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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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雪微微吸了口气。沈慧薇在武林中是神话。略而不详。在清云园是忌讳。避而不谈。她对慧姨所有认知皆是道听途说。还真是没料到有如斯光辉。
“但她是怎样来对待这份优厚的先天条件?她先是让出了江湖首盟这个没有势力、但有光环的位置,拒绝了郡主皇封,远在皇帝开始心生疑惑之前就拚命地约束、限制清云发展,处处与人为善的最后结果就是她自己露出致命破绽,被人一击即垮,内起祸乱,外有魔生,清云数十年间风雨飘摇我谢红菁独木难支。说她是清云罪人那是名誉道德上的牵累,说她是前朝罪人,只怕,还不算过分严重。”
妍雪忽然张大眼睛,心头怦怦而跳,这是她第一次听谢红菁正面评价沈慧薇,从前的百般难为和压制有了个很好的解释,她对其有着深深不满,而两个“罪人”的名义一出,似乎这番为难,都有所为而来。
“名誉道德?”
谢红菁冷笑着不置可否,反问道:“我只是要你认清楚该走什么样的路,你觉得细细追究你师父过往,恰当吗?”
妍雪闭上了嘴。
半晌,低声说:“夫人你不反对我是吧?”
谢红菁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里微现温暖:“我就是担心一点。”
“什么?”妍雪道,“我的眼睛?”
“是,你的眼睛不是闹着玩的,芷蕾远在京都,你们一两封信她了解得甚么?而以你的高傲,自然也绝对不肯说的。”
她看着妍雪满脸尴尬,缓缓道:“有些东西,是不能重来的,比如生命,比如眼睛。妍雪,你过去太任性。”
妍雪颤声道:“那么你就是认为我已经失去、失去……那个不做平常人的资格了?”
谢红菁淡笑,道:“你从前大抵有些看不起我。”
妍雪脸微红。
“但我要告诉你,我拿来制约你那位师父沈慧薇的,不仅仅是她自我的道德约束,而实在是,她如果离开我的庇护,譬方说我现
清云与沈慧薇全无关系,你想想她是个什么下场?”
“啊?”
“沈慧薇是朝廷钦犯,过去十几年,一直都是。”
“原来……”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清云在当今登基时唱反调,我丈夫是德宗皇帝后面那位皇后为数不多的直系亲眷之一。但我照样能做到庇护沈慧薇,从前与她有深仇大恨的许瑞龙在位亦复如是。到今天,华妍雪你百般怜惜你的师傅,但你有这个能力让她不是假死而是光明正大地走到阳光底下否?”
“我……”。
“先前拒绝龙家提亲,。真是任性。小姑娘只讲情情爱爱,满脑子不切实际,浪费多少先机而不自知,到如今行动不便、夫妻成怨,你倒又想另外做番大事,没错,你条件好优势多,去了云天赐去了龙天岚你还有施芷蕾。但若是任性不改,你就永远只是个看似光鲜实则挥霍机会的不成器的女孩子。”
“……”。
妍雪史无前例地被逼得哑口无言。,有些恼羞成怒,“我压根儿就不认得那个什么龙天岚!”
谢红菁想。说自己在洞房才头次看见贾宇秉,毕竟收了回来,这女孩性烈如火,两者对于感情认知有本质差别,就这头争论起来没完没了,好容易有些微的融洽也都作废了。
妍雪。把她的话前后一想,不是味儿:“什么都不行啦,你是看死我就对了。”
谢红。菁仍然不答,只道:“有没有兴趣跟我这老太婆讲讲你俩的大计?”
妍雪噗哧一笑:“你是老……的话,这世上一百个老太婆里九十九都被气死了。”
谢红菁板着脸,但眼里终现一丝笑意。
妍雪笑容未敛,愁容又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和芷蕾,真的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谢红菁沉默,看她逐渐坐下来,幽幽道:“我以为啊,走到哪儿都是无往而不利,就象在清云园剑灵比试,我想要第一名,第一名就来了,为甚么呢?芷蕾让着我,旭蓝让着我,大家都在宠我,我挖了个坑给绫夫人跳,她明明知道有坑,居然也就过来跳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聪明呢。”
说之惘然,手指先是抚着额头,说到这里,慢慢地移下来,就捂住了眼睛,眼前有火光,有一张冷酷如冰山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号称是她的生身父亲。“嫁给天赐,以清云女儿、大离郡主的名义,我给你们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当她不能使他遂愿时,他毫不犹豫指认为巫女,把她绑在高高的木台子上,四周浇油,堆以薪木。满天乌云,她看不到朗朗青天。
终于承认了,她是多么幼稚啊……
连婚姻也是幼稚的,要是没有龙天岚的突插一脚的求婚,她也不会那样匆忙地嫁给裴旭蓝,不不,没人逼她嫁给龙天岚,只是她极力想躲开云天赐,而结果呢、结果呢,就弄成这副心力交瘁的状况。
“谢帮主,我很累了,真的很累啊。我想把这些全都忘掉,重新开始。但是我这里未起步,你那里告诉我说,不能动,动得太剧烈,眼睛就会瞎掉我,耻笑我!难道我就得向他们屈服吗?!”
谢红菁淡淡道:“你依旧是个极聪慧的人。”
“聪慧?聪慧管得了什么用,不能让我新生,反正以前那些事,随时随地会跳出来提醒我的,我曾经多么失败!”
“你师傅曾经多么辉煌,现在呢,对她而言,现在也是她的‘新生’,她自己选择的新生。所以人不在于有个怎么样的过去,而在于她今后想走哪一条路。”
妍雪愣了愣,无言。
她象是初识谢红菁,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忽然唤道:“帮主。”
“唔?”
“其实你的意思就是我想做什么还去做,但是听你指挥,是么?”
这话过于毒辣,谢红菁这么老练的人,也有些抗不住,沉默着。
“我依然不太懂……”妍雪脸色很迟疑,她也知方才这句话过于用险,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管这么哑谜打下去,两个都是聪明人,永远谈不到一起。好在她占着优势就是年轻,说错了话也无妨,不过也得让谢红菁明白,此话无有恶意。
“帮主当年冒险收留芷蕾,而今试图为她正名,所做种种,是为芷蕾,然则为芷蕾之后呢?要说清云地位当下还是言不正名不顺,则差矣,我当年初入清云,这情形便已不比十多年前风声鹤唳。”
谢红菁沉思半晌,道:“那么,我问你,当初执意去瑞芒,我相信你为慧姐情意非假,则除慧姐而外,除你与那个当初的世子如今的瑞芒皇帝有约而外,就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有。”妍雪迅速答,“我不想输给任何人,在起跑线上,在将来。如果我不去,我起跑线上就输给芷蕾。”
“帮助芷蕾,这非是最近几月心血来潮,这是从前就有的想法。”
“对,可那是功业。当然,去瑞芒,或也能成功业,与芷蕾,要么她帮助我,要么我也应该去帮助她,这永远不矛盾。”
“你认为这是最完美的状态,芷蕾又是你好友,你俩又能相互助益,人生幸福也莫过于此。”
妍雪道:“是!”
谢红菁叹了声,还是年轻,肯这样明明朗朗的回答,要是再过十年,哪
死了,她也未必能在死后对着尸体说两句真心话。
“这就对了,小妍,抛去你的感情成分,就是我的意愿,懂了么?”
在这个世界上,谢红菁不对任何人抱以特殊的感情,哪怕近至师徒、夫妻、母子。人间万世唯有一件信得过,那就是属于自己的功业。
象沈慧薇、吴怡瑾这样的人,有大把的资源可以利用,但过于注重感情,以至于丧失了建立功业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也情不自禁沉沦下去。
而华妍雪,同样先天条件非常优秀,同样重感情热血沸腾讲究信义,但是与沈吴等人终究有点大不同,那就是过于好胜过于激烈,对于站到人生巅峰的渴望远远超出常人。
这才是谢红菁。认为值得同她深谈的理由之所在。
而其间深意,自不必分。说,谢红菁稍加提点,华妍雪立刻领悟。
从这点而。言她确实不该是沈慧薇的徒弟、不该误传为吴怡瑾的遗孤,她毫无疑问就是邻国那位贪天之功的掌权大公、以及那位势利无情讲究门庭的雍容公主的亲生女儿。
“自古以来,一个人也成不了大。事,芷蕾的打算,原就是错的。”
妍雪缓缓。道:“我想,芷蕾她倒不是要求独自成活,她是……”
她就。是不愿意有“合作者”,她要的就是为她的“服务者”,而谢红菁甚至站在“施恩者”的地位,对她而言,负担太重了。
谢红。菁微笑着问:“既然如此,那你呢?你之于她?”
世上无比聪慧之人,联系到自身,总是有那么点蒙昧不清,妍雪向以芷蕾最好的朋友自居,从无疑问,芷蕾就有抑郁也是向她倾诉两人一同解决,猛然听到谢红菁这句反问,直如发人聋聩,闻所未闻惊心动魄。
妍雪张了几张嘴巴,终究无一字,而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谢红菁冷冷说得更透彻:“她没有朋友、没有师长,要的就是下属,小妍,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妍雪一咬牙,决然反驳道:“但是站在她的位置,想象挟天子以令诸侯,断然是要不得的!”
“所以她幼稚,你幼稚!”谢红菁轻斥,“天子?天子在哪里?”
“这……”
妍雪的冷汗终于下来,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比起眼前老谋深算之人,她和芷蕾,确实可称“幼稚”。
好比光着脚儿的两个人,总是在幻想如何瓜分天底下这所有的华厦高需。这场梦,做的早,做的远,做的不切实际。
虽也意识到,谢红菁所说固然有理,施芷蕾未雨筹谋也不能算错,但既然一切行动一切动机都已经被看穿在先,再把这些和盘而出作为一场争论,未免是太过荒唐可笑了。
华妍雪高傲的、从不服输的头颅,竟也缓缓低垂。
“没有第二条路,”谢红菁这才猝然吐出,“你必须同我合作。”
妍雪眉心一跳,连脸色都白了:“谢帮主,不可能,我不会背叛芷蕾。”
谢红菁慢慢地道:“已实有其事。”
妍雪怒目而视,其实不用她说什么,谢红菁一开始就全猜到了,刚才所有的话就是在试探她的志向,不过从这里面她该说的好象也全说了,如果要撇清责任那也谈不上了。
“要是想不穿,你不过就是步你师傅后尘。
但我不逼你。”谢红菁依旧是从容的口气,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外面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回头道:“另外,你要去洪荒,我劝你不必白走这一趟。”
“什么意思?”
“我接到倩珠来鸿,说是洪荒下了将近一周的雪,意味着,今年洪荒极有可能提前封山,算算日子,提前半个月罢。你这会儿出发,摆明着去也没用。”
妍雪跌坐在椅子里,捧住面庞,但觉泪水迅速地濡湿了两手十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轻轻道。
“为什么一听她讲我就动心,为什么一步步都被她算得死死?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是吗?傻瓜,慧姨早就看穿你了,你和她根本就不一样的,所以她一直都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还不明白吗?你和慧姨是陌路人,和别人、和别人、和谢帮主,才是一类人,不,一丘之貉!想否认吗?可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谢帮主的吗?为什么她一句句都讲到你心里去了?你不回答,不是理屈辞穷,而是认为其辞切切,实有同感,难道不是吗?傻瓜啊……慧姨她假死,她明明就在瑞芒,就是不出来阻止一下你的无谓行动,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因为她看穿,你是和她不同路的人,你就是那个热衷的、功利的、口口声声借着恩和义想要上位的女孩啊!”
泪涔涔,大汗淋漓。从来没有哪一刻象此时,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足以将自己也覆没。她无地自容,她羞惭不已,她象一只驼鸟般恨不得将自己深藏不敢抬头见任何人,害怕心里的晦暗,被阳光刺到。
其间,翠合进来一趟,被她失措的样子吓得不轻,明智地感到不能在这个时刻打扰她,然而不放心,这样子究竟是旧病重发,还是心疾难消?她寻遍了梅园不果,好不容易在剑灵所住藤阴学苑后头的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