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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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他与薄媚成亲的第四年,他作为人质刚刚从南渊被释放回国,住在白歌。东戈要吞并小国明昭和白宇,他是知道的。所以当明昭世子温孤薇人前来求援时,他直接赶走了他。那时温孤薇人不过十四五岁,还没长成,少年模样。
现在仔细想想,“温孤薇人”,“孤薇”,这两个名字……
再回忆起那天在云和坊与那青年人的一面之缘,虽然整体变了不少,但眉宇间的锐气与当年分毫不差,难怪眼熟……
他接近薄媚,是为了什么?
……
快马加鞭回到上阳城,却被公玉侯王告知,孤芳被孤薇接到宫里去了,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回来了。
生意也托给工人打理了。可是,宫里并没有传出什么不对劲的消息。
☆、相爱两相杀
(第一一六章)
宫里是没什么不对劲的消息,可城外却已经天翻地覆。
慕广韵一路回来,正遇上九国联战,他乔装经过各大阵营附近,有意无意见识了各方势力。孟寒非的人和齐瑧的人正在上阳城西南不远的一处平原殊死较量,其余七国分两派站队。这是这两大势力四年来的第无数次争锋对决。可他们却不知,这边鹬蚌相争,另有渔翁正在坐山观虎斗,虎视眈眈紧盯着上阳。
并且那渔翁实力还不弱。
虽然不弱,却完全不起眼。几乎是被所有人忽略掉的一个政权——被鄙视为彻头彻尾的乌合之众的“红月军”。
因为这支“红月军”的土皇帝陈统是农民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发迹于田间,纯粹是个乱凑热闹的乡巴佬。并且陈统从来不争风出头,一直跟在别人后面分一杯羹。
不过,慕广韵一向善于识人。此次途中曾与陈统擦肩而过,当然慕广韵是作为芸芸百姓中不起眼的一个。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陈统招贤纳士,对百姓极其亲和宽厚,言谈举止间是没什么文化,脾气肚量却很好,身边的文武大臣们毫不受君威压制,时常与君王平起平坐,畅所欲言。由于实在是太淳朴了,陈统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百姓称赞拥戴。
这种形式的政权是慕广韵这样尊贵出身的世族子弟前所未见的。他现在若还在高位,大概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换个角度去看,能在乱世中争得一席之位的,绝不单单是靠运气而已。此人精明,城府极深,既按捺得住野心,又收买得了人心,绝非等闲之辈。
慕广韵一回来就把此事告知公玉侯王,两人都认为陈统颇具野心。相比较而言,齐瑧素来骄傲自大,容易轻敌。基本上除了孟寒非,他谁都不放在眼里。各方兵力如何,慕、公玉二人无从得知,也就无从分析对比。但感觉得出来,时局又变了。
“你觉得,陈一愚会打进来吗?”公玉侯王问。“陈一愚”是陈统的本名。
“不好说。他应该很忌惮齐瑧,不会冒失进攻。还在观望吧,看这一战齐瑧会不会失势。”慕广韵道。
想了一想,慕广韵道:“无论如何,公玉,你先带小秋和寒水离开上阳,尽快。要变天了,上阳不是安居之地。”
“那你呢?”
“我要等她。还要去寻化蛇胆下落。”
“嗨,可是我们该去哪里呢?岚陵也被孟寒非占据了,他三番五次邀你投奔他,你又不肯。”
“去乐邑吧。”
“什么?”
“乐邑。那里……暂时很安静。”不是轩丘,不是白歌,是乐邑。何时已把她乡,当作故乡。
当夜,慕广韵去隔壁云和坊造访。知道她不在家,但还是想去看看,看看她生活过四年的地方。从院落到房间,一寸一寸,细细走过看过。墙上挂着她四年来惯用的一张琴,却已不是当年的“鹤舞云天”了。琴没有铭文,没有名字。慕广韵摩挲半晌,自作主张在琴腹刻上了“望穿秋水”四个字。
在院子里看到老嬷嬷在照顾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吃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慕广韵一眼看到了慕心,她仍像上次那般,躲在一旁奇怪地打量他。
“司徒夏。”他突然唤道。
“啊?”慕心脱口而出,然后愣住。这名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夏夏,你来。”他招手。
慕心犹豫一下,小心翼翼过去。慕广韵蹲下身来看她,柔声说:“告诉我,娘娘是被谁带走的?”
“是孤薇舅舅的人啊,我认得。”
“娘娘走时怎么说?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娘娘说很快就回来了,叫我们先睡。她还答应夏至带我们去河边看荷花呢,结果夏至都过了,她也没有回来……”
是么?这样看来,事态不大对劲,她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慕广韵转头看到一名三两岁的小男孩儿在自己脚边攀着桌腿学步,脖子里挂着“一五”的牌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一九”的牌子,鬼使神差地偷偷跟那孩子换了牌子。
“夏夏,娘娘记性还是不大好吧?”
“嗯……”
“记数字可还行?”
“数字总是记不住,叫我们的时候总是叫混号码。不过名字更记不住。”慕心歪头道,“叔叔,你到底是谁啊?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是娘娘的夫婿。”慕广韵摸摸她的头,起身离开。
第二日一早,刚要备车马送逍遥无天的众人离开,整个上阳城却突然铺天盖地传开一个消息——齐瑧要大婚了。大婚对象是孤薇孤将军的姐姐,孤芳。
不详的预感终于应验了。但是,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她可是自愿的?
公玉侯王问:“眼下如何是好?我们闯宫救人吧!”
“不可莽撞。我们现在是平民身份,闯宫无异于以卵击石。”慕广韵沉着道,“还照原本计划,公玉,赶快带孩子们走,连同云和坊的十八个孩子一起带走,那里面有我故人的孩子。留几个人在城外接应我。我去找她。”
……
薄媚在齐瑧宫里见识了一场从未见过的超出她想象的闹剧。她敢断言这是她所见过最淫/乱的一座宫廷。
……等等,为什么要说“最”?
半个月前,孤薇的贴身随从来云和坊接她进宫,说是孤薇大病,请她去陪侍。
结果去了以后才发现,孤薇根本没病,只是跟齐瑧打起来了。而派去接她的人,其实是受了齐瑧的命,并非孤薇。
……呃,孤薇和齐瑧的关系薄媚是早就知道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避免跟他们走得太近的缘故,因为自己不善于处理这种事情。对于分桃断袖之癖,她倒也不抱什么偏见,自动将齐瑧视为自己的“弟夫”。
这弟弟和弟夫对她一向不错。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向也很好,可以说是如胶似漆,如影随形。
这这这怎么还打起来了呢?难道这男情人和男情人之间也像正常夫妻一样会因为生活琐事发生争执吗?薄媚抱着劝和不劝离的态度上前去劝了两句,不成想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当着她的面就再度拔剑相向。侍卫随从们都不敢上前插手。
一场毫无章法的对决下来,孤薇落败,肩上重重受了一剑。饶是如此,孤薇仍是以一己之身将姐姐孤芳护得滴水不漏,仿佛他不护着,别人就会伤她害她一样。
薄媚察觉到,孤薇看齐瑧的眼神充满寒凉,甚至有些……恨。
齐瑧愤然离去,命人将孤薇禁足。孤薇死死拉着薄媚,于是薄媚与他一起被禁足。孤薇拼了命不许人将他们两人分开。
当夜里孤薇对薄媚说了一番让她毛骨悚然的话。他说,姐姐你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欺你,过不了几日,我就会动手,我会亲手解决掉所有的障碍,为你我的亡国报仇雪恨,让你脱离这肮脏的一切,让你永享富贵荣华。
薄媚问他要对谁动手,他绝口不提。
然后薄媚就病倒了。其实她来之前就已经抱有微恙,加上这一乱,病情极速加剧。
没过几天,齐瑧派人来把孤薇提走了,只剩下薄媚待在孤薇房间里。薄媚以为他们能就此和解,也好。没想到当天夜里,她被人带到齐瑧寝宫时,看到的是床榻上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孤薇,和满地狼藉里来回踱步的齐瑧。
齐瑧见了她如见到救命稻草,求她劝说孤薇别再反抗,赶紧让太医处理伤口,否则血要止不住了。
“是你伤了他?”薄媚质问。这个弟弟,虽无血缘关系,但对她是真的很好。她认他。
“是我伤了他……先别说这些,你快去劝劝他,他发狂了,手里有刀,不许人靠近,他说要看到你,才肯疗伤。”
“你伤他哪里?”
齐瑧没有回答。
但薄媚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他把他阉了。
……他把他阉了!
也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居然,把自己的枕边人亲手阉了。
薄媚得知的一瞬间,别说劝孤薇了,连自己都险些昏过去。这简直……比杀死他更让人难以接受,纵是旁人,也感到阵阵恐惧和恶寒,甚至替他……生不如死。
不止是百倍于凌迟的痛,还有奇耻大辱!
薄媚强忍着震惊,还是走到床边去。她说:“弟弟,你听话,要坚持,要活下去,你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做……”她只是试着激励他,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孤薇接受了治伤。
接下来的几天里,孤薇昏迷里一直紧抓着薄媚的手不放。而齐瑧则整日整日不理朝政战报,不合眼地陪在孤薇床边。看起来他是很紧张他的,甚至有些霸道,不时嫉妒地看着孤薇与薄媚紧握的手苦笑。
三天后孤薇转醒,齐瑧却当场宣布自己要娶薄媚为妻,在孤薇眼前命人将薄媚带走,与他分开监/禁。
然后薄媚就被带来了现在这间密闭的寝殿,再没有见过孤薇。
齐瑧来过一次,告诉她大婚定在下个月初三。
薄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很早之前就听说过,齐瑧早年荒/淫无度,府中养有无数少男少女,供他赏玩。可是自从有了孤薇,他渐渐为他收敛心性,甚至为他三十岁不娶。
想必是动了真情。
薄媚问他是不是在与孤薇赌气。齐瑧没有回答。
……
眼下已经到了初一,薄媚的病因为没有告诉旁人知道,所以一直也不曾吃药,现在才算全面病倒了,昏厥过一次后开始连续高热。
齐瑧却派人来说,不必装病,后天大婚,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
薄媚隐约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和能够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仿佛还涉及关于她的一些事情。是什么呢?
不行,连日发烧,头脑都快烧坏了,晕晕乎乎,快要不能思考了。考虑到自己的处境很不妙,身边也无人可以求救,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云和坊隔壁的逍遥无天。
想来她好像除了孤薇就没什么认识的人了,在宫外更是孤家寡人。可是,近来认识的那个叫作“林伦”的男人,却莫名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完蛋,怎么又想起了他。
于是薄媚向齐瑧提出,卧榻养病实在烦闷,不如派人去云和坊把她的手稿和琴取来,顺便把云和坊新来的林姓琴师请来,她生病期间格外想要听琴写曲。
这是将要与他成婚的女人提出的要求,而且要求并不苛刻,齐瑧允许了。
……
人派出去以后,薄媚才突然想起,也不知那人谈生意回来了没有,就算回来了,也不知他关不关心自己云和坊的动向,她半个月未归的消息,他会不会根本没有留意到……最后的最后,假设他留意到了,那她叫人去云和坊请“林”姓琴师的动静,能否引起一墙之隔的他的注意和领悟。
……或许根本就是她想得太多,她又不是他的谁,何劳他以身涉险。
……
午后薄媚昏昏沉沉睡去,脑袋里云山雾罩,飘忽不定。
朦胧间听见高山流水,又听见落叶归鸿……渐渐汇成旋律,正是她梦里常常听到的《秋水》。不知为何,她梦里总能听到行云流水的《秋水》,醒时却总也不能完整地将它弹出,好像对这首曲子的记忆有了障碍。
可是这一次不是梦,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没睡着。极力睁开眼,看到床前有一名男子在抚琴,满脸青灰色胡茬,眉眼沉着,是赵公玉。屋子里站着好些下人,她没注意看齐瑧在不在。
“是你啊……”她不自知流露出些失望。
“当然是我。”
薄媚闭上眼,再度放任头脑昏沉:“他还没回来啊……”
很久没有回音。然后,她睡着了。
……睡梦中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你想他了?”
“唔……”
“多想?怎么想?说来听听——”
“嗯……”
“听说你要嫁人了?”
“……”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红颜祸水。”那声音轻佻地说,“我不过晾你几日,你就等不及要嫁给别人了。你怎么对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