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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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也不行啊,他这话分明就戳了人痛处,不管有意无意。不做点什么,薄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命人找来了慕广韵的画像,想说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美貌无暇,若是让她逮到一丝丝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三角眼,比如大鼻头,比如厚嘴唇……那她就派学士大臣们编打油诗调侃他,并且要流传天下。
结果……一幅画看了三天,没有找出毛病不说,还弄得自己移不开眼了。
合上画卷的时候,薄媚心想,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一定是画师拿了他的贿赂。
于是当下便萌生了一个想法——去见见他的真人。于是派人小道消息打听到了慕广韵近日的去向动静。听说他因为放浪形骸口无遮拦惹恼了苍慕侯,慕侯为惩治他的不像话,也为避免他太过招摇惹来祸端,花重金送他出外游学,学礼仪学问,学修身养性。
送去哪里游学?这可花了薄媚不少辛苦才打听来——云和仙山,九州之内,最具灵性的地方。那里有一位仙人,名唤“云和仙君”,听说自上古时代就住在山中,是个热心肠,不知从哪朝开始,开班向凡人授课,教授六艺、礼教、道法、德性。历朝历代王孙贵胄,多前往仙山求学者。凡学成归来者,有功成名就,有归隐山林。看起来并没有改变谁的人生轨迹。但其实,那些人都拥有一样相似之处,便是,在黎民口中,品性过人,智慧豁达。功成者被尊为明君,归隐者被传说高人。
然后,薄媚也征得父母亲同意,前往云和仙山求学三年。风风雨雨,与慕广韵做了三年同窗。
云和仙君收徒有个规矩,所有人都要带着面具生活。不为别的,只为不问姓名,不问身世。因为世事多动荡,从七百年前至今,神州大地上国家繁多,纷争不断。求学问道者来自五湖四海,王室为多,互相之间难免有个国仇家恨或是私人恩怨什么的。为避免纠纷,为一视同仁,为平和治学,大家都须带上假面,改换姓名,共度三年。
纵使带着假面,薄媚从头到尾都是识得慕广韵的。慕广韵却不识得她。
不管她怎样不肯承认,她都是默默注视了他三年。
慕广韵化名“伶伦”,与上古黄帝时的乐官同名。薄媚并没在起名字上下功夫,因为她以为自己不会在那里长留,当别人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刚好看到山上的一株苦柬树,便说,我叫阿苦。
大家都拿奇怪的眼神看她,因为大家的名字都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譬如潜龙、凤鸣岐、公玉无端、长河、国威、有穷氏大王、天下第一富、秋籁、酒倾芳、刘美人……等等等等,有霸气威武的,有琴瑟雅韵的,有病入膏肓的。但就是没一个像“阿苦”这样随便的。
好不容易能自己给自己起名字,起坏了也不会跟自己一辈子,那还不把握机会乱起一通?居然叫“阿苦”?简直比“有穷氏大王”还搞笑。
不过三年里,大家相处得倒是其乐融融。许真是因为隐去姓名和相貌的缘故,总觉得那里的一切,都单纯了起来。每日对弹琴瑟,或研习珍珑,大多时候是无所事事的,伴着山风度日,喝的是山泉水,耳侧是空谷蝉鸣。
也结交了谈得来的好友,譬如有穷氏大王、刘美人、国威,还有伶伦。国威是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女孩子,其余全是男子。平常不谈国事的时候,大家都是好朋友。一谈国事,大家就要崩,骂架一触即发。不过很快云和仙君就会出面调和。他是不许大家谈国事的,说伤感情。
那好,不能谈国事,大家就谈天下,谈江山社稷,谈黎民苍生。仙君常常笑他们,说一个一个年纪不大,心却不小。却也由着大家胡说八道大吹大擂。
云和仙君是个很诙谐的老头子,须发皆白,眼睛还不大好使,有时上着课还会打瞌睡。大家私下里纷纷议论,认为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压根儿就是个百来岁的小老头。
起初只觉得慕广韵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因他在云和山中也是口无遮拦,嬉笑怒骂。可那只是起初。也不知从何时起,薄媚对他慢慢改观。他仿佛并不是想象中的不学无术,反而字字句句都见解独到,尤其对各国战争与徭役的评论,时常一针见血,但不是照搬书本,不是前人之论,而是专属他的那种,带着调侃的正经;有时轻薄的话语背后,却总让人怀疑是不是暗藏着深刻,怀疑半天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调侃而已。仿佛他是不屑于表露自己的智慧与锋芒。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从容的人。大家都爱慷慨激昂指点江山,他却总是一边喝彩一边笑而不语。他只说放肆的小话,却不说放肆的大话。或许是隐去姓名的缘故,大家都肆无忌惮,充分暴露着自己的野心。唯有慕广韵,仿佛闲云野鹤的旁观人,比旁人多一份轻松自在。但他好像并不是不争,而是不屑。
阿苦表示很能理解他,因为她其实打心底也是非常不屑的,甚至觉得滑稽可笑。他们一个一个满腔抱负,仿佛明日就要君临天下。可她知道,那都是痴心妄想,因为天下是她薄家的,岿然不动。
也不知是何时起,开始倾心于这个不恭却沉稳的男子,这个太过与众不同的男子。大约是从那次夜雨开始。
☆、风雪加身
(第五章)
那场雨来得突然,势头很凶。下了一夜,便冲毁了上山的栈道。
第二天是薄媚当值打扫山中阶石。前一夜她却刚刚发过病,还好暴雨隐去了她房中磕磕碰碰的响动。可早上终究还是起晚了,来到山门外一看,栈道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
那没办法,只能修了。于是回去取了工具来凿石块、拼木板,一点一点修补残破的石阶栈道。一侧便是万丈悬崖,一侧是嶙峋石壁。不由得她不怕。
好在国威、有穷氏大王、刘美人他们够仗义,扛了铁锹来帮忙。慕广韵当然也在其中。有他们几个男子出手,自然轻松不少。
不料薄媚脚下的山石突然松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薄媚已经连同石块一起垂直下坠。慕广韵不及多想,纵身跃去崖边拉住薄媚的手,却不慎将一垒铺栈道用的巨石推了下去。
当薄媚落入慕广韵怀中的一刻,看到他因自己而划伤的手臂,鲜血如染料般浸透衣袖,却仍紧紧揽着自己不松手。心中便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异样冲动,突然很像揭开他的面具,也揭开自己的面具,说一句,慕广韵,我们坦诚相见吧,我怕是喜欢上你了。
最后薄媚是救了回来,却听说滚落的石块砸死了山脚下的五名流民。
云和仙君难得沉默许久,罚阿苦与伶伦在嶙峋的山石上跪了一整天。那天夜里又下了雨,不过比前一日的要缠绵,淅淅沥沥的也不恼人。两人并排跪着,都没有说话。
直到薄媚忍不住问了一句:“伶伦,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她那时想,两人已经算是朋友了,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就是当初拒绝他婚事的那个傻丫头,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如她一样,觉得荒唐,又觉得美妙?当真是不打不相识,算不算冤家,又算不算良缘?
不料慕广韵却淡淡一句:“我知道你叫‘阿苦’,便足够了。”
薄媚听了心里一凉。完了,怕是要单相思了,他不过当自己是同窗,最多也不过朋友。
慕广韵笑笑,又说:“不过我倒是一辈子都会记得有个你,阿苦。”
这话……虽不知几分情谊,薄媚却为之又小小欢喜了一阵。突然很庆幸能与他一起受罚,仿佛就这样并肩跪着,两人的命运也就连到一处去了。膝下越是痛,心中越是亲近。
次日清晨,云和仙君来问话时,慕广韵毫不犹豫便承担了责任,说是他将石块推下山去的。薄媚忙解释说,他是为了救她,并非故意。
仙君却说:“虽不是故意,却造成了杀戮。”
慕广韵沉默了一阵,说:“虽是造成了杀戮,却已无可挽回。事已至此,便是要罚,也无话可说。”
仙君摇头:“罚你又有何用?你也说了,已无可挽回。我只问你,可曾悔过?”
“不悔。”慕广韵坚决地说,“只有怜悯痛惜,没有后悔。起码,我救了眼前之人。”
“此事好比治国为政,岂能因小失大?昨日雨后,山下明明有人声,可见是有不少人聚集或经过,你却仍执意为之。”
“可我若不救眼前之人,所造之杀戮,岂不是比现在更大?”慕广韵不急不躁地说,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苟同的轻蔑,“遑论推下石块只是偶然,就是必然,我也还会如此。师父,伶伦不是一个多情之人,但也绝非一个冷血之人。我所能做到的最冷酷的一面,就是不理那些看不见的死活,纵使千千万万,但不能任由眼前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哪怕只有一人。”
云和仙君久久没有说话,眯着眼睛仔细瞧慕广韵。突然笑说:“起来吧,我活了千万年,看过许多生生死死。实则生死之事,不是你我能左右。世上每有一人生,便有一人死,每日生死无数,因果轮回,岂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今日问你的话,只是想看看你禀性如何。而你既已做了的事情,便是对的事情。”
两人意图起身,却无奈膝盖已痉挛,稍稍一动就痛彻心扉。两旁树后的同伴们赶忙跑出来扶他二人。薄媚坐在刘美人拿来的软垫上,龇牙咧嘴一阵,却不忘趁仙君没有走远时问一句:“师父,那伶伦禀性如何呢?”
仙君摇摇头说:“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无论禀性如何,总是好坏参半,善恶有时。往后的路,坦荡或是艰辛,还是各人自己的造化与选择。至于伶伦……唯恐深情。”
刘美人笑说:“这点师父放心好了,他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浪荡子,最不会的,就是深情。”
仙君笑笑,没再说什么。
此事还没完。因为大雨淹了临近几个村庄,不少难民前后聚在云和山脚下。这里毕竟是仙灵之地,草木经过大雨也没什么损伤,多少能捡点果子吃。
云和仙君说,人死不能复生,过去不可追,但眼下却还有他们能做的事情。于是要求学生们下山去把难民接到山上来避难。学生们纷纷自告奋勇,兴致颇高。
云和仙君欣慰地捋一捋胡须,笑着说:“那你们都去吧,不过要当心啊,听说下面已经爆发了疫病……”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缩回脚来,再没人敢第一个说下去。
还是慕广韵,本来闹哄哄时歪在榻上并不积极,见众人都退回来了,这下却二话不说站起身,抖抖衣摆,下山去了。
这人行事,总是要特立独行,与人不同。薄媚觉得好笑,跟着他第二个下去。
所幸大家也都没当缩头乌龟,见有人比自己勇敢,心有不甘,一个两个也都亢奋起来,壮着胆子跟了下去。
难民救了回来,偶有几个染病的学生,也都没死。因为云和仙君是替他们备了药的。
后来有时同伴间闲聊,大家坐在一处慷慨激昂对诗,尽是沙场江山人生美酒之类的。轮到薄媚,她却望着慕广韵方向,心不在焉吐了一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众人一愣,开始笑话她:“阿苦拟将身嫁与谁人?”
薄媚“嘿嘿嘿”傻笑一气,说:“当然要嫁与美人!”
如此过了三年,薄媚不知不觉里,也就托付了一腔心事。临到三年期满,她在记忆簿里写了一句诗——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这是她写过最柔情蜜意的一句话,一点都不符合她跋扈的性格。但是她写的时候,脸上挂着不自知的傻笑。
其实到此刻为止,也还只是“梦里佳期”而已。薄媚不确定下山以后,天高水远,两人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便是再见,也未必相识。但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到回去乐邑以后,她要好好进行一番周密计划,如何先让慕广韵不讨厌额头有疤的女人,再如何制造机会两人见面,再如何让他自己发现薄媚就是阿苦,最好还能让他对她产生好感,甚至主动求亲……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结果世事难料,谁都没想到,下山前夕,云和仙山却遭了一场浩劫。
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云和仙君的前女友找上门来了,要跟云和老小子就三千年前分手的原委理论理论。因为新近升任了天界的风雪神女,所以来的时候阵仗颇大,狂风怒号,雨雪交加。
云和仙君二话没说,钻进山洞里躲了起来。
眼看整座山都要被冰雪封埋,山上山下避难的流民死伤无数,云和仙君终是于心不忍,表示再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决定自己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