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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撵(子峭)-第3章

小说: 撵(子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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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你肯定注意到了,我说话喜欢带些脏话,什么鸟啊,混账啊,他妈的啊。不是我天性喜欢说脏话,我他妈并不天生就是个喜欢说脏话的种,实在是大学这几年把我塑造成这样的。你想想,成天被一群鸟人包围着,尽干那些混账鸟事,满耳朵都是“他妈的”,我再怎么出淤泥而不染,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沾染上,除非我练就了一副可以不呼吸空气的本领。再说,“他妈的”固然有点刺耳,可却实实在在挂在人们的嘴边,为什么我要回避这一事实呢?况且,我觉得“他妈的”也挺能表达我内心的一种特别情绪,有时候简直非说不可。真要说起来,学会说“他妈的”,这简直称得上我大学生活的重大收获,其重要性仅次于看名著。

    律师听了我对大学的看法,简直哭笑不得。他又翻开笔记本看了看,那上面他准备了一些问题,他可真有点像个混账记者。

    “你有自己的信仰吗?”他又开始提问了。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我说,这个问题我思考过不止五千遍了,但目前我只能这么说。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寻找信仰,……就这个意思。”

    “还没找到?”

    “无所谓找到,也无所谓没找到。我觉得信仰就是一种寻找的境界……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只要你去寻找信仰,你就会感受到一种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境界。”

    律师消化我这句话有分把钟,点点头,努努嘴,就好像他在品尝一枚味道怪怪的坚果。

    “你信上帝吗?”律师又问道。

    “无所谓信,无所谓不信。”

    我还没说完他就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么回答。”

    “我有自己的上帝,”我说,这可不是开玩笑。“上帝就在我心中,但不是基督教那种上帝,好像上帝是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高高在上,指挥着这宇宙中的一切。我不这样理解上帝。”

    “你怎么理解呢?”

    “我也还没想透,”我老实说,我似乎感觉到一种意象,但是表达不出。“我不知道怎么说,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吧。”

    “好。”律师点了点头,“这问题太沉重了,我们再谈点别的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说法,就跟他说:“我觉得这样来形容我的状态比较好: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信仰者。”

    “没有信仰的信仰者?”律师重复了一遍,蹙起眉头。

    “我目前就是这种状态。”

    律师又在那点头努嘴,半晌道:“我大概可以领会你的意思。”

    接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总算合上了那个混账笔记本。

    “谈点别的吧?”律师又改换话题,“你那女朋友……”

    接着我们谈起了蓝猫。我律师见过蓝猫一次,是上次庭审的时候,蓝猫来旁听。当时只有我家人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别人不知道,至多以为她是我的一个朋友。除了我母亲外,蓝猫是现在我最牵挂的人了——我是指活着的人。当然,我得承认,最让我魂牵梦绕的人还是梦儿——虽然她已经作古。在我整个逃亡中,梦儿一直跟随我——这我后面会详细写到。听外面媒体对我的报道有各种版本,只是对梦儿还所知不多,一些媒体只知道我是因为不顾一切到医院看她而被捕的。

    “可以跟我说说你和梦儿的事吗?”律师问得很他妈谨慎。

    “请原谅,我不想说……”一想到梦儿先我一步去了,我情绪就来了。

    “好,”律师倒也不勉强。

    我们静默了几分钟,这期间我和律师各自抽了一支烟——是他发烟给我的。我自己也有烟,看守所这方面倒是能够满足我的要求,当然也不是什么好烟,能过过烟瘾就不错了。要是我没烟抽,烟瘾一旦发作起来,我很可能把头撞墙,不骗你。我烟瘾真他妈大得要命。

    抽了一支烟后,我突然有一种倾吐的欲望,来势那么汹涌,以至于我突然向律师诉说了我和梦儿的遭遇,真的,我控制不住。天哪,我简直是口若悬河啊,一说就说了半个多小时。当然,对此律师肯定是求之不得咯。

    “唉!这么漂亮一个女人,却……”律师连连叹气,“人太漂亮了,往往是这样,红颜薄命啊!”

    “不光外表,她内心更美!”我仰头说。这好像是我被捕以来第一次仰头说话,不过一说完我又垂下了头,好像仰头于我已经成了罪过。

    “你们之间真的很传奇哦!”律师笑了笑(我知道他肯定有点嫉妒我,绝对是!)“你应该把这一切写出来,要不然太可惜了。”

    “只怕来日无多了……”我突然觉得还没活够。

    “所以我要你一定要上诉嘛,即便改变不了结果也可以延长时间。”

    律师这样一说,我突然感到一种很矛盾的混账情绪,也许称得上一种焦愁吧(可是你千万不要以为“焦愁”这个词就能形容得尽):我既想多活一些时间,争取做点什么事情,又想快刀斩乱麻,趁早一枪把我毙掉了事,免得这样不痛不痒拖着。

    “你还是写吧!”律师又劝我了,“争取在有生之日写出来,也算给家人、给朋友、给社会、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嘛,是不是?”

    我埋着头,一时百感交集。说实话,我确实想写出来,给我妈一个交代,给关心我的人一个答复。可我不知道我的“有生之日”究竟还有多久?在这混账“有生之日”内我还能写多少,还能不能写完……

    “是要有一个交代!”我终于说,“我还是写吧!”

    “对嘛!”律师不胜欣然,“要不然这一切不就成谜团了?而且,”他踌躇了一忽儿,“而且,不管你精神是不是有问题,你写下来的东西都可以成为一个重要参考,在庭审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是吗?”

    “但我还是希望你最真实地写出来,”律师看着我说。

    “那当然。”

    事实上我早想写点什么了,只是一直找不到那个环境,现在到了监狱,简直就像从他妈地狱来到了天堂。我耳闻很多关于我的传说,全他妈是扯鸟淡。比如有传闻说我宿舍的同学在我的被子上撒尿,他们给我一两块钱要我给他们洗衣服、擦皮鞋或者帮他们打饭,诸如此类,全他妈子虚乌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如果我竟能容忍这种鸟事,那我也大可不必把他们杀了。可我确实把他们杀了,这其中的真情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外界的传闻全属捕风捉影,胡想乱猜。我想在我死之前把这一切原原本本、真真切切写出来,不带任何先入之见,完全面向事情本身,还世人一个真相。

    我知道外界都说我和同学因为一点小事而积恨,一气之下就把几个人杀了。就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杀人,实在不可思议,好像在他们看来,杀人总得有个非常重大的理由才说得过去。我想告诉他们,事情并没有大小,一个恶毒的眼神或一句伤人的话并不就比“9•;11”事件小,也没有任何道理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就一定比两只蚂蚁打架更重大。人们还说我杀人手段极其残忍,这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只要是杀人,人们都可以用残忍这个词,杀鸡或别的什么动物就不会用,我还没看到哪个人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被说成残忍的。我似乎没有资格说这些;我只想告诉世人:好好活着,切莫学我!但是请记住:事情不分大小;如果一定要分出大小,那么只要关系到人的尊严,一切都是大事。

    “我有一个感觉,”律师说,“虽然跟你聊了这么多,我觉得你内心一直还是封闭的。”

    “你这样觉得?”

    “你给人的印象有点冷,可能与你目前的心态有关吧,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你确实给我这个印象。”律师似乎觉得说话过了头,歉意似的笑了笑。“你会不会是外冷内热,其实内心一把火?”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沉默之后,我说。这真他妈是一句大实话,每个人都有权而且应该说这句话。

    “我期待你的书。”律师最后说,“你会怎么来写?”

    “直面事情本身!”我说。

    “怎么直面?”他笑问。

    “让事实自己说话;这个事实就是当时我的心境,这是最真实的。”

    “非常期待!”律师站了起来,“好好构思吧!你可以向监狱方面要一些笔墨纸张,他们会满足你的要求。”他伸了个懒腰,踱了几步:“今天就到这里吧。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个问题:“我想要你解释一下,‘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具体内容是什么?如果我写出一本书来,能不能出版?”

    “详细内容我就不说了。出版也属于政治权利之一。你写出东西来,在你有生之年不能出版,但你死后可以出版,你可以委托一个人来行使著作权。这个你放心。再说啦,如果最后你不被判死刑的话,‘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也可减判为‘剥夺政治权利多少年多少年’,年限一到你就可以获得出版自由。……你先别想这些,好好构思吧。这件事意义重大,不仅仅是打发时光。”

    “谢谢你。”

    “莫客气!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比如需要什么书,我可以借来转交给你。”

    “我现在不想看书,——我只想看一本书,这本书就是这里,”我指了指胸前心脏的部位,“我觉得这东西真他妈是一本奥义书。”

    “你应该学哲学。”律师笑了笑,“我相信你的才力。……唉,你真不该杀人!可是——唉,一切都晚了!不说这些了!”

    律师把笔记本放进了文件包,过来扶了扶我肩膀,然后走了。

    从他扶我肩膀这个动作,我感到了一种真诚。我觉得他不希望我死,还有……我不想说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等死。虽然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在做这件事,可是只在这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在做。反正是等死,确切的日期又还没定下,我索性无所谓了。管它什么时候死,迟早都是死,写东西要紧。这样,我强行把自己置身事外,由此获得了一种很自由的心态,只要你愿意,可以称之为洒脱。

    对于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我觉得不妨洒脱一点,不要做什么都他妈急匆匆,像去救火一样。真正说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死刑犯,只不过一些人是被法律判为死刑,一些人是被命运判为死刑罢了,结果一律都是死。还是那句话好:每个人从一出生就在走向死亡。既然都是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你何必走得那么快呢?
3。…第二章(1)
    1

    好吧,现在我就开始复原当时那一团情绪,也就是回到当时的情境中去,要不然你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不过你得耐心点儿,说起这些事,我可能有点唠唠叨叨。你不听我唠叨就领会不到我那时的心境,就理解不了我的所作所为,也就理解不了我为什么要杀人。说实话,憋了这么久,我现在还真他妈想唠叨唠叨,哪怕自言自语也好。可我也不想把我整个大学四年的混账生活全他妈写出来,那非得写上十年八年不可,我现在还能不能活上半年都成问题呢。我看,我还是从那个寒假写起为好。事实上,只要你善于洞察,善于感受,随便抽取我生活中的某一天,你就能感受到我处于一种什么鸟状态。

    好了,我就从那个寒假写起吧。

    那个混账寒假从元月中旬开始。我是指公历;旧历已经快到年底了,好像是十二月二十几吧。我现在身边没有日历,要不可以查一下。话说回来,就算你给我日历我也不要,我可不想成天带着一本混账日历过活。总之,当时大多数同学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是和我同宿舍的几个鸟人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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