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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凤血(出书版)p-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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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侍女慌忙闻声入内,却见长公主赤身而起,水珠沿皎洁胴体滑落,耀得人不敢直视。尚衣女官忙奉上浴衣、长巾、束带,长公主看也不看,径直拽过一件丝袍披上,赤足走出外室。
 
  等了半晌的近侍宫人疾趋近前,低声禀道:〃中宫来人传了几次话,说是皇后凤体违和,一直不肯进药,整日也未进膳,御医甚是忧切。〃长公主厉色未消,冷冷道:〃不肯进膳就撤了,随她去熬。〃宫人嗫嚅道:〃皇后终日以泪洗面,对左右不假辞色,说只认得从前的宫人。〃
 
  长公主驻足蹙眉:〃不是留了一个叫潜月的吗?〃
 
  〃是。〃宫人低声道,〃潜月随嫁入宫以来,最得皇后倚赖。如今更替了中宫上下,只剩她陪伴皇后左右。〃长公主侧身,眸色淡漠:〃将潜月逐出宫去,如若不从,就地杖杀。〃宫人一惊,见长公主面色如霜,一时间杀意扑面,掠起阵阵寒栗。
 
  晨光漫透小轩窗,昀凰安然端坐妆台前,宫女巧手为她梳起云鬟雾髻,仍梳待嫁女子发式。


  身后近侍宫人恭然立着,将内外事务细细禀来,记下长公主的吩咐,末了低声道:〃昨夜里已将潜月从小门遣出。〃小门是讳称,犯下过错或患了病的宫人,不能从宫门出入,专有一个供她们遣出的地方,俗称小门。从小门出去的人,不死也褪去半层皮,终生不得踏入宫廷一步。
 
  长公主淡淡问道:〃可曾费过周折?〃
 
  宫人明白这〃周折〃的含义,忙道:〃起初皇后不从,内侍将潜月拖下杖责,打到第六下,皇后便允了。〃觑着长公主脸色,宫人又小声道:〃皇后也肯进膳了。〃长公主闻言一笑,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玉簪,似漫不经心道:〃哪里是真的求死……真要她死,早已死了。〃宫人不敢答话,直待长公主吩咐预备车驾,这才松一口气,忙叩首退下。出了殿外,回想起长公主的神情话语,陡然有寒意从心底透出。
 
  镜中秋水生辉,昀凰看着自己,心头却浮现何皇后的面容。那一双秀狭丹凤眼,敦柔中暗蕴城府,娴静里难掩妒色,是她最不喜欢的模样。
 
  想起方才一掠而过的杀意,昀凰凝视指尖,默默将手握紧。
 
  不是没起过杀心。趁眼下宫禁还在掌控,让皇后连同那未成形的孩子一并死于偶然,不失为釜底抽薪、永绝后患的法子。如此,也不必煞费心力安排那一出偷龙转凤。来日皇子〃诞下〃,为免裴家坐大,裴妃也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杀,早早一刀斩断乱麻,未尝不是干净利落。
 
  然而,真的能下手吗?
 
  那不知形貌的小人儿,终究是少桓的血脉,只怕也将是唯一血脉。私心里,不是不憎那何家,却也暗自期盼皇后生下麟儿。若不然,日后一手扶了假皇储登基,少桓舍命打下的江山又当落入何人手里……何鉴之那老匹夫有恃无恐,必是看准她不能对皇后下手。如今有了裴妃,皇后顿感自危,她也须做出杀气腾腾的样子才唬得住那一班虎狼。
 
  虎狼,她视人如虎狼,人视她亦如蛇蝎。
 
  昀凰垂眸而笑,缓缓将最后一枚珠钗斜插入鬓。


  鸾驾已候在外边,时将正午,离子瑶赐鸩的时刻已近了。
 
  门上铁锁铿啷作响,数名素衣宫人鱼贯而入,行止如无声暗影,却惊起阴森天牢里一片哀呼冤告。甬道两侧铁栏后,陡然探出一双双枯槁曲张的手,遍布狰狞伤痕,竭力探向来人,欲挽住最后的生机。领头的宫人目不斜视,对周遭哀呼只做未闻,径直走向尽头的囚室。
 
  狱卒打开牢门,阴森霉烂气息扑面。一束微光从方寸天窗照入,正照在墙角阴潮石壁前,一个瘦弱身影静静坐着,木然凝望那石壁,神魂仿佛游弋已远。
 
  还是当日的囚室,曾送母后上路的地方,时隔未久,换了她囚衣加身,散发待死。是谁在唤〃公主〃,遥远语声似幻似真。子瑶茫然回过头,望一眼身后那人,听她翕合嘴唇间果真唤出那两个字,公主,她唤她公主,久远得好似上一世的称谓……宫人捧了妆镜衣饰上前,有人将她扶起,有人为她净面梳头,有人替她宽去身上囚衣。瘦弱身躯裸露在生人眼前,子瑶蓦地一阵瑟缩,抬手挡在胸前。宫人朝她欠身:〃公主请更衣。〃
 
  一袭锦绣华衣赫然展开在眼前,宫锦鸾纹,璎珞玉带,灿若云霞,色作流岚。子瑶怔怔瞧着那宫装,眼里迷茫,木然地任凭左右摆布。少顷妆成,宫人捧了铜镜近前,映出个秀雅绝伦身影,恍然是仙阙中人。子瑶怔了片刻,缓缓抬袖,辗转顾盼,唇角有笑意浮上:〃我好看吗?〃左右宫人一言不发,上前搀扶住她虚弱身子,径直往外而去。
 
  见子瑶出来,囚栏后的人似乎看见赦免的希望,哀叫悲泣声响彻天牢,一双双嶙峋枯手探出囚栏,极力想要抓住她一片衣角。华服盛妆的子瑶步态从容,含笑看向左右,朝那些形貌凄厉的女子露出端雅微笑。
 
  走了许久,天牢甬道错综周折,一重重门闸通向远处。终于有禁中侍卫仗剑立于门前,明光铠甲耀人眼目。子瑶驻足,垂眸良久,缓步迈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里头竟没有窗,四壁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墙,明烛照耀着黑漆案几,照着案后负手而立的昀凰。


  昀凰转过身来,双髻高挽,额绘梅妆,恰是昔日宫中风行的妆容。子瑶在霎时恍惚,似回到少年时光,父皇喜艳色,帝姬嫔妃纷纷着红妆,入眼尽是繁华升平……她和她俱是锦绣年华,一切都还未曾发生,抑或是永远不会发生。子瑶朝她扬起广袖,浅浅一笑:〃我好看吗?〃
 
  〃好看。〃昀凰亦笑,语声温柔,似个爱护家人的长姊。烛光暖暖笼着一双玉人,也照见案几上璃纹金盏,盏中酒已斟满。子瑶低头抚过袖口绣纹,那凤羽绣得巧夺天工,是只有帝姬才可着的服色,华贵无伦。〃他若能瞧见就好了。〃子瑶垂下眸子,神情恬柔,〃他总说我傻,没半点公主的样子。〃
 
  昀凰凝眸看她,见她低了头,笑容分外甜美。
 
  〃裴将军替你向皇上求情,极是诚挚。〃昀凰只说了半截话,不忍被她知道那四十记鞭笞。子瑶轻轻点一点头,并无动容之色:〃他不要太莽撞才好,会吃苦头的。〃
 
  缄默片刻,昀凰终究还是问了:〃你是自己甘愿的?〃
 
  烛影忽地跳动,在子瑶姣美的脸庞上掠起一片阴影。
 
  〃是。〃子瑶只说这一个字,便紧紧抿住了唇。
 
  〃裴令显不曾恃强凌辱,原是你自愿委身?〃昀凰语声清冷,令子瑶微微瑟缩,低了头再不肯回答。昀凰看她半晌,眼里渐换了哀怜神色:〃我不能还你名分,只销去贱籍,以皇家体面送你上路。〃
 
  那个被削夺的姓氏,她曾视为毕生骄傲的姓氏,至此赐还。然而子瑶浅浅抿唇:〃到了泉下,我是没有面目见父皇母后了。兴平公主已死在当日,子瑶也算不得裴家人,日后请你将我远远埋了,面覆白绢,不留一字。〃
 
  〃瑶瑶……〃昀凰动容,脱口唤了她名字。子瑶抬眸一笑,神色有些恍惚:〃你方才说得不错,他不曾凌辱我,是我诱了他,求他放走母后。〃
 
  那一个诱字从她稚嫩的唇间吐出,轻巧从容。昀凰再也听不下去,猝然拂袖转身,却被她哀哀拽住。子瑶眸色迷蒙,宛如昔日娇痴女儿:〃凰姐姐,再陪陪我好吗?〃


  昀凰心头剧颤,耳边似有个脆甜语声,一下下唤着……
 
  凰姐姐,瞧我的鞋子美不美?
 
  凰姐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凰姐姐,你若瞧见我当日的样子,一定好笑极了。母后同我都装作农妇,抹一脸黄泥,像足了花脸猫……他便那样捉住我,起初都不信我是公主呢。〃子瑶笑语软软,一颦一笑都是蜜意,不见分毫戚色。昀凰默然,心口窒得疼痛,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终究勉强一笑。
 
  子瑶眸光晶莹,忽而轻声问:〃凰姐姐,你呢?〃
 
  昀凰一怔:〃我?〃
 
  〃你,是不是也甘愿?〃子瑶幽幽地看着她。
 
  刹那怔忡,瞬时失神,昀凰的身子僵住,一抹嫣红浮上苍白脸颊,更显凄楚。
 
  〃皇上对你这样好,你也是甘愿的吧。〃子瑶仰面看她,并无讥诮之色,满眼都是渴求认同的无助。不忠不孝的罪疚,一个人承受太重,或许还有她是同病中人,唯有她懂得这其间几分甘愿、几分不甘……仿佛是回应她的心思,昀凰冰冷的面容果真有了一丝笑意:〃命里有这一人,左右是要遇上的。〃她微微笑着,语声轻软下去:〃十五岁我便遇着他,无从退避,也未想过甘不甘愿。〃
 
  子瑶骤然睁大了眼:〃十五岁?那是父皇在时……你从未踏出宫门,怎会,怎会……〃昀凰垂眸而笑,目光藏进深深睫影里:〃我不曾出去,他却曾经来过。〃子瑶惊骇到极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昀凰笑意渐深,缓缓而清晰地说道:〃就在这宫里,他来过,又离去。〃
 
  谁又能想到,被追杀了十余年的王孙胤,曾两次藏匿在宫中,从天子身侧擦肩而去。
 
  天佑三年,怀晋太子与太子妃双双罹难,仅二子一女脱险匿去。及至四年后,文定公苏焕事发,连同王孙胤在内,受他庇藏的三名幼童皆被扑杀。十余年间,废帝暴戾嗜杀,凡与怀晋太子相关之事皆被抹去,无人敢再提及。
 
  元嘉元年,天见异变,关中河西等地遭逢百年大旱,饿殍遍地,以至易子而食,民间多有暴乱。这一年,清平公主华昀凰年方及笈。三月,惠太妃病笃;五月,皇家射典,帝后携诸皇子帝姬至上苑行猎。此时惠太妃已至弥留,御医称老太妃寿数已尽,随时可能薨逝。太妃之子早夭,若无后人侍奉善终,终是不仁之事。然而射典之期已定,废帝不肯推迟行期,郭后便令清平公主留侍,算是为太妃送终。说来凄凉,在这宫中却也仁至义尽。昔日先帝宫人大多已逝,在世无嗣者也遣入冷宫,唯独惠太妃一人独享善终。


  先帝惠妃,出于淮阴望族,十四岁入宫,美而温惠。自庐陵王生母华妃失宠之后,先帝便疏远了后宫,只有性情温婉的惠妃偶尔得幸。华妃因罪赐死时,只有惠妃一人为她求情。庐陵王弑兄逼宫,先帝被迫逊位,临终只得惠妃一人侍奉在侧。不久先帝驾崩,惠妃因当年善待华妃之恩,被尊为太妃。她所育的幼子未到封藩之龄,依然留在宫中,及至七岁病亡。
 
  久远记忆里,依稀有着这位病弱寡言的太妃,终日幽居,皇家宴典从来不见她身影。如果昀凰不提,只怕她再不会记起这个名字。子瑶恍惚半晌,低声道:〃惠太妃的儿子死得这样早,她定然很伤心……〃
 
  〃小皇叔本不会夭折。〃昀凰语声平静,〃只是,有人将他毒杀,与毒杀先帝是一样的法子。〃
 
  子瑶骇然抬眸,听见昀凰一字字说:〃这人,便是我们父皇。〃
 
  严刑峻法也洗不去皇位上弑兄杀父留下的血腥气,即便斩草除根,也抹不去废帝的恐慌。先帝幼子逐渐长成,有人传言,先帝临终前伤心怀晋太子之死,深恨庐陵王,曾有意传位幼子。这不知真伪的流言传入废帝耳中,立时成了那七岁幼童的催命符……就寝前饮下的一盏杏仁露,令他永久沉睡过去。
 
  〃小皇叔虽死得无辜,父皇却也无意中毁去了文定公的计划。〃昀凰神色淡淡,生死杀戮从她口中说出却是平淡不过。每位皇子都有八名侍读少年,自幼挑选入宫,日后便是贴身侍从。惠妃之子暴卒,身边宫人尽被牵连做了替罪羊,几个侍读也被逐出宫禁。这其中,便有一个少年,被人秘密接应离京,仓促投奔豫州,由当年的豫州刺使何鉴之护送前往安全之地。
 
  〃父皇做梦也想不到,与世无争的惠太妃会冒此奇险,帮文定公藏匿起怀晋太子的遗孤,让他混杂在侍读当中。〃……当年京城封闭,太子遗孤来不及逃出城去,苏焕情急之下将三个孩子分头藏匿,临危将长子胤托付给惠妃。奉命追杀怀晋太子遗孤的铁衣卫无孔不入,即便王公大臣府邸,持御赐金牌皆可搜查。他们唯一不能搜的地方,便是皇宫。


  废帝搜遍天下也未找到的少年,便在宫中安然避过了风声最紧的几年,一直受惠妃照拂,直至阴差阳错,被迫仓促离宫。在他逃出不久,铁衣卫终于发现了藏匿在苏家的三名幼童。被扑杀的一男一女确是怀晋太子的儿女,而在苏家因反抗被格杀当场的少年,却是胤的替身。
 
  〃那时我三岁了,却不知道他曾与我同在一处,或许我们见过,却还不认得彼此。〃昀凰微带笑意,语声柔滑如一幅铺开的丝缎,〃这一错过,便等上了十二年,我才又遇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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