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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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媚。”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叫着她的名字,被猛然来袭的剧痛所击倒,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怕,浑不似一张生人的脸。
在他飞一样的身影掠向远处之后,大概半个时辰。
沈亦媚歇息过的那块大石微微转动起来,露出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等转到可容一人穿行的时候,一条青色人影摇摇晃晃的钻了出来。
广袖飘飘,神情潇洒儒雅,风流隽秀,募地出现,恍若绝塞神仙。
摆了摆迎风扬曳的两道广袖,仿佛在地洞里呆得久了,手足急于伸展,舒适地伸个懒腰。
眉眼间笑意融融,看起来是那样的漫不经心,绝不正经。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啊,就这样平空消失,也不管人家急成那个样子。”
深黑的洞里传出了一个微弱却又充满笑意的声音:“我说他是个莽张飞脾气么,也不想想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我能跑到哪里去,糊里糊涂就追出去了。”
“喂!”
青衣人瞪大了眼:“人家是关心你,当局者迷。有这份关心,你不感动,反而取笑人家?”
不闻回答。
青衣人俯身探头,问道:“你不想和他一起走,可是你中的毒,除了六指魔以外真的没有人救了。来吧,我陪你走一趟。”
女子声音无奈道:“不会吧,才出狼穴又进虎窠。我就是不想去琉璃堡,才找你的。”
青衣人脸上笑容不见,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去,你眼巴巴的等死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说:“没用的,六指魔恨不得食我之肉,喝我之血,怎么肯出手救我。葛先生,我拜托你去助杨大哥一臂之力,最好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这样……我总算做了一件能对得起师祖的事。”
青衣人摇头道:“丫头,你什么都好,就这一点逃避现实,很不好。碰上你师妹,又好大大教训一番了。世事都会有转机,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杨独翎这混小子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不碰上你,他是彻底没救了,找到我也没用。再说,你那个杨大哥,刚才那么可怕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只要你不出现的话,他恨不能把六指魔生生撕裂了,还指望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
女子笑道:“哎呀,你比我师妹还唠叨。”
“还说!”青衣人笑骂,“你活蹦乱跳地到我卡塔雪山来闹事,结果就这样回去了,你是反正可以听不到你师妹唠叨,我还想安度余生呢!”
他把手伸出来,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一只皓白如玉的手犹豫不决的伸出来,连着半截湖水蓝色的衣袖。
青衣人用力一拉,沈亦媚趁势从里面钻了出来。
脸色虽然还是略带憔悴的病容,却已回复了一些生气。
她淡淡的笑着道:“我吃了你的药,似乎好了很多呢。胸口也不痛了,嗯,该不是卡塔仙人的药是万效灵丹,我已经好了罢?”
青衣人虎起脸,骂她:“胡说八道!别找理由了,我们走。”
“葛先生。”
沈亦媚叫了一声,慢慢低了头。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颤颤的,坠落下来。
青衣人心下一软,半哄半骗:“我都明白。丫头,我会居间调停,照顾好你的。走啦,六指魔再可怕,总不会比你这时到黄泉底下见你师祖可怕吧?”
沈亦媚啼笑皆非,忍不住怀疑:“葛先生,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气我呀?”
正文 6。雪域
六
雪域是一片雪。
一大片简简单单,毫不出奇的平地雪原,白得晶莹耀眼。
也许是太简单了,和杨独翎想象的这个恶鬼聚集、阴森恐怖的地方,相差着实甚远。
唯一的标识,就是在那片展眼无垠的雪地里,竖起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书“雪域”两个古篆大字,银钩铁划,刚遒有力。
四周寂静,没有一丝一毫声息,即使是杨独翎踏雪而行的极轻微的脚步也带起一阵可怕的沙沙声。
风簌簌的在身边吹拂而过。
在这片空旷的、寂静的,找不到一点生命的雪原之上,他突然有了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仿佛无数双眼睛,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紧紧盯着他。
无数生灵,咬牙切齿,张牙舞爪,随地随地准备扑上来将这个闯入雪域的陌生旅人撕噬。
事实上,自从踏入雪域以外方圆十里以来,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沈亦媚遗下的疏影剑。
踏入雪域方圆十里以来,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片无穷无寂的安静……安静得恍若死去。
但直到跨入真正的雪域区域,他才忽然感觉到有着别的东西存在。
邪恶的,嫉恨的,阴森的,冷厉的,各种各样黑暗情绪包围着他,如此真切,在他周围挤压着,在背后抓攫着,从脚底下纷纷涌出来。
“脚底下”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惊电般一闪而过,杨独翎猛地在地面跃起。
柔软,但是足以撑得起一个人份量的雪地,倾刻间成了一片快速旋转的流沙,就在杨独翎跃离的刹那,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仅鞘,杨独翎身在半空,如飞鹰直击,一剑刺向那个漩涡。
气流激起大片白雪有若飞絮,散漫交错,扬扬尘尘淅沥而下。飞絮散尽,露出一个大洞,层层阶梯曲曲折折通向远处。
“既来之,则安之,远客何需在门外彷徨,请进吧。”一个低沉的男子语声自深处传出,隐隐若有回音,似在悠远之间,但又仿佛真切得就在耳边。
杨独翎大声喝问:“你是谁?!”
那男子声音淡淡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说了这句话以后,寂然无声,只有张开大口的黑洞,沓沓地等待着。杨独翎略一沉吟,仗剑跃入洞中,顺阶梯大步前行。
身后传来“卡卡”连声,他所进来的那个入口,一扇暗门沉重的阖上。
不多时阶梯已尽,衔接长长的冗道,通向不可知的深处。
内外隔绝,冗道安静而神秘,形成一个寂寞独立的世界,与此同时,在雪原上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视线,悚涌不绝的各种情绪,也完全消失了。
头顶冰雪光芒反照,照出冗道两旁以及头顶的墙上,许许多多形色各异的人物浮雕,只是光线过于微弱,所有的图像,只象是浮光掠影,混沌不清。
此时退也无路,杨独翎无从犹豫,便朝着那遥远不知尽头的方向走去。
冗道走去,虽然是平地,杨独翎还是感觉到不断在地底下走,起初是一条直线,估摸约走了三数里远之后,开始拐弯,这一拐,更加没有尽头,九曲十八弯。但向下的趋势却是渐缓。
冗道两边及头顶绘满了各色人形壁画,这些壁画看来是有了一定年限,较为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动作夸张表情各异,冗道深不见底,这一幅幅壁画竟也似无止无歇,起先杨独翎只是顾自走着,等他感到有异,眼光便不由往那一个个人物浮雕像上扫过。
忽然全身一震,视线牢牢地定在了一处。那是一幅有祭祀味道的群画,一群同样奇装异服之人的围拥一年青女子,进行敬神舞蹈。那女子身形窈窕,宛若飞天,那舞蹈的姿势,竟然似曾相识。杨独翎脑海中猛地闪现初见沈亦媚时,她假扮少年跃下山崖,飞出袖带攀崖岩的一刹那。
身形身段,出袖的动作与方向,几乎如出一辙!
杨独翎紧走几步,震惊而探究地细细看那舞蹈的女子·年不经拂拭、积满灰尘的浮雕像上,女子的眉目五官,一点点的清晰逼真起来,映入眼底。
那女子穿两副耳环,戴鼻环,浓装艳抹,妖服异妆,破坏了整个人的协调美观,眼耳口鼻却与沈亦媚有着惊人相似。因是祭祀舞蹈,脸含笑容,双目微瞑,神情恭谨之极,眉间若隐若现笼着一缕由庄重而起的悲凄……杨独翎想不起什么时候,他仿佛也曾经在那个有若晴空潇疏的女子脸上看到过类似表情?
世上绝无与沈亦媚一般风姿之人,这幅画,即使不是画的沈亦媚本人,也是按照她的原型来描摩的。
心底里涌起的巨大的恐惧把他瞬间湮没。在这进入琉璃堡的神秘通道之中,壁上所绘人物雕像,怎么会有这酷肖沈亦媚的画像?!
联想起她所知道的有关闪族的一切机密,她能治他所中的绝密之毒,失踪前一晚,那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语,她对闪族若有意若无意的关怀和庇护,以及她在即将到达雪域时离奇失踪。——这一切,都表明她和闪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厚渊源。
杨独翎最不愿意猜测到的结果一遍遍欲止又扬,几欲夺口而出,莫非她也是闪族人,她也是如江兰舟那样潜伏在中华的闪族人,可是她为什么救他?
难道,把他引到这个地方来才是她真正的“使命”?
杨独翎在心里怒斥自己的怀疑,然而那怒斥是那样的无力与软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显得太奇怪了,不由得他不心生疑惑。
画像似乎是有连贯性的,在那舞蹈女子的前方,描绘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祭祀场景。舞蹈已罢,一干信徒顶礼膜拜,杀生敬神。杨独翎不知不觉随着那一幅幅画像看了过去。
逐渐的,说不出的感受,压抑,郁闷,惊心动魄,甚至把连沈亦媚可能是闪族人那样巨大的惶惑也掩盖下去。
壁画中所绘是一部民族到处被驱赶,被屠杀,无以生存的悲惨画史,用阴森恐怖的笔调血淋淋的表现出来。面对驱赶的铁骑大军,到处是凄惨,鲜血,生命脆弱的分崩离析。才出世的婴儿挑落在枪尖,怀孕的妇女一尸两命弃尸荒野,老弱病残纷纷倒在逃亡途中……
经无数折难,又回到。这群奇装异服的人重新找到了一片土地居住下来,渴望生存与安定,然而,相同的惨剧一幕幕轮回发生。这一幕幕惨剧中,却未再见到那面貌酷肖沈亦媚的女子。
顺着壁画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杨独翎记不清他倒底转过了多少个弯,猛然警觉。
他提声喝问:“既诱我进来,何以不敢见我?”
“何以不敢见我?”——“何以不敢见我?”——“不敢见我?”——冗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跌宕。
恍惚中,舞蹈女子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原来他转了一个圈,也随着那部民族迁移史回到了。
换言之,这个通道并无出口,曲径无数,宛若迷宫,周而复始在原地打转。
便在此时,洞内光线从远处开始黯淡消失,黑暗一分分向头顶接近。
仿佛深陷泥坑之中,永恒的不见天日。
他唇间勾起一抹苦笑,终于要动手了吗?
亦媚,难道是你向我动手了吗?
沈亦媚,想起这三个字,仍有一种温柔的感动,缓缓地流过心田。
不,不对!他乍然在心内大叫起来。
闪族是一个固步自封得相当彻底的民族,就比如,江家生根中原已经几十年,但江兰舟不敢忘,未能抛,她身上仍然保留着一切闪族人应有的习惯与痕迹。
可沈亦媚并没有这些。几天来与沈亦媚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可断定,沈亦媚耳朵上甚至连一个女子所应有的耳环痕都未穿过。
纵然沈亦媚是闪族人,救他是假,中毒是假,一切都是假。那她于雪崩中冒性命之险相救,在阴阳界中自陷泥淖以助其单独逃生,这些也可以是假的吗?!
不会、更无必要把他诱到这里而置他于死地!
错了,错了,自己的猜测全然错了!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那女子浮雕所在之处还有亮光盈盈闪烁,使她飞天般的舞姿显得愈加神圣而悲壮。双目微睁一线,目光悲悯,眸光流动,仿佛低垂的双眸,竟然有着视线的焦点。
她望着的是另外一幅画像中,大群信徒膜拜的一个盛装男子。男子端坐于高处,坦然接受众人虔诚拜伏,神情威严肃穆,眉目栩栩如生,似是根据生人所绘,想必是闪族族长或者高高在上的圣灵类人物。
在洞中光芒即将完全熄灭之时,这幅人像身上,也还有着残余的微光闪烁,尤以他拿捏的三指向上手势为最。杨独翎正在看他的手势,指尖光亮转眼间化作一道刺目炽烈的白光,杨独翎脑中倏一昏沉,不省人事。
他在一阵潮水般的低吟中恢复意识,头痛似裂,周身的寒冷直浸肌骨。全身用长长的布条包裹得难以动弹,仅露头脸。紧闭着的眼睑之上,迎接到蒙蒙亮光。
他暗骂自己疏忽大意,明知对方持有飞花细雨那样的奇毒,又怎么会没有其他邪恶异端的阴术,当下以不变的姿势躺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