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丹青-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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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未必。人饥荒,狗亦饥荒,食堂里总围着不少狗。有一位印尼华侨抓来一只小狗,弄死后利用模特儿烤火的炭盆晚上炖狗肉吃,大家吃得高兴,但教室里满是腥臭。翌晨,关良老师来上课,大家真担心,关老师却很谅解,并说广东人大都爱吃狗肉。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误入艺途(3)
我早该毕业了,因中间进了一年国画系,再回西画系便须多补一年,其实没有什么可补的,我便到北碚附近的独石桥小学代几个月课,挣点钱。小学共六七个教师,女教师都希望我给画像,我却选了一个有特色的女生给画像,用点彩派手法,画得像而美,但她一看,“哇”的叫了,说画了个大麻子!于是谁也不要我画了。当时我笑她们外行,没水平,自己尚未意识到艺术与群众因缘的大问题。一九四三年我在青木关毕业了,毕业之后由于同学王挺琦的介绍,到沙坪坝重庆大学建筑系任助教,教素描和水彩,这是我莫大的幸运。因重庆大学和中央大学相邻,我教课之暇便到中央大学旁听文、史课程,主要是法文。我将工作之余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学习法文,听大学里高、低各班法文、找个别老师补习、找天主教堂里的法国神父辅导,从旧书摊上买来破旧的法文小说,与各种译本对照着读。每读一页,不断查字典,生字之多,一如当时吃饭时捡不尽的沙子稗子。读法文,目的只一个,战后到法国去勤工俭学,没有钱,过浪子生活,最穷苦的生活,那么首先须通语言。 四年沙坪坝生活中主要是学习法文,并在青年宫办了第一次个展,还认识了朱碧琴,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今日白头偕老,共同携手于病的晚年。她毕业于国立女子师范学校,任教于中央大学和国立重庆大学附小。我觉得她平凡、善良、很美,而且是我偏爱的一种品位,令我一见钟情。我们间的感情成长缓慢,我们抛掷在鸳鸯路上的时间也不肯过分。但有一天,我向她谈了我的初恋,谈到忽然感悟到她仿佛像我初恋中女主角的形象,是偶合?是我永远着迷于一见倾心?她似乎没有表态。近晚年时我在香港《明报》月刊发表了《忆初恋》,情之纯真与那远逝的抗战之艰苦都令读者关怀,文章反响甚好,编者更希望我写续篇。大陆的一位编者将此文投《知音》转载,于是读者面扩大了,连初恋者本人及其家属也读到了,其女儿、女婿曾来北京相访。刚进门,其女儿一见朱碧琴,便说:真像我姨。可惜抗战期间我们都无自己的照片,逝者如斯夫不识自家面貌。我写过一篇《他和她》,详述了我们六十年来共同生活的甘苦。其中谈到我出国留学时没钱买手表,是她犹豫之后将母亲赠她的金手镯卖了换的表。八十年代初我出访印度经曼谷返国,在曼谷跟随同机返国的使馆夫人们去金店选了一个老式手镯,预备还她。最近在龙潭湖公园里,遇到一对中老年夫妇礼貌地尊称我“吴老”,我茫然,那位夫人原来是当年在曼谷帮我选手镯者,她大概读到了《他和她》,今在园中白首相遇,能无感慨,她特别要认一认朱碧琴,因我这个美术家夸奖过她美,但谁又能留住自己的青春之美呢! 朱碧琴决定与我结婚之前,她有一个顾虑。她的一位高班同学是我的同乡,其父是我父的至交,都曾在乡里当过小学校长,因之其父久知我的功课出色等经历。这回战乱时邂逅于重庆,他有心示意其女与我联姻。而我,对艺术之爱是如此任性,在恋爱问题上的选择也是唯情主义,但我对他们父女及全家都甚尊重,且不无歉意。战后,妻到我老家分娩时,其时我在巴黎,她那位高班同学还来家祝贺并备了厚礼,我们深感她气量之大。八十年代我们住劲松,收到这位心存宽厚的同学的信,她出差住北京弟弟家,想来看望我们。其时没有私人电话,联系不便,我们立即回信欢迎,等她来,并说希望小住两天。信发出,我们天天在家等,但一直音信杳无。她犹豫了?她返东北了?竟不复一字!及许多年后,她病逝了,她弟弟家才发现我们寄去的信仍遗留在抽屉内,她没有读到。 重庆大学的一次全校助教会上,校长张洪沅说:助教不是职业,只是前进道路的中转站,如不前进,便将淘汰。确乎,没有白胡子的助教。助教宿舍行字斋和文字斋每晚熄灯很晚,成为嘉陵江岸上一道夜的风景线。这两个斋里的居民,战后大都到西方留学了。一九四六年暑期,###选送战后第一批留学生,在全国设九大考区,从北平到昆明,从西安到上海……同日同题考选一百数十名留欧、美公费生,其中居然有留法绘画两个名额。我在重庆考区参试,这对我而言是一次生死搏斗。限额,八年抗战聚集的考生又众,竞试很严峻。年终发榜,我被录取了,其时我已到南京。###通知一九四七年春在南京###中举办留学生讲习班三周,然后办理出国手续。山誓海盟,我与朱碧琴在南京结了婚,我们品尝了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的传统欢乐。她很快怀了孕。我去法国,她住到我农村的老家等待分娩,我们分手攀登人生的新高地。她问生下的孩子取什么名,我说男孩叫可雨,女孩叫可叶,她都同意。  
公费留学到巴黎
一九四七年夏,我们几十名留学生搭乘美国邮轮“海眼”号飘洋过海。经意大利拿波里,留欧同学登陆换火车。离船时,头、二等舱的外国乘客纷纷给美国服务员小费,几十、上百美元不等,中国留学生急忙开了个会,每人凑几元,集中起来由一代表交给美国人,美国人说不收你们四等舱里中国人的小费。 留拿波里四、五日,主要参观了庞贝遗址及博物馆,便乘火车奔巴黎。车过米兰,大站,停的时间较久。我迫不及待偕王熙民叫出租车往返去圣?马利教堂看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教堂不开放,我们的法语又讲得很勉强,好不容易说明来意请求允许进去看一眼。教士开恩了,让我们见到了那举世闻名的模糊的壁画,教士解释那是被拿破仑的士兵用马粪打犹大打成这样子的。匆匆返回车厢,出租车费甚贵,以为人家敲竹杠,不是的,等待的时间也计价,我是生平第一次乘坐出租车。火车很快就启动,万幸没耽误时刻。 我们的公费属中法文化交流项目,在法费用由法国外交部按月支付,不富裕。第一天到巴黎被安排在一家旅店里,那房间里卧床之侧及天花板上都镶着大镜子,看着别扭,原来这是以前的妓院改造的旅店,少见多怪。搬过几次旅店,最后我定居于大学城,寄寓比利时馆中。大学城是各国留学生的宿舍,法国提供地面,由各国自己出资建馆。当时的瑞士馆是勒?柯彪西(Le corbusier)设计的新型建筑,是悬空的,像树上鸟窝。日本馆保持他们的民族风格,中国呢?没有馆,据说当年建馆经费被贪污了,因此中国留学生分散着寄人篱下。 如饥如渴,头几天便跑遍巴黎的博物馆。我们美术学院的学生凭学生证免票,随时过一座桥,便进卢浮宫。那时代参观博物馆的人不多,在卢浮宫有一次只我一人在看断臂(米洛)的维纳斯,一位管理员高傲地挖苦我:在你们国家没有这些珍宝吧!我立即反击,这是希腊的,是被强盗抢走的,你没有到过中国,你去吉美博物馆看看被强盗抢来的中国珍宝吧。这次,我的法语讲得意外的流利。在国内时学了法语很想找机会应用,但在巴黎经常遭到歧视,我用法语与人吵,可恨不及人家讲得流畅,我感到不得不用对方的语言与对方争吵的羞耻。我曾千方百计为学法语而怀抱喜悦,而今付出的是羞耻的实践。但咬紧牙关,课余每晚仍去夜校补习口语。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梦幻与现实(1)
对西方美术,在国内时大致已了解,尤其是印象派及其后的作品令我陶醉,陶醉中夹杂盲目崇拜。因是公费生,我必须进正规学校,即国立巴黎高级美术学校。油画系共四位教授,其中三位都属现代派,只一位最老的杜拜(JDupas)属学院派。在国内人们只信写实技巧,对现代艺术所表达的情和美极少人体会。作为职业画家,我们必须掌握写实能力,我赶末班车,就选杜拜的教室,摸传统院体派的家底。白发老师严于形与体,他用白纸片贴近模特儿的后面,上下左右移动着白纸,证明浑圆的人体在空间里不存在线。然而有一次他请几位学生到他家看他的作品,我也去了。播放的都是他大壁画的幻灯片,装饰风格的,都离不开线的表现,是体的线化或线化了的体。我不喜欢他的作品,因缺乏激情。他上课从不摆弄模特儿,让大家画呆呆站立着的男、女人体,自然空间,不用任何背景。从锻炼功力看,这确是高难度,但我对非艺术的功力无兴趣。老师对我的评价,说色的才华胜于形的把握,他总和蔼地称我:“我的小东西,我的小东西。”但“小东西”决定离开他,投入苏弗尔皮教授()的怀抱。苏弗尔皮老师观察对象强调感受,像饿虎扑食,咬透捕获物的灵与肉。他将艺术分为两路,说小路艺术娱人,而大路艺术撼人。他看对象或作品亦分两类:美(Besu)与漂亮(Joli)。如果他说学生的作品“漂亮呵!”便是贬辞,是警惕。有一回,课室里的模特儿是身材硕大上身偏高而头偏小的坐着的中年妇女,他先问全班同学:你们面对的对象是什么?大家睁着眼无言以对。他说:我看是巴黎圣母院!他赞许我对色的探索,但认为对局部体面的琐细塑造是无用的,是一种无谓的渲染,叫我去卢浮宫研究波底浅利。 苏弗尔皮是四五十年代前后威震巴黎的重要画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作风磅礴而沉重,主题大都是对人性的颂扬,如《母性》——庞大的母亲如泰山,怀抱着厚重的金矿似的孩子;《土地》——镇坐中央的是女娲似的人类之母,耕畜、劳动者们的形象既具古典之端庄,又属永恒的世态;《昼与夜》……我到现代艺术馆、夏伊宫等处找他的展品及壁画,我确乎崇拜他,也是他启发了我对西方艺术品位、造型结构、色彩的力度等等学艺途中最基本的认识。巴黎的博物馆和画廊比比皆是,古今中外的作品铺天盖地,即便不懂法文,看图不识字,凭审美眼力也能各取所需,但若无苏弗尔皮教授的关键性启蒙,我恐自己深入宝山空手回。世事沧桑,八十年代后重返巴黎,博物馆里已不见了苏弗尔皮的作品,他的同代人勃拉克依然光照观众,我不禁怅然。感谢一位法国友人送了我一期沙龙展目,封面是苏弗尔皮的作品《母性》,那一期是专门纪念他的,内有他的照片及简短介绍。历史的淘汰无情,而淘汰中又有遗忘后被重新发现的人和事。 我没有记日记,先是觉得没工夫,记了日记只是给自己将来看的,后来也就一直没记了,让生命白白流去未留踪影。现在追忆某一天的巴黎学生生活,当然并非天天如此,但基本如此。 大学城的宿舍一人一间,约三十来平米,包括小小卫生间、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每层楼设公共淋浴室及煤气灶,可煮咖啡烤牛排。每晨有老年妇女服务员来打扫,她跪着抹地板,一直抹到床底下,抹得非常干净。干完活她换上整洁的时髦服饰,走在街上谁也辨不出谁是干什么工作的。大食堂容量大,学生们端着铝合金的食盘排队取菜,菜量限在饭票价格六十法郎(旧法郎)之内,如超限或加红酒则另补钱。食堂的饭是最便宜的,质量也可以,我们总尽量赶回来吃,如赶不及,便买条面包、一瓶奶、水果及生牛排,煎牛排五分钟,一顿饭就齐备了。蔬菜少而贵,水果代之,尤其葡萄多,法国人吃葡萄是连皮带籽一起吃,只见葡萄入口,没有东西吐出来,我也学着吃,可以。早点咖啡加新月形面包,吃完便匆匆赶地铁去美术学院上课,走在街上或钻进地铁,所有的人都一样匆匆。油画课室旧而乱,墙上地上画架上到处是颜料,我赶上学校三百周年纪念,我这课室虽古老,显然不到三百年。每天上午画裸女,男模特极少,因人工贵,男劳力缺,而女的求职难。有一次来了个青年女模特,大家赞美她体形美,但三天后她没有再来,后来听说她投塞纳河自杀了。同学中不少外国留学生,美国学生显得很阔气,带着照相机,日本人是没有的,我在街上往往被误认为是越南人或日本人。十二点下课,背着画箱就近在美术学院的学生食堂用餐,价格和质量与大学城差不多。学校下午没有我的课,除了到卢浮宫美术史学校听课,整个下午基本是参观博物馆、大型展览及大大小小的画廊,那么多画廊,每家不断在轮换展品,虽然我天天转,所见仍日日新。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