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记-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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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月坐在穆公子左侧，拿着银签子剔螃蟹腿里的精肉，一小撮一小撮堆到穆公子碗中。右侧的冥羽殷勤地给穆公子夹菜，还将她自己喜欢的杏仁豆腐、龙井竹荪直接喂入穆公子口中。那穆公子只是温婉地笑着，时而给冥羽、冥月也夹些菜品，时而举起酒盅遥敬百里冰一杯。身后敞开的轩窗外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略显嘈杂的歌声笑声和远处的锣鼓声。。
月上柳梢，百里冰一杯复一杯，不知喝了多少。只见对面虚渺的人影亲密地交缠在一处，百里冰心里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楚漫延了上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擎着酒杯，眼中盈了些水汽，笑道：“冥小姐，你何时将这位穆公子娶回家呀？也要请我喝杯喜酒才好啊！”。
冥羽手中的酒杯一抖，洒出了几滴酒水，整个人好似被定住了一般，黑瞳盯着穆清幽玉雪般的侧颊，眼神越来越黯。。
穆清幽慢慢转过脸来，轻手盖住冥羽拿着酒杯的那只手。。
冥月连忙走到百里冰身边，劝慰道：“百里公子，你喝醉了。”。
百里冰挡开冥月的手臂，挥舞着酒杯，大声道：“我祝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说完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穆清幽眼眶中含着泪光，取出冥羽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伸臂将久久不能言语的冥羽抱入了怀中。。
百里冰再也禁受不住，扔下酒杯，倒退了两步，苦笑几声，陡然转过身去，一手掩着止不住滚滚下落的泪水，一头冲了出去。。
冥月不知所措地看着此时的突变，咬了咬牙，对着冥羽和穆清幽行了一礼，抖着声音道：“主人，穆公子，我、我先把百里公子带回家吧！”。
穆清幽微微点了点头，冥月飞身跑出雅阁，只剩下两个交颈相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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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至中宵，两弯剪影牵着手漫步在湖畔，时而停下窃窃私语。遥遥可见湖东小砚山上的拜月亭里人影憧憧，弯弯曲曲的灯火沿山而下，是少年们联袂踏月而歌。。
穆清幽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眸，脉脉不语。冥羽从身后拥着他，觉得那腰身好似更加瘦削了，心中一颤，双臂不由收紧，深深地偎在他柔软的颈旁，侧耳静听随风飘来的歌声。
“伊如云边月，侬似月中花。相随又相依，世世永相伴。悲欢与离合，缘聚缘散间。但愿长相守，莫作一时欢。伊如天上云，侬是云中鸟。相亲亦相恋，扶摇上青天。流水复流年，流年一梭间。但愿长相守，莫问迟与欢……”。
穆清幽低声喟叹，“若是能永驻此夜，该有多好？”。
冥羽扶住穆清幽的肩头将他扳转过来，凝视着他清雅如仙的绝美容颜。。
一根细长的指尖拂上冥羽的脸颊，缓缓地划向那恭顺的鬓发、凌傲的眉峰、淡漠的额头、摄人心魄的眼眸……。
冥羽阖上双睑，感受着这轻如羽毛般的触碰和柔情，还有那掩不住的忧伤与不舍。
高洁的鼻稍、邪肆的唇角、温柔的脸庞、坚忍的下颌……。
冥羽忽得攥住穆清幽的手，将它扣入身后，另一掌托住他的后脑，倾身吻向那思渴许久的红唇。辗转厮磨、唇齿交缠，再也不忍分离，再也不忍留他一人空守寂寞。。
融融月色下，静谧的湖畔，柳丝轻拂着一对深吻的恋人。无论再多的喧嚣，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
月移花影，更鼓遥响，檀口朱唇恋恋不舍地分了开来，两人都已是心驰神醉。
穆清幽看着冥羽经过这柔情的晕染，更加烁烁闪亮的眼眸，莞尔一笑，“是我错了，我不该贪心。世间能有几人如我这般，得你眷顾体贴？此生能与你相恋，已是福分，若再苛求，便是负了这老天的恩赐了。”。
冥羽着迷于穆清幽忽然绽放出冰消雪融般的巧笑倩影，直视着他的眸子，笃定地道：“明年，不，元夕。元夕之前，我定要将那件事解决掉，把你和絮儿带出皇宫。还有月儿，我们一家人远离这里，再不回来。”。
穆清幽微蹙了眉头，“那么，凝霜，凝霜该怎么办呢？”。
冥羽斜觑穆清幽的表情，淡淡地道：“我会把他交给他的哥哥。”。
穆清幽唇角微微翘起，“可是，还有那位多情的百里公子呀！”。
“别提他。”冥羽不高兴地瞪了穆清幽一眼。。
穆清幽笑得眼眉弯弯，难得地流露出如此风流韵致，煞是动人。。
冥羽知他故意惹恼自己，便也笑了起来，两手在穆清幽的腋下、腰间轻轻呵痒。
穆清幽扭来扭去，笑了好久，终于停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冥羽，忽而动情地投入冥羽怀中，搂住她的颈项，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包容着冥羽，“这次，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陪你一起，绝不一人苟活。”。
清风朗月之下的穆清幽自此彻底放开胸怀，心中充盈着满满的爱意，再无一丝忧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前方等着他们的将是什么，都要生死与共与她一起面对。。
冥羽亦紧紧拥住他，相互感受着对方如鼓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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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声痛呼，柳树后恍惚可见一个黑影扑地倒在地上。。
冥羽猛得抬起眸子，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
“对、对不起，冥……”那个摔倒的人挣扎了一下，语音未落，竟昏了过去。
穆清幽听到了他的声音，心中也是一惊，扭头看了看身后几步之遥的人影，低声惊叫：“是灵素。”。
穆清幽快步走到两个时辰前曾在灯会上遇见时穿着那身淡蓝色女装长衫的封灵素身边，蹲下身子，将他翻转过来抱在怀中，低声轻唤：“灵素，灵素，醒醒。”。
一脸寒冰之色的冥羽站到穆清幽身旁，冷冷道：“他不会醒的。”。
穆清幽仰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玉儿，你快告诉我。”。
冥羽冷哼一声，“是他的晕眩症发了。”。
穆清幽诧异地道：“你不是曾说，他的身体并无不妥吗？”。
冥羽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穆清幽星眸微闪，“玉儿，我不明白，你好好说。”。
冥羽无奈地低下身子，蹲坐在穆清幽前方，“好吧，我都告诉你。封灵素一直在服用一种可致晕眩的药物，原本是对身体无害的。不过，自他进宫后，我每次见他，都比前一次身体要更弱一些，听说他在宫里也是晕眩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于是，我便暗中潜入承露宫，查看了他服用的药丸。原来里面多了一味白芍，白芍和原本此药中的藜芦药性相冲，所以……”
“所以怎样？”穆清幽焦急地追问。。
“所以，他若还不断了此药，不出半年，性命不保。”。
穆清幽震惊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封灵素，苍白的脸颊、失去血色的薄唇，穆清幽心疼不已。
“玉儿，你能救他吗？”穆清幽满怀希冀地望向冥羽。。
冥羽凝重地看着穆清幽，慢慢说道：“你想让我救他？”。
穆清幽肯定地点头。。
冥羽紧抿着双唇，默不作声。。
穆清幽伸手握住冥羽的腕子，哀求道：“灵素是个好孩子，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冥羽眉头紧蹙，神色更加冷凝。。
穆清幽又道：“没有他，凝霜也活不到今日。”。
冥羽低叹一声，用力握了握穆清幽的手，望入他的眼底，“好，为了你，为了凝霜，我救他。”
冥羽让穆清幽将封灵素扶坐起来，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最后在顶心百会穴输入内力。不消一盏茶功夫，冥羽便停了手。。
冥羽凝眉道：“此刻我只是将他弄醒，此症若要根治，还需为他另配一副良药。”
穆清幽欣慰地点头，与冥羽二人将封灵素平放到湖边一处大石上，遂隐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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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灵素幽幽醒转，抬手抚了抚额头，才发现仍是月上中天，仍在东盛湖畔，少年的歌声仍然飘渺未散。有些奇怪这次醒来的如此之快，复又想起适才见到了那抹熟悉的修长身影，似乎她的身前还有一个男子。。
好容易被二姐偷偷接到宫外，又从酒宴上悄悄溜出来，无拘无束地游玩了大半个晚上，却在刚才看到了四处寻找他的二姐和家里的几个下人。封灵素不想那么早便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地方，一路躲躲藏藏，跑遍了小砚山才把他们甩掉。不料走到湖畔的时候开始头晕目眩，仿佛天地倒悬，四肢发冷，心跳异常，喘不过气来，还以为是跑得太久了，谁想却是那症状再次突如其来。咬紧牙关，不停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在此处晕倒，踉踉跄跄想跑到湖边浸一浸水，却瞥见了月下那抹难得一见的粲然笑容，心中一松，腿脚发软，恰好又被石头绊倒，未及唤出她的名字，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难道是我的错觉？”封灵素摇摇头，嘲笑着自己莫不是真的受了她的蛊惑，怎会走到哪里都想起她呢？看看四寂无人，心叹不知道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可以在月下肆意漫游。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拖起疲惫不堪的双足，慢慢远离这静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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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之外，男扮女装的弱质少年拍了拍朱漆大门上的兽面衔环，不远处暗影里的一对情人相视一笑，翩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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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居里，百里冰将冥羽的飞泉琴抱到院中，流着泪一遍复一遍弹唱着《竹枝词》，又怕眼泪滴到了琴上，便不时用衣袖抹着泪，琴音断断续续，歌声哽咽暗哑。。
冥月为他端来醒酒汤，劝慰着喝下。。
百里冰又拉住冥月的袖子，追问道：“月儿，那个穆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何与他那般亲密？”。
冥月神色黯淡，任由百里冰摇晃着自己。。
百里冰又道：“你不是她的心上人吗？她为何又对别人轻怜密爱？难道那位穆公子才是她的心上人？那么，她又将你至于何处？”。
冥月轻轻拂开百里冰的拉扯，坐到了百里冰身旁，看着他哭红的眼眸，忧伤地道：“百里公子，莫再如此猜测我家主人了，她的心里比你要苦一万倍。”。
百里冰晃了晃脑袋，不太明白冥月话里的意思。。
冥月见他不再闹酒，慢慢说道：“那位穆公子是我家主人青梅竹马的恋人，只是，他已经嫁人了。”。
百里冰微张着檀口愣住了，心中无限懊悔。今夜冥羽好心带着自己和冥月出去游玩，又难得与苦恋多年的情人相聚，自己却无理取闹地搅了局，说了那样刺激她的话，一定害她伤心了。她果然比自己爱得更深更苦，原来这才是“还与韶光共憔悴”的情深无悔啊！。
一弯圆月悄悄向西移去，冥月静静地坐着发呆，耳中听着风铃悦耳的声响。百里冰此刻清醒无比，虽然经了这么一闹，必然会惹冥羽生气，可是百里冰却觉得离冥羽的心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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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就快到了，冥羽拢了拢穆清幽身上的绿色袍服，又将他紧紧抱住，吻了吻那颤抖的红唇，很快便将他推了开去。。
穆清幽神色凄迷地看着冥羽，冥羽同样深深地望住他。秋日的晨风吹得衣襟猎猎翻飞，又多了许多清冷的气息。穆清幽扭过头，直直地朝宣华门外跷脚顾盼的文尚医走去。。
冥羽眼睁睁看着他被文尚医带进了宫门，又等了一炷香功夫，一个细若游丝的奇异声响从宫里传了出来，似乎是某种哨子的声音，宣华门外鱼贯而入的人流和守卫的兵士却仿佛丝毫未觉。冥羽唇角翘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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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高照，赖床晚起的百里冰推开窗棂，打了个呵欠，却见一个落寞的身影站在木兰花树下。
“嗯……”百里冰想打声招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位，穆公子，他、他走了吗？”
百里冰甫一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又去触她的伤处了？于是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冥羽回头看他一眼，微皱了眉头，“去把衣服穿好。”。
百里冰这才发现自己衣衫半敞，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霎时羞红了双颊，砰地放下窗扇，将一院的寂寥仍旧留给那个木兰花树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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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明之夜，封灵素左翻右翻睡不着觉，摸出散发着清香的小小玉颈瓶和精致的银盒，就着月光用手指一遍遍描摹上面的图案，心中想着那仿佛梦中见到的惊鸿一笑。
忽觉床前不知何时笼罩了一片暗影，封灵素心中一惊，低声道：“谁？”
“是我，冥羽。”冥羽微转了侧脸，月影下那熟悉的轮廓一下子就跳入了封灵素眼中。
封灵素心情激荡，颤抖着声音，“这不是梦吧？”。
冥羽有些不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封灵素恍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坐起身，“你、你来做什么？”。
冥羽冷冷地道：“送药。”。
封灵素将寝衣扯好，从床上探出身子，小声道：“你给我送什么药？”。
冥羽伸出手掌，将两只玉瓶塞给封灵素，“我已经把你的药扔了，白玉瓶中是解那药性的丹药，青玉瓶中是固本培元、却可令你喘咳的丹药。你若再不善待自己，半年之内，必死无疑。”
封灵素有些惊讶，思忖道：“那种药，会让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