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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沙王传-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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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吴芮坐在后堂书房里,刚从龙山与婆婆梅氏一同来到番阳县署的毛苹端着一碗汤进来了:“夫君操劳,总算是平息了一场风波,先喝碗汤将息一下吧。”吴芮爱怜地看了妻子一眼,温和地说:“日夜照顾元儿,想必十分辛苦,你早些歇息吧,不必等我了。”毛苹嗔怪地推了他一把:“趁热喝了,王三早上捉来的绿头鸭,鲜嫩得很。”吴芮边啜着汤边问:“那个王三现在还是四处游荡么?”毛苹回答道:“还好吧,不过不做偷儿了,帮着厨房做点杂活,见天去湖边打鸭子,也算是对番君你的一份孝心啊。”
吴芮笑着说:“专偷馒头铺的偷儿,现在改偷鸭子了?”夫妇两人一齐笑了。说起这个王三,倒真是个有趣的人物,这要从一年前番阳城里闹飞贼说起。吴芮任番阳令虽然不过一年,番阳在他的治理下,市井繁荣,有条有理,加上番阳近水,是一个重要的港口,往来客商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在街口最繁华的地方有一家馒头铺,是一对夫妇经营的。老公姓张,大家都叫他馒头张。馒头张父母早就过世了,三十多岁拣了个逃难来的小媳妇,夫妻两个每天隔夜和面发酵,清早起来做馒头蒸馒头,白天卖馒头,除了一直没能生个胖娃娃以外,日子过得也还顺心。小媳妇嘴巴极其厉害,大家都叫她馒头嫂。馒头嫂是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临湘人,名副其实馒头样的人物,但是为人极其细心,就是她发现了馒头贼。人蹲在蒸笼旁边不眨眼睛,眼看着包子馒头就能少一个,到后来一次少两个,再后来就不得了,一转身就能连蒸笼都不见了。
馒头铺里的怪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个角落。馒头铺小本经营,哪里经得起这一番事,馒头嫂一着急就推着馒头张去官府告状,捉拿飞贼。馒头张偏偏又是个结巴,尤其见了差官就更结巴了,死活不肯去。馒头嫂可不干了,硕大的屁股往地上一磨,拍着大腿就哭开了,边哭还边唱得有腔有韵的:“小媳妇命何解这样拐(方言,为什么这么苦)咯,嫁个结巴不养崽咯,卖点馒头丢得怪咯,我的娘哎,你走得那样早咯……”小媳妇这一番哭闹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她本就长得有几分风骚,见人多就扭得更起劲了。馒头张向来怕老婆,但他很要面子,见小媳妇“恋地坑”恋得不肯收场了,拖也拖不动,劈头几巴掌打过去,打得小媳妇目瞪口呆。她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抹,扑上去就与馒头张扭打起来。看热闹的众人刚听小媳妇唱得有韵味,一看打起来了,急忙劝架。小媳妇是个不肯示弱的人,拎起切面的菜刀就砍。
众人正劝架劝得热闹,梅带着几个衙役经过。众人见官差来了,都静下来,小媳妇也不敢闹了。梅听了事情的原委,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笑教训了夫妻二人几句,就回县衙去了。第二天,梅湖把这事当做笑料讲给众人听,大家又取笑了一阵“小媳妇命何解这样拐,嫁个结巴不养崽”。吴芮心细,想那丢馒头的事实在蹊跷。梅湖爱热闹,撺掇大人去馒头铺看看。吴芮的长子吴臣刚随母亲、家眷一起来到番阳。吴芮正好也想让吴臣出去看看番阳民风,便让吴臣、梅湖两人到馒头铺去看。馒头铺两间土坯房,里间做厨房,外间卖馒头。梅湖和吴臣坐在外间桌子旁等着上馒头,等了半天没见馒头上来。正要催,就听见馒头嫂在厨房里尖叫。
吴梅二人赶紧跑到里间去看,奇迹发生了:只见雾气蒸腾的蒸笼,盖子半开着,一个大馒头正在空中向外飞去。
小媳妇吓得腿发软:“妖怪,一定是妖怪。”吴臣想了想,问:“屋后是什么地方?”馒头张听见动静,也凑进来了,他急忙接口回答:“是是是,是茅茅……”“茅坑么?”梅湖听他结巴得难过,干脆打断他自己去屋后察看。茅坑上搭着的两块板子上,有一个新鲜的泥印。梅湖明白一定是人做的,但是那人怎么能让馒头自己飞出去呢?吴臣看了看,笑着说:“明天表伯父带人来捉妖精,包管往后不丢馒头。”梅湖百思不得其解,见吴臣微笑不语,便烦躁地一摆手:“我明日多带些人来埋伏,抓着那馒头贼然后问他,不就知道了么?”第二天中午,梅湖果然抓到了馒头贼,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梅拎着他回到县衙向吴芮禀报,吴臣在一边笑:“表伯父和他学来那手偷馒头的绝技了没有?”梅湖懊恼地摇了摇头:“死小子骨头硬,不肯说。”
吴臣走过来掀起小孩的衣袖,小孩的手脖子上绕着一圈细细的白色丝线,丝线的一头还系着一枚鱼钩。原来,机关就在这里,他把丝线有鱼钩的那头甩过去拉开蒸笼盖,然后一个一个地“钓馒头”,丝线是白色的,蒸笼上的雾气正好掩盖,看上去好象馒头自己在飞。
吴芮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去偷东西?是什么人教你这个方法的?”那小孩吓得直哆嗦,牙齿磕巴着:“我叫王三,因为我饿,我自己想出来的。”吴芮笑了:“好孩子,你家人去哪里了?他们不管你么?”王三抽噎着回答:“我爹早就死了,我饿。”吴臣赶忙叫人把剩饭剩菜热来一碗,王三见众人都很和气,尤其见了那么大一碗饭菜,眼睛都直了。不等吴芮发话,扑过去抱起碗,顾不得用筷子,双手往屁股上蹭了蹭,左右开弓,眨眼工夫将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还舍不得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说:“每天能吃这个,给我皇帝也不做了。”
梅湖在王三头上敲了一下:“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这么妙的方法。”王三抱着碗说:“我爹说这个方法好,不能告诉别人的。”众人听了都笑了。吴芮说:“王三,你爹还教你什么本事没有?”
这话可问到王三的心坎里了,他放下碗撸起袖子来比画:“飞镖,我爹丢得可准了。”说完想了想,又说:“炒菜,我爹炒菜炒得可香哩。”吴芮把脸一板:“王三,本官让你做个比皇帝还舒服的差使,你可愿意?”王三很精灵,一听吴芮这话,赶忙跪下来:“求大人赏口饭吃,王三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的恩德。”吴芮点了点头:“好,先起来,往后到厨房做点杂活吧,不要再干那些苟且偷盗之事。”
梅湖好奇得很,等单独和吴臣在一起的时候,拖着他的衣袖问:“贤侄怎么知道那王三的偷盗伎俩?莫非你也偷过?”
吴臣笑得差点倒到地上去了:“表伯真是好学不倦,还在想着呢。”梅看他笑得急了,催促他快讲。
原来,吴臣在一卷民俗掌故上读到这样一个故事:某地有一种盗贼,专门偷盗鸡鸭。主家的鸡鸭白天在屋外觅食,到晚上回来就会无故少掉几只。后来抓到盗贼才知道,盗贼把一个鱼钩裹在小团的面粉里,用丝线缚住鱼钩,然后放在鸡鸭觅食的地方,鸡鸭吞下面粉,这边就开始慢慢收线。就算主家的眼睛瞪得再大,明明看着鸡鸭自动走往僻静的地方,也想不到是盗贼在偷鸡鸭。
其实王三已经有十七岁了,个头却和十一二岁的小孩一样。不过个头小有小的好处,随便往哪里一蹲,很不引人注意。尤其他扔得一手好飞镖,满湖畔的绿头鸭,说中哪只就中哪只,说中哪里就中哪里。
吴芮边喝汤边听毛苹絮叨一些内宅趣事,不觉有些困倦起来。毛苹从他手里接过朝廷的公文,劝道:“天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拼命也拼不过来不是?早些休息,明天再作料理算了。”吴芮想起公事就头痛,索性丢下公文,夫妇一道回房睡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吴芮翻来覆去地想赋税的事,辗转一夜,直到鸡叫方才睡了一会。突然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外面闯进来,不由分说抓起他便揍,吓得他连声呼救。
梅湖听到声音赶过来,三拳两脚打翻那些人,背起他就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梅湖才放下他。他刚想喘口气,前面来了两匹枣红马,马上滚下两个身穿朝服的官员,官员手举圣旨。
他慌忙跪倒接旨,只听那官员说道:“番阳令吴芮,办事不力,煽动灾民闹事,就地处斩!”说罢就来抓他。他急忙争辩:“不是下官抗旨,是百姓收成有限,无处安生啊。”官员可不听他争辩,径直拖起他就走。突然,一个高大的金甲武士从天而降,武士脸上金光闪闪,仿佛有两行字。
只见那武士挥手劈过去,两个官员的头颅就滚了下来,正好滚在吴芮的脸上,鲜血突突地洒了他满头满脸。吴芮吓得大叫一声,用手去抹脸上的血,一抹下去却抓住了一把蚊帐,由于用力太重,把整个蚊帐都扯下来了。
毛苹被惊醒了,一看吴芮面色煞白,衣裤都湿透了,知道他是发了梦寐,赶紧叫道:“夫君,夫君,快快醒来。”吴芮被妻子唤醒来一看,窗外的天灰蒙蒙地亮了起来。他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方才的梦境历历在目。
出门来到院中,母亲正在浇灌院墙脚下半垄菜地,见吴芮神色恍惚,连忙问:“我儿如何这般憔悴?敢是有甚为难?”
梅氏虽身为一介女流,却对世事很有见地,吴芮遇上拿不准主意的事,总要与母亲商议,但是方才那个梦实在有些令人担忧,说出来只能给母亲徒增烦恼。吴芮心中想着,便面带笑颜道:“现下有一事为难,正好请教母亲。”吴芮顿了顿,继续道:“裕秋明年便是十七了,母亲不是早催孩儿为她寻夫婿么?如今倒有一人,相貌武功俱佳,唯独出身有些隐晦。”
自从吴芮成家以来,接连生下一女四男,将梅氏对吴的思念冲淡不少。但是这个孙女自小修文习武、胆识过人,梅氏一直盼着她早日出嫁,寻个好归宿才能放心。听说是挑孙女婿,梅氏高兴起来:“俗语道‘英雄不问出处’,我儿如何变得这般优柔寡断?”吴芮摇头道:“此人确是豪杰人物,只是早年开罪官府被刺黥刑,怕母亲不允,也怕裕秋不愿。”梅氏笑道:“倘真是豪杰,必成一番大器!我儿真是糊涂,裕秋愿不愿,让她亲眼看看不就可以了么?”本来心乱如麻,母亲这一笑让吴芮安心不少,兀自拍了拍后脑勺:“孩儿果真糊涂,还是母亲计议周全!”
等许易来到县衙时,吴芮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梦,梦境之中发生的事始终历历在目,扰得他心神不宁。
许易见他神色恍忽,赶忙询问,吴芮便将梦境讲述一遍。许易沉吟半晌,说道:“一切因缘后果,都是有道理可循的。日有所思,夜间成梦,番君不必太过担忧了。金甲天人,也许是命中的贵人也讲不定。”吴芮沉思片刻,嘴里喃喃自语道:“先黥而后得王。”许易皱着眉头看了看吴芮:“番君仁义,定然不愿骤起刀兵、扰民休息,可是朝廷既然如此昏暗,百姓们苦不堪言。这样的朝廷,凭一人之力恐怕是难以回天。”
吴芮连连摇手:“仁兄切切不可乱说,到此为止,到此为止。”许易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两人看了半天公文,吴芮突然抬头说道:“有一件美事拜托仁兄,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许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在吴芮并不卖关子:“裕秋今年虚岁十七了,母亲早就催我给她许配人家,眼前有个好人物,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许易一听笑了:“番君也会有为自家打算的时候啊,看上了哪家公子?这个媒我可是保定了。”正说着梅进来了道:“我已将黥壮士安顿在客房居住,明日便可由他开始主持操练。”
吴芮和许易相视而笑,梅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正惊异着,许易说:“梅贤弟,有件好事找你帮忙。”梅湖见他俩笑得奇怪,急忙问是什么好事。许易笑着说:“番君家的大小姐要出嫁了,请你保男方的媒。”
梅湖一听,抚掌大笑:“果然是好事,定然是黥布了。此人是个成大事的气势,番君得此佳婿,可喜可贺。”这边的商议黥布自然不得而知了,他正在庭院中练习拳脚,梅笑嘻嘻地走过来。他赶忙收起架势,和梅打招呼。梅却不还礼,只是笑嘻嘻地说:“番君叫我来请壮士过去用餐,有要事相商。”黥布不知道这其中的名堂,也没多想,便随梅湖到内厅见吴芮。吴芮也不起身,捋着胡须笑道:“黥壮士请坐。”黥布向来不拘小节,心想番君平易近人,坐就坐!想着就坐下来,这才发现气氛不对,梅和许易一脸喜色,就脸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番君,也一直笑着看他。
黥布被他们的神色弄得很不自在了,干脆问道:“番君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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