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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芙蓉-2004年第1期-第37章

小说: 芙蓉-2004年第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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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瓜,我在这里!” 
  庄奇沉着地刹住了车。 
  “我要跟你告别了,庄奇。我要回老家去,不过,我想你跟我一道走,你愿意吗?” 
  “为什么”庄奇惊讶地问。 
  “我厌倦了这个地方,你也是。” 
  庄奇不否认,但他走不了。他不能就这样扔下他的三轮车。 
  “傻瓜!警察早晚要收走这辆破车。” 
  庄奇犹豫不决。即使要走,他也该等到这辆车被没收的那一天。 
  “你先抱我上来,傻瓜!为什么要等到警察没收它,而我们不可以骑这辆车回老家去呢?” 
  “蛋蛋,你是说,我们骑这辆车走一千公里,花大半个月时间在路上吗?” 
  庄奇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发热。 
  离开这座城市(吸引着无数外乡年轻人,留下一小部分,最后抛弃他们中的一大部分),回到湘西老家(山峦叠嶂,城里人趋之若鹜,本地人见惯不怪),为什么不是可以有的一种选择?流浪汉庄奇热切地自问。当然他还在两可之间。但恰恰在此时,吊在庄奇脖子下的蛋蛋小姐不经意地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脯间,这是第二个回合,庄奇眼看着自己退让了下来。 
  他同意蛋蛋的提议。 
  “不过,我们为什么不坐火车?” 
  “庄奇,你不懂浪漫。” 
  “……”庄奇语塞了。 
  “路上的开销我负责,我不能让你白跑这一趟。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现在你放开我,庄奇。” 
   
  四 
   
  庄奇仓促上了路。 
  深圳、东莞、广州……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城市被抛在后头,三轮车继续往前驶,而城市屹立不动,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公路上阳光耀眼。迎面驶来的汽车窗玻璃上跳动着一团团反光,像溶金,又像是不规则的火球。变形拉长的火球带着锯齿,现在又像一把把金钥匙——庄奇蓦地联想起“城市钥匙”一说。有人到一座城市去,这座城市会象征性地赠送一枚“城市钥匙”(城市欢迎您,尊贵的客人)。传说中的钥匙使钢骨水泥的城市(眼前这座城市)也显得人性化了,它屹立在那里,迎来送往,此刻也许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叫庄奇的普通人骑着三轮车,正从它的市区边缘驶过…… 
  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城市都没有挽留庄奇的意思,丝毫都没有,庄奇明白。他了解这些城市(很多小秘密,不会向蛋蛋小姐透露),知道它们之间的大致距离,赤脚走在路上需要花费的时间。现在庄奇只需略加换算就能得出,用三轮车代步穿越下一段路程将要多久。后座上的蛋蛋小姐一次次验证,庄奇的预告都异乎寻常地得到了应验。了不起的庄奇还能确切地预告下一站的地名。 
  “前面是什么地方,庄奇?”公路上车流如注,声音嘈杂,蛋蛋小姐在后面问道。 
  “花都。” 
  “你到过很多地方。”蛋蛋的语气既骄傲,又充满好奇。 
  流浪汉庄奇避而不答。 
  “你肯定沿107国道走,我们就能到湘西老家吗?” 
  “走107国道我们到湖南,再转道就能到湘西。” 
  “你懂得真多,庄奇。” 
  庄奇恰恰不懂得在这种赞许面前该作什么回应。“你听说过城市钥匙吗?”他另换一个话题,完全没有卖弄的意思。 
  蛋蛋不明白什么叫城市钥匙。 
  庄奇费劲地作着一番讲解。路面突然出现一处小范围下陷,三轮车微微晃动起来,庄奇的讲解被打断,勉勉强强才连成一串。 
  “哦,那种钥匙只给大人物。”蛋蛋断然得出了结论。 
  庄奇不持异议,但他意犹未尽。“大人物也难免倒台。倒台的大人物拿着那把钥匙也没用,开不了城门。” 
  “你累了吗,庄奇?” 
  庄奇不累。与后座上的乘客蛋蛋推心置腹,或者想到哪说到哪,成了一路上热汗淋漓的庄奇的乐趣所在。庄奇独到地认为,同样在路上,宝马与奔驰车里那些一晃而过的男女体味着的正是这种乐趣(不会有任何差别)。唯一令庄奇稍觉吃力的是,他必须分心应对过于密集的车流。奔驰宝马与他的三轮车相比,无异于庞然大物。庄奇知道冒犯这种庞然大物的后果。 
  “你得小心一点,庄奇。” 
  一辆黑色汽车突然在前面急停下来。庄奇一眼没有能认出这部车中新贵,出自哪间合资工厂。 
  “天哪,庄奇!” 
  实际上,庄奇不存在什么危险,他朝路边靠了过去,车轮已经紧挨着排水沟。但庄奇料不到的是,另一辆紧跟着黑色小车的大车避让不及,只能让车头右拐,强行进入三轮车已经占据的位置。庄奇成了牺牲品,蛋蛋也随着他的三轮车一道掉进了排水沟。几秒钟之前的乐趣无端终结了。 
  排水沟里的庄奇神情沮丧。“你摔着了吗,蛋蛋?” 
  蛋蛋拒绝回答。 
  鬼门关外,有人伸过来一只援手,救他们的人也就是撞他们的人。庄奇爬上排水沟,一张似乎在哪儿见过的面孔正对着他。另外几个人将翻倒的三轮车拉了上来。庄奇现在看到,很气派的那辆大车与他的寒碜的三轮车一同停在公路边,一帮衣冠楚楚的人(盛夏时节,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围着地上小不点儿的蛋蛋。四周围没有第三者可以为事故作见证。 
  “你们是什么人?”蛋蛋无所畏惧地问。 
  对峙中的另一方焦虑不安起来。有人将手伸向蛋蛋。 
  “你伤得很重,是吗?” 
  肇事方见到的是假象,庄奇明白,蛋蛋实际上完好无损。大车的撞击也不算重,三轮车看上去仍然是老样子。排水沟里倾倒的尽是蛋蛋的随身物品。这些人视而不见。 
  “我们得送你去医院,姑娘。” 
  庄奇抢先一步,将蛋蛋抱上了三轮车后座。“我不去医院,我们只要一点赔偿,”蛋蛋回答:“然后就可以放过你们。” 
  “你真的没什么事吗?” 
  肇事方,首先是庄奇觉得眼熟的那个人已经镇静了下来。 
  “我们没事?我们要回湖南,回湘西去,还得走一两千多里。你们撞了我们的三轮车,说我们没事?” 
  蛋蛋声色俱厉。 
  “你们是夫妻俩吗?” 
  “庄奇是我的老乡,我们认识还不久。这不关你们的事。庄奇,他们得赔你一辆新车。” 
  “你先告诉我,姑娘,为什么你们不坐火车走?” 
  肇事方现在神情一振。 
  “这也不关你们的事,我们省点钱呗。” 
  “你叫庄奇,这个姑娘只是你的老乡,你们认识还不久,对吗?” 
  一缕从对面公路驶过的汽车玻璃上反射的阳光,像聚光灯照在问话的这个人快速掀动的嘴上。庄奇突然想起来了,这是湖南老家的电视台一位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嘴,而一旁衣冠楚楚的那些人——一想必都是记者,肇事的那辆车也许就是采访车。 
  “是的。”庄奇异常警觉地回答。 
  “你们只要一点赔偿,就可以了吗?” 
  “不、不、不,我们不要赔偿。” 
  “为什么?”蛋蛋嚷道,与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 
  “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应该给一点赔偿,这很合理。难道钱对你不重要吗?” 
  “我们没有钱,”庄奇用尽可能谨慎的语调说:“我们在广东打工,蛋蛋要回老家去,我用自己的车送她,这样也就不需要什么钱。” 
  “现在我们重新来一遍。”主持人两眼放光,与此同时,另外已经有人从肇事车上搬下来了一件大家伙,庄奇认出,那是电视新闻中经常能够见到的摄像机。 
   
  五 
   
  流浪汉庄奇在电视镜头前甚至不比任何人笨(一本正经接受采访的教授、街头随机被挑选的市民、作表态状的大学生,等等),记者引导他说什么,有如神助的庄奇居然就能说什么。 
  只有一个场景被忽略。庄奇原来以为,采访车撞翻了他的三轮车才是这起事件的重心,主持人可能要重拍这个场景。但这一次,庄奇估计错了。主持人并没有要求他将三轮车翻倒在排水沟里,而是示意他搭上截瘫的蛋蛋小姐,劲头很足地骑在公路上。拍摄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主持人轻松地问:“是否因为爱,或者爱情的力量,你才愿意将蛋蛋小姐送上回乡的路?” 
  “不,这与爱情无关。”庄奇一口咬定。 
  “一路上你们要吃很多苦头,晚上你们怎么住?” 
  “我们就睡在三轮车上。” 
  “这很辛苦呐,庄奇,你还一无所得。” 
  “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镜头对准后座上的蛋蛋小姐(一次又一次,不同角度,拍来拍去)。曾经嚷嚷着要作赔偿的蛋蛋现在羞涩地露出一脸微笑,接受着一帮陌生人的摆布。但她拒绝按对方的提示一问一答,只肯用自己的方式——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用眼神给出答复。越来越老练的庄奇认为,这甚至更传神,电视观众一定能记住回家路上的蛋蛋(双腿截瘫,羞涩而乐观)。 
  “观众朋友,”主持人现在自己面对镜头,在那里自说自话:他们的采访车正在从广东回湖南的路上,他们很偶然地遇到两位老乡,要骑这辆三轮车走两千里,回湘西老家……最后,神采奕奕的主持人在镜头前再次面对两位老乡:“好啦,祝你们一路顺风!希望在湘西,在你们的家门口再见。” 
  主持人给出的是一个惊人的许诺。 
  采访车随后绝尘而去。 
  “完了吗,庄奇?”蛋蛋在后座上问。“我本来想要一辆新车,我猜他们也愿意给,你放弃了。” 
  “我们得到的更多。” 
  “这有什么用吗?”蛋蛋往前探了探脑袋,很奇怪,庄奇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异样。“庄奇,慢一点,你怎么啦?” 
  前面是一段车辆稀落的路面,三轮车已经飞奔起来。 
  “该死的!你要干什么?庄奇!”蛋蛋死劲叫喊着。 
  庄奇只觉得耳边呼呼生风。 
  “傻瓜!你追不上人家的采访车。我求求你,庄奇……你会累垮,人家在湘西会白等一场。” 
  庄奇隐约听到的不是一个真正有说服力的劝告。 
  “你疯了,庄奇!人家还有别的事忙着,我们回去得太早,反而误你的事……” 
  三轮车转眼之间静静地停在公路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蛋蛋。”庄奇羞愧地说。 
  “走吧,傻瓜。” 
  花都到了。庄奇在车上禁不住再一次回头望望事故发生地,但那个充满奇遇的地段已经渐行渐远。他只能置身在花都。“蛋蛋,花都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庄奇的声音已经接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在想,庄奇,你真的能把我送回老家。我不管花都漂亮还是不漂亮。” 
  “不用担心,我们会在老家门口跟记者见面。” 
  庄奇保证,但脚下的三轮车又有加速的迹象。 
  “我害怕,我们在路上会死掉。”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该死的记者。”蛋蛋回答。 
  “……” 
  庄奇控制住车速。在一段长长的下坡路上,他轻轻拉住刹车把,将车速保持在蛋蛋能够接受的范围。阵发性的那点冲动,庄奇都选择在上坡路上发作。他必须这么做,应该让后座上的蛋蛋平静下来。两个小时内,他甚至无可挑剔地做到了这一点。 
  在一家公路饭店门前,庄奇停住三轮车,将蛋蛋小姐抱在手中,然后往店里走。 
  在饭店里,庄奇只要两份简单的快餐。邻座有人偷偷地看(芒刺在背,都是些鲁莽的货车司机),蛋蛋小姐静静地吃,但庄奇不管不顾,狼吞虎咽地用完比蛋蛋几乎多一半份量的晚饭,付完款后又将蛋蛋小姐抱回到三轮车上。所有这些动作都已经程式化,几天来庄奇适应了这一切(包括店堂门口追踪而至的好奇的目光)。夕阳开始落山,不错,就是这家店堂一侧,庄奇要在三轮车上安卧一个夜晚。 
  停车场最边缘一辆货柜车足以挡住外边那些人的视线。庄奇托起蛋蛋(柔若无骨,不超过三十公斤体重),选择一个较舒适的位置(仍然在后座),将疲累不堪的小姑娘放了下去。(车帘已经拉下,有什么秘密可瞧) 
   
  六 
   
  流浪汉庄奇早年有过那种神秘感觉:街头一幅女明星剧照(不是每一帧照片)、邻座一阵女孩子爆发出的大笑(不是每一阵笑声),甚至不期然浮现在他的脑子里的故乡村寨哪一位姑娘的脸孔(记忆中的脸孔),都能使他无端端地一阵怦然心动。但应该说,许多男人都有过类似感觉,所以,庄奇也难以有多少独到之处。这就像一团火(实际上,这团火在别的男人那里烧得更灼热,更持久),时而在庄奇心底明明暗暗,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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