天晚上,三个人一块儿去酒吧一条街上撮了一顿,向南飞请客。三个人似乎没怎么兴奋起来,宋明和沈露文有点儿沉闷。
两人还挺含糊,饭桌上什么也不敢点,叫了几瓶酒闷头喝着。向南飞看出来了,放下酒杯说:“哥几个这是怎么了?说说话啊。”
“我现在发怵,你知道吗?怎么觉得那么别扭呢?”宋明看看四周一桌一桌的人。乱哄哄的。
向南飞点点头:“是,我开始比你俩还怵,两月不敢出家门。那不适应是真的,里头关那么久了。”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等一个晴天(2)
沈露文说:“出来倒是害怕了。”
向南飞开玩笑道:“我当时都想回少管所,你知道吗?不愁吃不愁穿的,那才叫好日子。”
“你丫这叫犯贱。”宋明也笑。
然后向南飞就问他们有什么打算,两人说没想好。向南飞问他们眼前这几天咋过,今天晚上住哪儿,他俩一概没着落。宋明茫然地叹口气:“咱是真的没本事,没什么指望了,该干啥接着干吧!”
就知道*不离十他们得接着混下去了,也真是可悲。向南飞无言地想了很久很久,两个人在他看来甚至有点儿可怜了,他们刚刚被从泥潭里拽出来,又马上要跳回去,一出一进之间就流走了大半的青春,向南飞真的不想让他们堕落,他仿佛看到两个朋友再次被关进铁窗。
向南飞正色道:“你们要找份工作。”
“唉……你倒是挺滋润啊,现在干啥呢?”沈露文不想讨论那个问题。
“做歌手,卖卖唱什么的。我这样儿的都能正经吃饭,你俩怎么也得比我强啊。”
沈露文点点头:“不错,好好干吧。”
三人说到这就无话可说了,又看了看表,有点儿要散的意思。向南飞就想到,这一散再见面就难了。不行,说什么也得先和他们好好讲讲。
两人合计合计,就说今天晚上没地方待了,要睡马路,向南飞就说:“你们来我家先住着吧。”两人犹豫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一路上,向南飞听两人的意思是准备张罗,重操旧业,一般人都是出了狱先归正一段日子,等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再接着干,像他们这样刚出来就破罐破摔的少见。
向南飞不太忍心。他们都二十好几了,还有前科。如果再犯事就判得更狠了。这时候,他脑子里忽地闪出了一个主意:可以组一支街头乐队。让他们好歹也有件事做。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意让他兴奋起来,他把这个主意对两个伙伴讲了,好劝歹劝,两人说:“那就先试试吧。不管怎么样,先对付一阵子再说!”
三个人一起回到向南飞家,父亲虽然有些反感,却不好说什么。当晚四个人在小屋子里挤了一夜。第二天,三个就商量上了,向南飞告诉他们:“咱们是一起去卖唱。如果方便咱仨先一块儿住着成吗?”
“行。你都敢,我们哪来不敢。”
两人心想,卖唱有什么难的啊?就满口答应了。“反正卖唱不卖身!”宋明开玩笑道。
话讲得轻松,但真的干起来就是另一码事了。那天,三个伙伴一起背了行头出门,走在胡同里的时候,沈露文就打鼓了,还别说,真有被逼着卖身的那种恐惧。走到地方了,安置好东西,向南飞打算开始,谁知道两个伙伴一上场就怵得不行了。好家伙,满大街人都看着呢,那种目光哪儿招架得住啊!(不信你卖唱去试试)向南飞让他俩先撤了,自己和往常一样自弹自唱。
几首曲子下来,宋明和沈露文都看怔了。“南飞行啊……长本事了……”
下午,向南飞累坏了,哑着嗓子硬把沈露文拖上去唱,自己给伴奏。围观者对这新来的歌手很有兴趣,团团围着期待下文。
没办法,沈露文硬着头皮、红着脸开始唱歌,众目睽睽之下那叫一个害怕,唱得根本不在调上。即使这样,人们还是很善解人意地鼓了掌,投了很多钱,鼓励三个年轻人。
宋明也唱了几首,沈露文给伴奏,向南飞在一边看着挺滑稽,一个一个羞得跟什么似的,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认真想想,自己当初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是陌生的好心人用不同的方式鼓励自己走到今天。
等一个晴天(3)
第一次,三人街头乐队初战告捷,晚上清点收入,赚了近三百来块。
本来宋明和沈露文是怀着玩玩的心理来卖唱的,能混一天是一天。但是没想到收入足可以维持生计了,这让他们很高兴,有种第一次赚干净钱的欣慰。于是两人就有点儿动心了,他们商量着干脆先一直这么干下去,三人一拍即成。
就这样三人正式组成了一支乐队,两个吉他手,宋明吹口琴,合奏效果不错。反正三个人肯腆着脸、放开了唱就没问题了。一回生、二回熟,宋明和沈露文慢慢地就好多了,丢脸又丢不死人。但是,他们也渐渐感受到,原来靠自己的手生活是很快乐、很安心的。一点儿都不丢人,真的。
他们想把乐队搞得像样一点儿,没准哪天好运来了,撞上个什么唱片公司就好了,当然,这只是玩笑般的幻想。
三个人想给他们的乐队起个名字。“太阳”、“大雁”之类的名字都想过了,但向南飞觉得应该取个积极一点儿的。想了很久,向南飞说:“叫‘生生不息’吧!”
他在纸上写下了“声声不息”四个字,说:“是这个‘声’!”
沈露文看了看向南飞,说:“行,就叫‘声声不息’。”
很快,“声声不息”这个名字在当地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人们都知道这个乐队,每天都会在大街上看到三个年轻人卖力地表演。人们知道三个年轻人的经历,但是谁也不唾弃他们,人们尊重他们。
这是迷途知返,这是自强不息。他们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
也许……不是全部。
那天,天空黑得很早,向南飞独自一人在酒吧里唱歌,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向南飞接了电话:“喂?”
“南飞吧?我是耗子。”
怎么又是他!
向南飞说得很干脆:“找我有事吗?”
“干吗这么着急啊。我说,你小子最近干吗呢?”
“咳,老样子呗。在饭馆打打工什么的。”
“混得人模狗样的,也不多念着点你兄弟我?不够意思啊。”
“是,我可记得你呢,你现在也过得挺不错吧?”
“甭提了,老子出来睡觉就没沾过床。张罗了几个穷弟兄接着干呗。你小子来不来?”
“哦。”
“哦什么呀,我可记着你小子呐!怎么着?咱哥俩该见个面叙叙旧呗!现在有时间吗?”
“这么急干吗?见了面我也没钱请你。”向南飞笑笑。
“少墨迹了,你在哪儿呢?”
向南飞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他了:“酒吧一条街,第四条33号。‘木之屋’酒吧。”
“等着啊,我正好离那儿不远。咱就在那儿见吧,我十点半到。”
挂了电话,向南飞有点后悔了。自己鬼使神差地就说出了地址,他却有些不敢见。想来耗子见到自己会惊讶吧。他想现在走算了,反正来得及。但是他犹豫了一番,还是没走,他想对朋友守信。
向南飞忽然回忆起了一首歌,一首自己仅仅听过一次,却记忆犹新的歌。他想,可以让耗子听听。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酒吧的门晃动了一下,有个人走了进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向南飞看见了,那个人正是耗子。他变多了,下巴上胡子都有了。向南飞是有那么一点激动的,看着耗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背对向南飞坐了下来。
注视了耗子一会儿,向南飞没有走过去。他想了想,继续唱歌。
那首没有名字的歌,那首很久以前一个警察唱给自己的歌,那首据说是判了死刑的18岁青年写的歌。向南飞重新谱了曲子,他给这首歌取了名字——《忏悔》。 。 。。 想看书来
等一个晴天(4)
“年轻气盛我神采飞扬,看见学校外面所谓的天堂。带着一点点的无奈,有着一点点的悲伤,谈笑间我渐渐迷茫。老大说,拿吧!王哥说,吸吧!一声声叫哥们儿的豪爽……”
对面的耗子似乎发觉了这首歌的别扭,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歌手呢?
“勾肩搭背,我的兄弟,有几分的真情实意?为了所谓的义气,为了所谓的魄力,明晃晃的尖刀向下刺去……刺耳的警笛大声鸣响,冰冷的手铐将我捆绑,面对着无情的铁窗……囚禁的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哥们儿,听我一句劝,迷途知返从头再来,改过的人生海阔天空。哥们儿,听我一言……”
耗子端着酒杯僵在了那里,他似乎听出了这首歌是针对自己的。向南飞站了起来,一曲终了,他径直走向耗子。与此同时,耗子也回过了头。
一刹那,两人四目相对。
向南飞在耗子对面坐下,把吉他放在一旁。两人相视,良久无言。耗子十分震惊:“你的手怎么了?”向南飞苦笑:“记得咱们最后一次找刘军吧?就是那次的代价。”耗子吓了一跳:“砍的?”
向南飞不想说,耗子无话可说了。
其实那天两人是不欢而散的。
向南飞说:“你别去偷了,被抓到你这辈子就完了。”
耗子说:“你不想干,我想,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你那么高的觉悟。”
向南飞提高了声调:“你不能太固执。”
耗子大声说:“你比我更固执!”
两个人就这么分别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4月春暖花开,放飞的美好季节,向南飞听说耗子因抢劫杀人,一审判了死刑,那几个月,他沉闷得人变成了灰色。他莫名其妙地自责,他认为自己没有拉住他。
二审,维持原判,立即执行。
向南飞没有见耗子最后一面。他没有这个勇气。
郝子多,你后悔么?
不管是与否,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劝住你的。你不会死,你不会去做。我们会在一起喝酒,记得吗?那曾经是多快乐啊!只是再也不会了。我只能说,好走,我的兄弟。
……
一切都很平静,三个年轻人过着一种单纯的生活,忧伤悲痛终究也还是会过去,他们学会了珍惜,珍惜现在,珍惜朋友,珍惜自己,以及珍惜被年少轻狂的自己挥霍剩下的一点美好!年纪轻轻却都经历坎坷,他们回想少年的自己,有时会觉得好笑,笑过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惋惜。
他们也不再强求什么,但是向南飞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