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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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可惜的。”
“干嘛站门口说话?走我们先进去……”慕子衿抬脚。
慕广韵一掌把弟弟推出去,力气大了点,慕子衿一不小心绊在门槛上,后仰翻出门去。
“……”慕广韵趁他抱着屁股爬不起来,迅速关上门,“改日哥哥帮你约几个王公爱卿家正值芳华的女孩儿一起游园。子衿是年纪定个亲了。”
慕子衿在外面拼命拍门:“慕广韵你个卑鄙小人——”
……
转进内室门,婢女立于两旁。她们说薄媚在睡,榻上轻纱烟笼。见她素衣白裳未褪,合衣朝里侧卧,锦被半遮于身,长发铺了一枕一席。
桌上一盏灯烛还未熄,明明灭灭,在白日里做着无用功。
越是走近,心底越是柔软。她就在那里等他,逃不走的。好像做梦一样,家与她,是他多少年的梦寐以求。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总觉得身上满是污秽,怕沾染了她,停步褪下外衣,方才继续。在床边椅上坐下。桌上是每日晨起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岭南鲜果,每每到了晚间变成霜打了的模样,一个不少被人拿出去,隔日再换上新鲜的。
不过他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微微笑起。自从背上“昏君”的骂名,不知为何,他心情反倒痛快了些,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大概是因为帮她背负了些骂名,证明他们两人是一起的,或者,是因为能够为她而背上骂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骂名,说起来,也算一种褒奖,褒奖这人深情款款。
半晌,听到她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慕广韵:“饿了就起来吃饭吧。”
薄媚也不回身:“我弟弟呢?”
“在呢。”
“我要见他。”
“那不行。”
薄媚不说话了。
“你放心,他是我的座上宾,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不会亏待他半分。”
“那你倒是传位给他。”
“那不行。”
“虚伪。”
“我传位给你。”慕广韵道,看到薄媚背影滞了下,“或是我与你的孩子。除此之外的人,都与我无关,我凭什么拱手相让?”
“好啊,那你即刻传位给我。”
“然后你再传位给你的弟弟?”慕广韵轻笑,“那不行。”
薄媚冷笑。“那你走吧,我要歇息了。”
“让我看看你好吗。”慕广韵顿了一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俯身过去,最终还是没有动,“过两天,我要出门一段时间,或许三五个月,或许……要更久。”沙场无情,万一回不来了,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滚。”
“你看你……”
“滚。”
“怎么说也夫妻一场。”
“快滚。”
“往昔不可追,有多少放不下,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彼时天下安定,你与我共享这万里河山,姓慕也好姓薄也罢,其实没什么两样的。不好么?这样,你让我看你一眼,但是不要咬舌头,我答应归朝之日,送你一份厚礼。”
“滚……”这一声已格外虚弱,连身形也有些瑟瑟发抖。慕广韵察觉有异,低头看时,却见她身下的被褥不知何时浸染了大片殷红,并且还在漫延。伸手一摸,还是湿的。
他二话不说便去掀被子,薄媚却转身死死压住不许他掀。慕广韵看到她满头的大汗,和失色的唇,猛一蹙眉。
“做什么!女子癸水,你也要看吗?简直无礼。”
“……”慕广韵信了,吩咐婢女去拿替换衣物,松手。却又忍不住去擦她脸上涔涔大汗,“不舒服成这样?”
薄媚转头不答。
掌心是她巴掌大的脸颊,触感凉得吓人。慕广韵顿了顿,突然道:“还是说……头痛病发作了?”
“你巴不得吧?”薄媚嗤道,“可惜啊,不是。”
“怎么总也不发作呢。”他有些惋惜。
“你信不信,我的头痛病好了,再也不会发作了。”
慕广韵愣了愣:“那不行。”
其实,前天头痛发作时她不声不响捱过去了。指甲上的丹蔻是用心头血的药粉涂成的,她一边啃指甲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重演往事的走马灯,挑其中重要的一些,咬破手指写在了里层床单上,撕下来当做记忆簿保存。其中最最重要的,她用暗藏在鞋袜中的银针在手臂、双腿肌肤上硬生生记刻了百余字。譬如国仇家恨。本担心它们凝成伤疤后会变形走样,隔天却发觉全部变成了藤蔓花纹般的“鸟虫体”小字。这样正好。
想到这里,薄媚得意笑了笑。下一刻,她唇角一颤,昏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梦里,她看到慕广韵有些惊慌失措的脸。
有人抱着她,声嘶力竭大喊“来人,来人”。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乱哄哄的声音嘈杂着炸开又一起走远。
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虽然听不清,但总是,赶也赶不走。最后全世界都不见了,只剩了一个他。
“傻瓜,傻瓜……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恨今生
(第一零一章)
薄媚非常无辜地背上了“烈女”的名节。
慕广韵看到她左手手腕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时,懊恼不已。“傻瓜,我不碰你,不碰你了还不行吗?何必一遍遍自寻短见……”
昏昏噩噩间,听得云里雾里。薄媚心想,这谁啊?他这话什么意思?谁自寻短见了?啊?该不会是珏儿吧……珏儿别怕,别怕,等姐姐逃脱……姐姐马上就可以逃脱这锁链了,一逃脱就去救你。
没错,薄媚夜以继日躲在被子里研究手上连着铁链的铁环,企图将它们从手腕脱下。结果环没脱下来,不仅割破了腕动脉,还削下手掌几片血肉。那日慕广韵一直絮絮叨叨在旁边讲话,害她在被子里失血过多昏厥过去。
而慕广韵则以为她割腕自杀。
身上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了,竟还能想到利用束手的铁环割腕。薄媚,你还真狠。
“这是你逼我的,薄媚……”她听到有人说,依旧是听不懂的。只感觉额头上点点滴滴的暖意,透过两片柔软的东西,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肌肤里、身体里、血脉里。
还有水滴,滚烫的。
她感觉身体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多么安逸,好像回到记忆最初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躺在摇篮里,仰面看着穹顶雕梁,和一张雍容美丽的妇人的脸,听着娘轻轻地,轻轻地哼唱《伊人曲》。
身体从头到脚都是暖的,像被襁褓裹着一样。还是有人在抱着她?好安心啊……
“娘,”她梦里呢喃,“怎么不唱了呢?媚媚还没有睡……”
然后,她听到有人哼唱起来,是个男人,唱的是一支熟悉的曲子,陌生的词——
——春/色故人约,十年惊一梦。少年共策马,轻狂不知处。
——转身初夏至,红尘白首誓。空谷幽兰芳,细雨流年沐。
——秋水醉朝夕,过客或归鸿。岁月几漂泊,相思情仇苦。
——纷纷兮飞飞,白雪复白华。昨夜离人今不识,梦落繁华暮。
——不恨今生,可盼来世。
最后却又好似自己反驳自己一句——怎不恨今生,岂可盼来世……
哎,好悲凉啊。薄媚在心里叹一声。
也不知那人唱完了未,反正唱到这里,已经埋头在她的颈项间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先是湿透衣衫的无声的泪,慢慢变成泣不成声。她想,大男人,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太丢人了。不过一定是伤心极了吧,好可怜。
“是《秋水》?”仿佛为了安慰他,薄媚很想很想赶快跟他说说话,闲聊也好。也不知有未发出声音。因为梦里讲话通常是自以为发出声音而其实没有的。
“是《望穿秋水》。”同样,薄媚也辨不清听到的声音是不是来自梦里。
“为什么哭呢。”
他抱她很紧,紧得快要断气。他怎么一直在流泪啊,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湿透了,一会儿好像淅淅沥沥下着雨,一会儿好像身体浸在长河中,要漂起来了。
……
某天某时某刻,突然头痛欲裂。薄媚昏睡中心道不妙,难道这下要失忆?不可以不可以……一边乱啃指甲,一边拼命唤回神识。拿出藏在枕下的血书记忆簿,被人夺走。又从褥子下面翻出来一片,又被夺走。没办法,只得自己撕掉衣服,看手上腿上的刺字。
这一回那人干脆夺走她目望见。
“慕广韵……你……竟敢这样待我……”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可以像过去那样待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待你。从前我有耐心,现在没有了。只要能困住你,我在所不惜。”他自身后牢牢抱着她,“快睡吧,醒来以后,就会好了……”
“不会的,恨是忘不掉的。”
“我不信。”
……
薄媚朦朦胧胧醒了一次,背上有些凉,警觉那一直怀抱着自己的温度不在了,有些惊惶地转头去寻。
是夜里,光线有些暗。率先入眼的是一豆暖暖的烛光,烛光跳动在凭几上,凭几立在她身旁,顺便替她压着被角,后面是一个半倚在床头披衣批阅公文的男人。
他腿上与她盖着同一张棉被。明明火光将他轮廓勾勒得格外深邃,却失了颜色。
他时不时咳嗽,但总是捂着嘴,几乎不发出声音。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薄媚没办法用力思考,又转回身去睡了。
慕广韵听到动静,俯身过来,小心翼翼拨开了她脸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又摩挲她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幼嫩的婴儿。见她眼睫扑动几下,慢慢定了下来,又垂头在她额角旧伤痕处落了一个吻。
……
慕广韵把奏折文书都搬来了寝殿里办公。几天里,除了在床上办公,就是在床上抱着薄媚睡觉,寸步不离。还不是怕她又寻短见。
又过了两日。薄媚感觉饥肠辘辘,肚子被胃水搜刮得难受。
好香啊……
是麻油鸡和莲子粥吧……
好想张开口吃饭啊……
可是嘴巴还在睡觉张不开啊……
咦?有东西进来了?薄媚下意识进行吞咽动作,果然有新鲜甜滑的热粥从喉咙流进食道,充盈脾胃。
不够不够,还要……
又有东西进来……
又进来……
然后在某一次吞咽过后,那送食的工具没再退出去,那柔软的条状物开始轻佻地纠缠她的舌头,轻轻柔柔,温温软软,搅得她微微喘息,莫名心慌意乱……
薄媚方寸大乱,惊得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棉被拥着,正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一边垂头吻她,一边把手里的半碗粥递给旁边的侍女。
唇舌间肆无忌惮的旖旎缠绵,格外真切,让人羞赧……
感觉到薄媚醒了,嘴巴要合,慕广韵赶忙捞住她的腰身,先一步吮住她轻软的舌,用牙齿轻轻咬住,让她动弹不得。
还不是被她吓怕了,生怕她又咬舌。
在看到她迷茫的双眼后,才轻笑着退出去。慕广韵亲吻她的额头,唇贴在她的额上许久许久,方才退开,眼中有些湿润,笑看她说:“醒了?我的小皇后。”
她眯眼看他,似乎有些吃力。慕广韵赶忙拿来目望见给她戴上。
她看着他,几许茫然,不说话。又去打量房间布置,仿佛很陌生。
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裹着厚厚白纱,半长的指甲被剪的光秃秃的,上面丹蔻不知被谁啃过,参差不齐。手臂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腰上,都被坚韧的皮革牢牢捆束,皮革连着锁链,锁链固定在墙内侧床柱上。她很不解,又抬头看眼前人。
“可还认得我?”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你的丈夫。我是慕广韵。”
慕广韵……薄媚心口振了一下。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你是薄媚,我的妻子。这里是……是我们的家,苍慕皇宫。”
她不说话,面无表情看看四周,而后垂眼若有所思。
慕广韵突然心慌了一下,笑问:“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
慕广韵还欲再说些什么,却有内侍来报,说大臣来奏战报。他出去外厅一会儿,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看,薄媚仍旧坐在被子里,不哭不笑,不问不闹。
她到底忘了多少。还是说,到底有未忘记。他拿不定主意。该是忘干净了吧,那日他是看着她生生头痛到晕厥,除了把指甲咬烂两只,别无其他动作。
“陛下,出征的日子一推再推,我们究竟何日启程?”
“再等一日。”慕广韵看了眼身后,“北狄有无动作?”
统领京师兵马的伍伯服道:“似乎没什么动作。北狄本来人就不多,多年前被我们打得不轻,后来又与其西、北蛮族产生地域纷争,怕是十年之内缓不过来。虽与流火勾结,但想必那莫邪阿也是个墙头草,知我苍慕强不可欺,观望风向行事。”
“不可大意,切忌战争后期被人趁虚而入。合乐川以北部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