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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长沙王传-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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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中华大地上,炎黄子孙们素来以农耕为立命之本,作为一国君王,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能使政治稳定、国富民强。在显赫的王座上噤若寒蝉,也许比潜心为民众谋福更加疲累。吴芮本就十分重视民生,对于那些争名逐利的政治斗争丝毫没有兴趣,但是天意难测,就在吴芮登上长沙王位的这一年,又是一个大旱之年——百越境内数月不雨,天地湖泊都因为干涸而开裂。领受越地五郡城池数十座,虽然其中大半都只是得个虚衔,却也占据东南百越的大部分地区,吴芮自然不能像当年治理番阳那样事事躬亲,这时便想起了那位幽默博学的无常先生,若能多几个那样善于治水的能人,便可以分别派遣到各地兴修水利。无常先生当年拒绝受领官职,独自云游四海,从此不见踪影。如今时过境迁,又经历战火洗劫,要想再寻到此人,简直好比大海捞针。吴郢得知父亲的心意,便出言建议道:“古有君王好千里马,下令千金求访,后来有人得到宝马准备献上,谁知宝马突然得了重症死去,王依旧以千金购得马尸,从此天下人都知道王确实爱马,但凡有好马必定及时上献。父王何不学古人下召寻访?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吴郢的建议不过是一时灵感所至,但吴芮听儿子一番提醒,不由得自叹后生可畏,忙下召四处寻访无常先生。寻了好几个月,无常先生始终没有消息,倒是臣属得知吴芮寻访贤能处于真心,纷纷四处招纳善于农耕水利的人才,一时间长沙国境内官吏无一人敢欺压农人,都千方百计设法抗旱。转眼已是夏末,长沙王府又迎来了一件重大的喜事——吴芮四十大寿在即,众子嗣家臣以王太子吴臣为首,早早开始策划庆寿活动。到了大寿那天,吴芮的心情也是出奇的好,待众人拜寿行礼完毕,他下令在临湘城内设点发放喜糕,百姓人人都分享到国君的寿糕点心,已示与民同乐。经历多年战火,江山已是十分贫瘠,万万不是一两年内可以富足起来的,所以吴芮事先便下令不收寿礼,寿筵过后他要与妻儿家小一同泛舟湘江,过一个热闹而又简朴的平常生日。大家拥护吴芮的原因大多就在于他的仁厚,这样一个既显出忠心又能标榜后世的生日,过得果真别开生面。拜寿仪式一直进行到傍晚才宣告结束,吴芮带着妻子和儿孙们一同来到湘江岸旁,抬眼望去一轮红日正在麓山背后半藏半掩,凉爽的晚风徐徐掠过面颊,碧绿的江水挟带斜晖闪烁着静静向北而去,真正令人心旷神怡。按照吴芮爱水思旧的意愿,他与毛萍同乘一只小船,宫女含笑在一旁斟茶侍候,吴臣则带领其他几个弟弟、弟媳坐另一条大船,孩子们在丫头乳娘照顾下兴奋地大呼小叫着。毛萍挥手回应着大船上孩子们,一边抬头看着丈夫过早斑白的双鬓,不由得感叹道:“我与夫君共处二十四载,真如白驹过隙。”吴芮瘦长的脸被斜阳映得喜气洋溢,趋身握住妻子的手,目光落在江岸悠悠后退的青山上,深深吁了口气:“这些年来只顾着实践祖上期望,实在委屈你了。能与你共度此生,实在了无遗憾!”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只是加紧了与对方执手相握的力道——悠悠二十四年的岁月,仿佛只是一场过眼云烟,纵有万千的劳累苦楚,终究都已经过去了,又怎可能是“委屈”二字所能概括的呢?当年龙山那些匪徒四起的艰难时日,后来争战南北的峥嵘岁月,还有那王踞衡山的风光荣华,以及毛萍无意中引发的巫蛊事件……毛萍本就是个大才女,面对身边情深意浓的丈夫,回想苦乐搀杂的往事,不禁心中一动,仰头低声唱道:〖HT5F〗〓〓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HT〗毛萍唱得情真意切,反复吟唱几遍之后,眼中已是珠泪盈盈,吴芮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恨自己无词作答,便将妻子在晚风中略显单薄的肩膀搂得更紧一些……
倘若人人都如吴芮一样心境平和,当然是天下太平了,但是人心终究欲壑难填——匈奴冒顿杀其父头曼单于,自立为单于之后,趁中原大战、汉室初立之机发动侵略战争,竟将威胁蔓延到了太原。刘邦特地派遣镇守边关的韩王信,由颖川移到太原、又从太原移都马邑,直到次年岁末时分,却还是敌不过如狼似虎的匈奴骑兵,加上他害怕刘邦责备,竟犹疑不绝,只管不断上书请求援助。韩王信的态度,自然有人添油加醋上报刘邦,说他有意拱手出让马邑重地,很可能甘心叛投冒顿单于。这还了得!刘邦气得七窍生烟,心中不禁大骂投敌叛国的韩王信,无奈勇将韩信自被贬之后便心灰意冷,自己也不可能再交兵权请他平叛,其他诸侯好不容易才各安国土,突然又得机会率大军作战,万一突发奇想学了韩王信,那才叫大事不好。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元月,刘邦正在洛阳处理封功臣的善后事宜,即有吕后派飞马传书来报:闽越又起兵乱,闽越王无诸兵尽归农无力平乱,特请圣裁!刘邦读罢信报,只气得一佛升天二佛蘖磐:皇帝真不是人当的,可要让自己推掉这不是人当的差事,却只能万死亦辞。气归气,事情还得想法子料理,可如今数十万大军鏖集北境,名义上征伐的是骁勇强悍的匈奴铁骑,实际上却还不知韩王信是否专心为汉,随时有可能反戈一击,分兵之策断不可行,而英布等善兵诸候岂敢指望?这些人巴不得以假虢伐魏的借口寻机作乱呢!正百思不得其计之时,刘邦听到近侍通报陈平谒见,不禁圣心大悦——真是天不愁我,有张良、陈平二智,为这等小事白白损失脑细胞,犯得着嘛?遂将手一摆,示意延进。陈平本已受封户牖侯,因刘邦的第一智囊张良身体欠佳,向皇帝告了长假,所以这次亲征只带了陈平随驾以备垂询军国诸事。这陈平虽位列汉初三杰之一,并以智名世,但其与张良的用智相比,却大有旁门左道之嫌,故刘邦麾下诸多文臣武将常暗中不耻其人品,可偏偏投了无赖出身的皇帝老子的口味,几乎事事言听计从,前不久在金殿论功排位时又以三甲之尊领袖群臣,大家只有偃舌息口。陈平一路走进来,见了皇帝大驾却仍是那般悠哉游哉的神态,这种表现在刘邦诸臣之中可谓凤毛麟角——此前立下的五大功劳早为世人传颂,在皇帝面前拿点驾子方不失智囊风范。陈平求见本是为了其他事情,他上前施礼山呼万岁后刚要开口奏事,却见本应安坐受礼的皇帝已经急步下阶,竟亲手将自己扶将起来,直拉到御座附近按到一张木几前落坐——这等礼遇是刘邦还在做沛公和汉王时,只有极少数心腹爱将才有幸蒙恩,意思是把你当了手足兄弟。陈平心里虽然盼着这位真命天子把自己当兄弟对待,可他毕竟是饱读诗书阅史知礼之人,最清楚为君者玩的那些猫儿腻——所谓距离产生魅力,我还是得做出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于是边躬身谢罪边装模作样擦着额上并不曾有的汗水,边等待刘邦开口。刘邦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落座之后,装模作样地问道:“近日天寒,前方军情如何?”陈平正为此来,便道:“臣正为此事忧心,陛下御驾亲征何等威武,那匈奴单于必定已然得知,竟未曾听得他有甚动作,气焰反而似乎有所消停,个中恐有阴谋。”刘邦笑道:“还道是如何厉害,先教探马前去探看便了,待探清形势,纵那冒顿千般奇诡,我军自有对策。”话到此处,刘邦略略停顿,眉目间这才显出些许忧虑,“赵陀趁秦乱之时占据南越,至今不肯臣服,前日迁徙六国旧裔入关之事又有诸多怨言,且淮南、梁地二君武夫出身,对于韩信之事颇有微词——均是内廷急报增添烦恼,言闽中西境庶民借旱饥为由作乱,恐怕引发局势变动。”陈平这才听出问题来,自是不敢怠慢,皱眉思索半晌才道:“饥民作乱虽无甚大伤,陛下如今却无暇顾及其他,恐怕有人借时异动,则所失大矣!”刘邦连连点头:“所言甚是,所言甚是!”陈平慢条斯理道:“南越至今不肯臣服,长沙王尚有桂林、象郡在赵陀手中,淮南与闽亦是接壤,万一其中偶有勾结,南面半壁江山堪忧,不如遣长沙国前去助闽平叛,长沙王忠厚持重,必定不敢有违圣命。”刘邦这才真心转颜:“如此甚好,便依此计行之!”
四〓金精山吴王疑薨〓〓临湘城毛后殇夫
汉帝亲征匈奴,太子孱弱年少,朝中重大诏令都是萧何为辅,由吕后帮助太子执行。吴芮接到出征闽地的朝廷诏令,立刻便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但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候,吴芮是不可能也没有借口可以违抗的!这位史上有名的吕氏皇后是个私心极重的人,就在韩信被降王为侯的时候,吕后很想让自己的哥哥,也就是周吕侯吕泽得到楚王这个令人垂涎的宝座。这个女人不但私心重,而且善于玩弄权术,特意向几个地位重要的王侯大臣吹风放言,要他们帮忙推荐吕泽,吴芮当时也曾得到吕后暗示。刘邦与吕后确实是一对绝配,他在处理韩信事件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还特别召见吴芮道:“吴地乃古之建国也,前者韩信兼有其地,今后朕欲裂楚为二,吴地尚无人选,其议何者?”吴芮当时立刻想起了张良的提醒,但他对吕氏外戚向来没有好感,便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当封陛下亲近兄弟子侄。”——尽管刘邦封刘贾为荆王的事并不是吴芮的主意,但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建议封给吕泽,不过这样一个顺手之劳吴芮都不肯卖面子,吕后从此便对他不满,处处想着与长沙国为难。这次刘邦钦点吴芮带兵平叛,吕后还是不太放心,与大臣商议之后又派跟随刘邦多年的心腹偏将利苍前去“协助”,以示朝廷对东南越地的重视。利苍乃是江夏郡人氏,出生在汉水南岸,对百越地形、民风十分了解。年近不惑的利苍为人十分圆通,但又不是怕事之人,处事言谈尤其周到,深得刘邦和吕后的欢心,特别是文臣武将纷纷数功邀赏的时候,他从来不显露半点不安之心,以他对朝廷的忠诚,以及出生入死追随刘邦多年的功劳,确实是派去督军顺带监视吴芮的最好人选。军令如山,推辞就等于反叛——尽管此时吴芮体力已经衰减许多,他还是依照朝廷的意思,召集故将旧卒,整顿兵马准备出征。出征前夜,吴芮与毛萍在书房话别:“明日我便要冒寒出征,昨夜梦中与父母相会,见他们泪雨涟涟,心中总觉不安,恐怕这一去有些风险,倘若有甚不测,你定好生保重。”说罢顺手递过一张锦帛,上面是他亲笔录写的《上邪》。毛萍向来不问政事,她从没有见过丈夫这么失落的表情,惊得手足无措:“陛下何出此言?想是太过多心。”吴芮正待回答,梨妃抱着小吴质匆匆奔了进来:“陛下明日出征必定早起,质儿年幼恐不能送行,臣妾带质儿来祝陛下一路顺风,只盼早日凯旋归来。”她这番话说得匆忙突兀,说罢竟已泣不成声。毛萍听吴芮的言辞听得伤感,见一向贤淑的梨妃如此失态,不禁脱口问道:“梨妹如何这般伤心?”梨妃不好意思地施礼道:“方才妾正要安排质儿就寝,突闻院外寒鸟聒噪,只觉心乱如麻,请陛下和王后恕罪。”吴芮早已收敛凄容,莞尔一笑道:“什么鸟那般放肆,竟敢吵扰我儿安睡,待孤王遣将拿来治罪!”妻妾二人都被丈夫幽默风趣的话逗笑了。吴芮的目光在破涕为笑的梨妃脸上落了片刻,转身对毛萍道:“臣儿为人忠厚,性情与爱妻相似,诸事须得多向前辈老臣求教;郢儿成亲已有经年,若菊芋再无所出,当劝其纳妾传嗣;阳儿早与闽粤王驺公之女定亲,此去平定动乱回来便要准备婚事;元儿小小年纪退居祖地,幸得柘兄乘嫂照料,倒还放心得下;唯独质儿年幼,尚不知人事,待他长大成人之后,要教众兄好生爱护。”毛萍听他这话又是一阵心惊,连忙岔开话题道:“陛下万福之人,待凯旋回师之后当面训教岂不更好?不如早些休息,免得误了行程。”说罢上前收拾笔墨。梨妃毕竟妇人心性,听吴芮说完善待吴质的交代,心中没来由地一阵轻松,这才抱着小吴质低声告退。毛萍依旧在收拾书案,将书简笔墨一一规整妥当,又将吴芮最喜爱的清泉砚顺手拿起来放在案角上,谁知她只是轻轻一放,那坚若金石的砚台竟悄无声息地裂成了两半。毛萍顿时面色煞白,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险些趔趄一步。吴芮察觉妻子的异样,急忙问道:“爱妻如何这般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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